“入学资格?”邹诚信有点难以置信。
“邹同学,对于十多年前我个人判断力有误,未能明辨是非,没有选择和学生们站在一起,我十分郑重地向你道歉。作为补偿,我和公安的同志们商量好,如果你能和平地走下车来,我们愿意永不追究你的刑事和民事责任,并且给你提供匿名重返平海大学校园的机会!”
郑英才不愧是靠嘴吃饭的人,别看他在警车上吓得腿都发抖,可他一旦张开嘴,那确实是管用。
当然,他一半的底气来自于臃肿的西装里面的防弹马甲,是吴瀛出警的时候给程灼拿上的,把他身上勒成了米其林轮胎,让他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见对方有所松动,郑英才说出了最后一句话:“邹同学,当初,你的成绩是682分,我没有忘记。”
那个警号8179的警察抱着胳膊,以血肉之躯,就站在程灼旁边不远处,紧紧盯着邹诚信手中黝黑的枪管。
邹诚信冷笑一声,说:“你说的没错,可当初你干嘛去了?”
郑英才垂着头,一脸追悔莫及的表情:“人都有犯错的时候,我也不例外。我错在被利益蒙蔽了头脑,没有尊重真相,背叛了我作为人民教师的责任和信誉。邹诚信同学,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不让你失望。”
邹诚信一言不发,所有人的心都因为这沉默的几秒钟而提到了嗓子眼。
随后邹诚信说:“郑英才,这话你不能站着说。”
程灼心里面一振,看来是有戏。
可邹诚信仍然用枪指着他面前的傅廷霄:“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请你让开。”
傅廷霄说:“是我帮你找来了郑英才,没有我,他也根本没打算说真话,你可以信任我。”
可邹诚信却异常坚持:“你不让开,我不会打开这道车门。”
程灼的距离已经近到不用其他装置辅助,就能听清楚两个人的谈话声音。绑匪此言一出,他第一反应就是让那个警察不要退后——绑匪的要求有点古怪,一般来说,谈判到如此关键时刻,绑匪不会在意这种细枝末节。郑英才已经答应下跪给他道歉,车上那个谈判的警察又没有做出任何威胁他的举动,为什么……
可没等他出言阻拦,那个警察先动了,他退后了两步。
“再往后退,警察同志,我有话只能对他一个人说。”
那警察开口编了一句:“上面有命令,让我必须在五十米范围内……”
邹诚信指了指郑英才:“那你让他上车。”
“抱歉,我们有规矩,这真的不行,如果你把枪放下,我可以考虑再退后。”
程灼的心要跳出他的胸口,但这个时候他如果介入,大声下达指令,必定会扰乱那个警察的节奏,也会破坏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
他拿起对讲机,咬牙按下了通话键:“常队,C方案怎么样了?”
“我们的人都到了。一号。”
“就位。没有射击角度。”
“二号。”
“就位。我这里可以。”
高压让他的太阳穴都要充血鼓胀出来,程灼深呼吸一口,压住了气息:“好,先待命。”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前面那个警察回头看了他一眼。程灼没理会他的目光,屏住精神只盯着前方的郑英才。此时,8179离那个司机大概三十米远。他面对着校车一步步后退,最后撤回到车旁边。他低下头,目光停留在驾驶位程灼的侧脸上面,只有几秒。
“我们的狙击手在隔断对面有射击角度,情况有变的话我会立刻下令击毙。”程灼压低了声音,目视前方,没有和他对视。
对方却说:“没有必要,他已经放下了武器。”
程灼:“重新把枪拿起来不过是一秒钟的事,我冒不了这个险。”
“如果刚才我们的猜测成立,那么他身上绝对不止这一个案子,之前的抢劫杀人案,包括他弟弟的死,都要重新查。你就不想抓活人回去?”
“我没有问你的意见。”程灼低头看着对讲机,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而远处,郑英才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柏油马路上。
傅廷霄说:“这个案子,我始终觉得有点不对劲……”
“嗡嗡——”手机震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是市局的号码,程灼立刻接了起来。
“嗯,快点说。”
“程队,我们查到一个关键信息:邹诚信第一次入狱是因为非要在平海大学招生办讨要个说法,在打架斗殴中误伤了平海大学的保安,导致对方右眼失明。”
怪不得……斗殴致人伤残,确实会被判十年之久。
那边继续说:“当时出庭作证的……”
“……是郑英才。”
“本来不算是严重的蓄意伤害,父母来作证一下人格品行,加上本人认罪态度好的话,应该也能和法院争取从宽处理。可范氏夫妇也急于跟他撇清关系,从头到尾都没有来过庭审。”
“还有,庭审记录显示,当年邹诚信的亲生父亲是范老板手下珠宝店的的会计,因为盗窃店内财务,含冤跳海自杀了,这小孩当场见证了父亲自杀。邹诚信的母亲走得早,父亲自杀之后就没人照顾,范氏夫妇看他可怜,才收养了他。”
程灼感觉到汗顺着自己的脊背流了下来:“原来如此……”
他突然觉得最后一块拼图也被补上了。若那个警察之前的假设成立的话,到底当年发生了什么,让邹诚信产生如此的恨,要亲手伤害弟弟、杀死养父母,并试图让侄子也跟着陪葬?
他迅速向车窗外的那位警察转述,可得到的确实看起来毫不相关的回答:“他父亲是在哪里跳的海?”
程灼:“等一下,我问问。”
片刻后,市局那边回答道:“就是在海港大桥。”
那一刻,两个人想到一起,8179迅速回身,程灼和他对视一眼,瞬间,两个人的目光都猛地一沉!
“具体在港桥的哪里!”
“……程队,等等。”
这几秒钟,有几分钟那么漫长。之后,市局回答说:“当时桥体刚刚建成时候就放上去一句标语,他跳海自尽的位置,正好在‘美丽’两个字中间。这个标语……”
程灼要打开车门,却被那个警察大手一伸给按回去了:“你别动,我去看看。”
傅廷霄抬起头来,装作不经意间往桥边缘的行人步道上走,可邹诚信的目光却往他这边瞟过来。
他抬手表示自己没有要逼近大巴,往旁边走几步而已。
离护栏只有三步,二步……一步。
“建设美丽海港,共筑辉煌明天”。这是大桥刚落成后两个月,应滨江市长的布署加上的宣传标语,是十二个红色大字。傅廷霄低头一看,身边就是一个两人高的“美”字。
为什么是平大附小,为什么是海港大桥,为什么在这个位置,所有的问题都有了答案——这根本不是一场名为金钱的劫持,而是穷图匕见的报复!
平大附小是抢走自己前程的弟弟的儿子就读的地方;海港大桥第一段则是当年自己父亲跳海自杀的地方;而为什么拖延到早高峰,也是想让警察亲眼看着惨剧发生而无能为力,让警察也经历当年年少的自己经历过的一切!
这惨剧……到底是什么?
傅廷霄倒吸一口凉气,回过头刚想对程灼说点什么。
程灼对他大喊道:“快回来!!”
说时迟那时快,大巴的引擎声轰鸣,傅廷霄想都没想,向跪在地上的郑英才冲了过去:“快跑——”
他把刚刚站起来的郑英才往旁边一扑,再抬眼时,只见白绿相间的大巴直直冲着自己冲过来。
同时响起的,还有另外一道发动机加速的声音。
“砰——!!!”
随着一声巨响,校车结结实实地撞上了高速的护栏,撞击点正是刚才郑英才跪着的地方,整整一段的护栏应声倒下,半个车头都挂在了桥的外面。
大巴在距离他身体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傅廷霄的冷汗瞬间也流下来了。这一撞的力道绝对不小,是奔着海里去的,他不用看也知道,是程灼开着警车迎头撞上猛然加速的大巴,冲散了一部分的势能,改变了原本的行驶轨迹,使得护栏被撞破,校车却没有冲出去。
“郑——”
他转头间,只见郑英才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失去平衡翻过了护栏,直接跌入涛涛江水里!
没时间再思考,傅廷霄用胳膊肘直接打破了大巴侧面门已经碎开的玻璃,然后冲进了车厢里,直奔驾驶室!
快到驾驶室他才看到,窗外警车的引擎盖完全陷了下去,前挡风玻璃碎裂,安全气囊整个弹出,整个车的框架早已扭曲变形。
在冲击下,邹诚信一时间也跌落在地,之前他放在手边的枪则是被甩到了第一排座椅的底下!
傅廷霄双眼刚刚盯住枪支,同时,邹诚信也注意到了。
傅廷霄一伸腿,牢牢踩住了枪,而邹诚信也一个猛扑,跟他扭打在一起。
“蹲下,都低下头——”他对车里面已经被吓傻的学生们喊道。
他脚下一踢,把枪踢到了更加后排的位置,随后借着座椅的力站起来。
邹诚信也站了起来,一时间,两个人僵持住了。
这几秒的工夫,傅廷霄似乎意识到什么,猛然回头,下意识地开口喊:“别开枪——”
“砰!!”
邹诚信的眉间出现了一个洞,血和脑浆喷了面前的傅廷霄一身,随后便直直地倒在他身上。邹诚信似乎有一刻的难以置信,然而因为面罩,无人知道他最后一刻的表情究竟是什么。
小孩们吓得几乎已经哭不出声音来,而傅廷霄的第一反应便是捂住邹诚信的头和脸。
“都结束了。”他轻声说。
一切……都结束了。
不是以他想要的方式,如同所有的事情一样,永远不是以他想要的方式。
片刻后,大巴的门被打开。
“程灼——”他下意识去叫刚才在现场的那个人的名字,可武警却把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
“078179,我叫傅廷霄。”他举起双手,又一次自证清白。
邹诚信的脑袋和毫无生命气息的尸体滑了下来,组织液沾满了他的前襟。
“程灼在哪,我要跟他说话。”傅廷霄又开口问问。
武警昂起下巴,冲着窗外示意了一下。
傅廷霄看车内的孩子被一个个疏散走,有几个因为撞击受了轻伤,被武警抱了出去。
“里面没有人了吧?”一位武警问道。
“我都看过了。我们现在去救护车那边,再清点一遍人数。”另外一位回道。
傅廷霄开口道:“稍等。”他走到公交车第一排,司机正后方的位置,低下身体来。
一个身形瘦小、满脸灰尘的小男孩正发着抖。刚刚他在和邹诚信争枪的时候便注意到了一双黑溜溜的眼睛。
傅廷霄伸出手来,把他拉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范一帆。”
警车比大巴车轻上几倍,在巨大的撞击力下,左侧轮廓整个变形,程灼摸到了右边的座位,试了几次,才用蛮力打开了右侧门,迈腿下来。
他抬头便看见装甲车、消防车和救护车都就位了,警戒线早已拉起来,把现场包围,孩子们第一时间被带到了救护车的区域进行分诊。
而把最后一个孩子抱上救护车的,正是那个警察:平整白衬衫和脸上全是血污,此刻正板着一张脸,朝自己的方向走过来。
对方刚刚试图开口:“程灼——”
“砰!!!”又是一声惊天巨响,程灼薅着他的领子,直接把他按在了警车的侧玻璃上。早已经裂了缝的玻璃不堪重负,裂痕瞬间扩散成了满天星状。
傅廷霄在同一个早上,第三次举起双手表示友好。
他俩这边动静太大,武警队员都直往这边看。
程灼没再加力气,可火气却不减:“你疯了?!我刚刚让你回来!没穿防弹衣没有枪你往上冲什么?”
可眼前这人并没有让步,只轻微地皱了皱眉头,语气还如死水一般毫无波澜:“你为什么下令狙击手开枪?安全气囊弹出了,你没有任何视野,你有权利下令击毙嫌犯吗?”
程灼火气腾腾直往上冒:“你再说一句?我他妈五分钟之前就有了,不是为了你的要求,再给他一点和平解决的机会?”
傅廷霄不卑不亢:“我已经把他的枪踢走了,再给我五秒钟就把他拷回局里面好好审了。校车案我们抓了现场,是解决了,但是金店抢劫案需要他的关键口供,你如果听我说的——”
程灼:“到底应该谁听谁的?我是指挥,是你从头到尾你没有听过我一句话,我让你往东你就往西,我让你沉默你就开口,我让你回来你还往前冲,有你这样的吗?!”
程灼怒目圆睁,刚刚撞车的时候他头就撞到了车侧窗,现在血正顺着太阳穴往下流,让他本来英俊的脸显得杀气腾腾。
“程队——”常大春叫了他一句,这个一米九膀大腰圆的汉子,看到程灼龇牙咧嘴骂人的样子都有点被唬住。
程灼还有点什么没说完的,可他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已经十二个小时没合过眼,只觉得头疼欲裂。他松了手,又用眼神上上下下把眼前人看了个遍,最后说:“8179,回局里说,咱俩没完。”
“……”傅廷霄沉默,低头整理领子。
和程灼不太一样,他没有体会到那种愤怒的情绪,只是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出不来,有些不爽而已。
“程队,车搜过了,没有易燃易爆危险品,现场侦查由你们市局的同志做吧。”
程灼点点头示意知道了,然后开口:“郑英才刚刚——”
“消防在桥底的人救上来了,放心,你最开始让消防大队在桥底下待命,准备了救生筏救生衣,还真派上用场了。”常大春说着,递出来一根中华给他,程灼伸出右手来接,才感觉到右手手腕钝痛——也许是刚才撞击的时候被方向盘挤的。他只好换了左手接,然后走进前两步,让常大春帮他点上。
刚刚踏出警车他才看到车身的损伤程度,肯定是难逃直接报废的命运。他说8179那时候冲上去是疯了,其实他自己这一招以卵击石,也多半是疯了……
“怎么样,我们今天这行动能力,我跟你说,我们这边还是个新人狙击手……程灼?我跟你说话呢。”
常大春也是快言快语的人,该拒绝他的时候拒绝,事后也不爱记仇。如今行动结束,就过来和他称兄道弟,甚至有几分邀功的意思。
他的大嗓门在程灼耳边响起来,才提醒了他,刚刚他们确实是按照C方案,依靠武警大队布署的尖兵,最快速度平息了事态。武警大队这一击击毙确实漂亮,后面的部队也迅速赶到了现场。
从常大春的角度看,这确实是一次圆满的行动。可常大春不需要为之前的旧案交差,需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的,从来都是自己。程灼的情绪写在脸上,他实在是高兴不起来。
远处,指挥车的侧门打开,走出来个肩膀扛着三颗星的人。平海省厅的谭瑞康厅长看着他,脸色很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