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横跨两年的号码,竟然串联起了两桩要案。
厉辛当初的死亡很可能是接了谭瑞康的授意而改头换面、暗中潜伏,谭瑞康从上层发号施令,并操纵后续调查,达成严丝合缝的事实证据闭合;两年后,厉辛的车出现在谭瑞康杀傅良平的犯罪现场,厉辛本人的指纹又出现在谭瑞康自杀时佩戴的警徽上,无疑揭示着两人一直到谭瑞康死之前都有紧密的联系。
傅廷霄把文件收了起来,捏了捏程灼的肩膀:“你觉得谭瑞康和厉辛怎样的关系?”
程灼想了想,才开口说:“厉辛的死亡是谭厅一手安排的,估计是为了达成某种目的。”
傅廷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破他心中所想:“你觉得他……是卧底?可能是我们认识的人?”
程灼没回答。
傅廷霄继续说:“但你要知道,榆槐是榆槐,厉辛是厉辛。榆槐有代号、有名字,我们甚至见过……”
“我不知道,暂时没想法,”程灼心烦意乱地站起身来,匆忙把档案合上,证物箱的盖子也盖好,椅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拖拽,发出了刺耳的一声响,“我们先回去,我需要整理一下已有的线索。”
“程灼。”傅廷霄叫他一句,想从背后他拉他的手肘,程灼却抢先一步,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傅廷霄看着对方的背影,有些无奈,随后跟了上去。
“滴滴——”程灼的手机却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两人离开办公室,程灼一手拿着文件袋一手端着证物箱,傅廷霄倒是顺势从他兜里掏出了手机,替他按下了接听键。
“市局一队,程灼,请讲。”
“哎,我是红旗音像的老板,我叫钱坤,您还有印象吗?”
程灼听到这个,才想起来他上个月刚去宁川查钱启庸可能留下的资料,那时候去到的他堂弟开的这家音像店,并在里面找到了一张损坏的光盘。程灼便把手机的免提打开了,傅廷霄凑近他身侧,也听着电话。
“嗯,有什么跟案子相关的事情吗?”程灼的心思还在刚刚发现的厉辛那最后一通通话记录上,便催促了对方一下。
钱坤直接问道:“对,那个光盘……是不是快好了?”
程灼皱了皱眉,虽然他前几天确实接到了技侦那边的反馈,说德国那边的原厂家终于来了信,光盘修复已经完成,按照特快空运寄回的时间,应该已经差不多到市局了,明天左右就可以进行辅助调查。
但他当然不打算对钱坤透露实情,便说:“调查进度是保密的,有结果或者需要您配合调查的时候,我们会联系您。”
“哎,好,是这样,”钱坤犹豫了一下,这才说,“在你们走了之后,又有个人来到这里打听过这张光盘的事情,说是什么我堂弟原来的合作伙伴。要不是我清楚他的职能所在,差点被骗过去了,当然,最后光盘我这也没有……”
“他长什么样?”程灼问道。
“一米八出头吧,正常身材,看着比较严肃,穿得也挺体面的,像个生意人。”
程灼记下了钱坤说的信息,随后挂上了电话。
“有人在我们走了之后特意去查,说明光盘内的信息对他来说很重要。”程灼总结道。
傅廷霄点了点头,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证物中心离这里不远,我们再打个电话催催进度?”
程灼点了点头。
市局刑警加班加点找上门,又是涉及到省里重案,证物中心的图侦技术人员自然不敢怠慢,亲自把复原好的光盘递到了他们手上。等程灼和傅廷霄赶到的时候,光盘内恢复出来的视频已经被导入了内部系统。
技术员从损坏的存储区域里恢复出了一段视频,时长将近两个小时,其中有一些扇区缺失了几秒,但是基本上能够完美覆盖监控缺失的片段。画面看上去来自海关大楼斜对面的道路监控,拍摄范围很广,大半个画面都是路口和停车区,海关大楼只占据右上角的一部分。录像没有声音,清晰度也不高,但时间戳显示,拍摄时间正是两个月前。
下午四点十七分,海关大楼侧门打开,一行人从里面走了出来,走在最前面的自然不难认,是钱启庸。
程灼立刻坐直身体,看到钱启庸的身边还有几个人,有的穿着海关制服,有的穿便装。一行人在门口停留了不到一分钟,似乎在等待访客。
大概五分钟以后,画面的最边缘,一辆黑色的公务车停下来,几个人从侧门走了出来。
为首的人身高大概一米八,肤色黝黑,体型魁梧。
“身高一米八左右,外貌特征也符合杨修齐对我们说的‘瓦松’的描述。”程灼刚说完这句话,他示意技术员暂停了视频,然后亲自凑近前,把画面放大到了画面中央:“等一下——”
傅廷霄的神情也恍惚片刻,随后变得极为诡异。
“你看。”程灼再次确认,随后一字一句地说:“这不是‘瓦松’。”
黑社会老大瓦松早年间参与街头械斗,和警方打过交道,也算是二进宫,平海这一片的刑警对他的容貌也算熟悉,也知道他手臂的纹身图案很明显。
而画面中的男子虽然身高差不多,但是身着短袖,双臂明显是没有纹身的!
程灼这才进一步揣测道:“所以钱启庸发现的这个‘筹码’,不是那场关于名酒的交易,也跟夜店、阿庄的这条走私利益链无关,甚至和杨修齐的任何勾当都没有关系。他是发现,‘瓦松’不对劲?来的不是他?或者说是,新的黑社会老大出现了。这个本来案底清清白白、可以一直游走在系统之外的新任老大,被他拍摄的视频捕捉到了。”
傅廷霄顺着他的思路,说:“那么他应该是在会面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几天以后,才想起主动去偷走唯一的监控录像作为证据,甚至藏匿在了自己小时候的音像店。”
程灼会心一笑:“嗯,咱俩又想到一起去了。你也看出来了?”
可傅廷霄却轻轻摇了摇头,伸出手指了一下屏幕左侧:“我在看另外一个人。”
只见一个男人穿着深色夹克,戴着黑色的鸭舌帽,并没有和钱启庸并排,也没有参与几个人之间的谈话,只是隔着几步距离站在人群外围。
因为摄像头角度的关系,他最初被一棵行道树挡住了大半身体,直到一辆车从路口经过,他向旁边移动了一步,他的头才短暂地暴露在镜头里。
像是无心之举,可也说不准是故意掩藏自己……
程灼的手放在鼠标上,画面短暂停顿片刻,又把录像往前倒,重新播放了一遍,随后第二遍,第三遍……
不等他说话,傅廷霄已经认出了录像中的男人。程灼攥紧了鼠标,指尖发白,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是厉辛。”等从技术部门出来以后,傅廷霄才开口说。
视频显示,厉辛从海关大楼侧门出来以后,始终处停留在人群外围,没有和钱启庸说话,也没有和其他人表现出明显的熟悉。程灼又把进度条向后拖动,一群人从海关大楼走出来,他同样是停留在画面边缘。
程灼沉默着,没有回答。
“你也看了,”傅廷霄说,“不觉得有问题吗?”
话都说到这里了,程灼再当无事发生就显得太刻意,只好回应道:“就算是他,也说明不了什么。”
傅廷霄停下脚步,看着程灼,盯住他的眼睛,问道:“你还觉得他是在执行任务吗?”
“有可能。”
“能是什么任务?”傅廷霄转头看着他,“没有任务记录、档案、也没有汇报对象,假死以后两年没有联系任何人。你觉得什么样的任务需要做到这个程度?”
“秘密侦查、跟踪调查,或者别的什么,比如榆槐给我们提供阿塔的情报,也没有留在普通档案里,”程灼说,“你以为我们是什么?能接触到多核心多机密的任务?何况在这段录像里,他处于边缘位置,没有参与核心的谈话,本身也不能证明他参与犯罪。”
傅廷霄反驳道:“我们已经穷尽了卧底资源,如果在抓杨修齐那么大的案子还不启用卧底,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我们没有卧底,或者……他曾经是卧底,但早就背叛了组织。”
程灼的脸色渐渐沉下来:“你也没有证据。”
“他的车出现在傅良平被杀害的抛尸现场,指纹出现在谭瑞康死亡的现场,这还不算证据吗?”傅廷霄问。
程灼:“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一直躲在暗处不能出来?”
傅廷霄沉默了一会儿:“说明……他不想被找到。”
“或者因为什么原因,他不能被找到。”程灼说完,两个人之间安静了片刻。
傅廷霄问:“所以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谭瑞康可能不是终点,”程灼的语气慢了下来,“我们一直以为查到省公安厅厅长,事情已经到了顶。可是如果厉辛这两年一直在查同一件事呢?如果连谭瑞康都只是这张网里的一部分呢?”
傅廷霄看着他:“所以你觉得厉辛现在仍然不出现,还在隐藏自己的身份,是因为外面还有人在找他?这个人的位置可能比谭瑞康还要高、还要危险?”
“他的车停在机关车库好几年了,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调用,而指纹……”程灼沉吟片刻,说道,“仅仅能够证明他们在最近几个月内有过见面。谭瑞康穿着制服、戴着警徽去死,也只是因为他想体面地迎接自己的结局。”
程灼沉默片刻,推开傅廷霄的手,低头操作,把解析完毕的视频拷了过来。
“我不知道,”程灼的语气已经明显冷了下来,“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要查,而不是先确定他有罪,再去找符合结论的证据。”
傅廷霄看了他一会儿,才说:“你觉得我是在先入为主?”
“难道不是吗?”
“那你呢?”傅廷霄问,“你看到他出现在监控视频里,第一个想到的是他作为卧底执行秘密任务;发现他假死,第一个想到的是他有苦衷,只是听信于谭瑞康。你觉得这是客观吗?”
程灼没有说话,推开了他,走向办公室的门口,搪塞道:“等会儿再说吧。”
傅廷霄大概也意识到话已经开始偏离案件本身,却还是继续说道:“厉辛极有可能骗了你两年,程灼。无论他是好人还是坏人,都——”
程灼咬着牙,低声说:“你没跟他共事过,你怎么会懂!”
傅廷霄反问:“你难道不正是因为共事过,所以才不能客观看待吗?”
程灼咬了咬牙,似乎是想发作,但最终忍下了,扭头拿着文件离开:“我跟你说不明白。”
一直到下班,两人都没再说一句话,也没有一个眼神交汇。
程灼拿着外套出了大楼,看到傅廷霄站在自己的车边正等自己,他看了对方一眼,没搭理,径直走向自己的车。傅廷霄在身后眉头紧锁,开口想喊程灼,但犹豫了一秒,错过了时机,两人最终分头开着自己的车回家。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自己独自开车,家里也没有任何人在等。
程灼的脑子很乱,回家后饭也没吃,只在电脑前反复看翻看那一段监控录像,像素不高,几乎是看不出厉辛细微的表情,程灼也无法推断对方的情况怎样,心情怎样,会有着什么样不为人知的打算?
反复看了两个多小时,依然没有结果,程灼这才觉得有些饿了。
傅廷霄在做什么?这个念头又不知不觉地冒了上来,程灼打开手机,很安静,没有人给他发来消息。他有些不爽地报复性关机,既然没有短信,那就先别联系了吧!
这下他也不想吃饭了,去浴室草草冲了个澡就躺下了。
之前无论他们之间是否彼此相信、争吵与否,好像都没有此刻古怪的感觉。程灼想,他在生气什么?是生气傅廷霄对厉辛的怀疑?是和自己不同的判断?是厉辛消失了两年突然出现?还是……一直为厉辛说话的自己?
程灼的大脑一片混乱,他闭上眼睛,像是强行按下电脑的关机键,逼着自己进入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