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灼回到市局的时候,一号审讯室的门大敞着。“傅……”他条件反射一般,往门口那张副队长专属办公桌一看,发现是空的。
张浩然的桌子竟然也是空的。
“你们傅队呢?”
二队干警对着三号审讯室指了一下。
程灼“啧”了一声:“还给升级成VIP了。”
傅廷霄也不是第一次不按套路出牌。想到这里,程灼坐回来自己的座位,又打开台式机。那天从傅廷霄家里出来以后,脑中那个名字徘徊依旧。程灼点开搜索网页,输入证件上那三个字。
——傅良平。搜索结果显示,傅良平正任宏泰绿声集团董事长。
“……爆炸事故发生后,宏泰绿声环保公司第一时间赶赴现场,协助开展污水清理、污染物排查,和原材料转运工作,是港口恢复生产生活的最关键一环。”
“……2006年被评为滨江百佳优秀企业,深切改善人民生活。董事长傅良平在接受采访时说,……”
“《从”救灾英雄“到”人人喊打“,一家环保企业的十年沉浮》”
“近几年,随着环保政策变动,宏泰订单越来越少,业务连受冲击,……”
所以傅廷霄和傅良平之间紧张的关系,看起来是跟傅良平最近公司的经营状况有关?程灼一页页地看着报道,可没等他把椅子坐热,三号审讯室的门就从内打开。
张浩然押着一脸颓势的王辉腾,后者走一步颤三步,走到程灼面前,张浩然刻意停顿片刻。王辉腾没想到他突然停下,差点被巨大的力量直接给拽趴下,给程灼拜个晚年。
程灼问:“审完了?”
“嗯,特别顺利,”张浩然笑得挺自豪,“我们副队出手,就是不一样。”
程灼挑眉,随后又拉开了三号审讯室的门。
桌子上摊着日月湾被冲上来且无人认领的浮尸照片,可审讯室里面飘出阵阵香气,与照片上浮尸的惨状形成鲜明的对比。
程灼在心里想,土豆鸡肉盖浇饭就着高腐巨人观也要吃下去,这是市局刑警的必修课。他问傅廷霄:“撂了?”
傅廷霄正在张浩然吃下的剩饭装垃圾袋,停止了手中动作,点点头:“嗯。”
“挺快的。你问他什么了?”程灼中午从医院回来也算是满载而归,这一刻心情挺好,也毫不吝啬夸奖。说罢,他把手中的饭盒放到桌上:“对了,给你打包了一份,医院附近我不太熟,你凑合吃点。”
这话刚说完,程灼倒想起来他俩第一天在市局硬碰硬那时候的场景了。这一个多月过去,他们之间的气氛竟然从一号审讯室的剑拔弩张,进化成了三号审讯室的和颜悦色。看来,全球气候变暖了,工作情谊也升温了,堪称市局第八大奇迹。
傅廷霄谢过他,接过了饭盒,伸手指了指对面王辉腾坐过的那张椅子,示意程灼在自己对面坐下,可程灼摇了摇头:“坐你对面,让你审我啊。”
程灼仍在原地抱着胳膊没挪窝,可却是一伸手,把审讯室的门给关上了。
门外,张浩然、吴瀛:“?”
张浩然:“不是吵架呢吧?”
吴瀛:“吃饭呢吧。”
可三号审讯室内一片寂静。傅廷霄和程灼同步了上午审问的信息。
阿庄以非法渠道入境并开始在金爵夜总会工作,期间结识了出手阔绰的高官钱启庸。她从钱启庸处敲诈勒索数十万元,且威胁他如果不付清款项,就要将夜总会的肮脏勾当公之于众,房间内层藏匿的连号现金便是证明。
王辉腾声称自己是受高官钱启庸之托,将阿庄杀人灭口,于是购买带有剧毒的口红,选择在2月26日这一天将其毒杀。卫雪当天正好从夜校赶回俱乐部上班,得知阿庄死讯后私心作祟,从化妆间偷走了这一支名贵的口红,想据为己有。在下楼路上,她碰见了匆匆上楼,试图掩饰罪证的王辉腾。而王辉腾在得知事情败露之后,回想起自己和卫雪擦肩而过的那次见面,打算先一步将她灭口以销毁证据。
就已有的信息来看,目前的因果逻辑似乎都说得通。
傅廷霄说:“下面的工作重点有两个,抓钱启庸,问清楚他在本案中扮演怎样的角色,交代案件全部经过。还有——”
“找到阿塔。”程灼道,“这两个侦破目标我没意见,但是顺序反了。钱启庸这种人不像王辉腾,他是有地位有关系的,一定留着后手。现在阿庄身上找不到他的DNA,他是否卷入此案,全凭王辉腾一张嘴。我们应该先找到小姑娘,把她的口供给录了,看看她是否有阿庄辛苦藏匿的证据。如果有的话,这个证据才能帮助我们锁死钱启庸。”
傅廷霄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
他低头,指了指面前摊开的照片。正是先前王辉腾无法辨认的,那句腐败的海中浮尸。
程灼来了兴致:“怎么说?”
傅廷霄:“你跟我来。”
十五分钟后,审讯室大门打开。程灼拎着一塑料袋的饭盒出来,找到门口张浩然,说:“浩然,审问记录你先来整理,今天继续在金爵附近扩大巡逻范围。我俩要出去一趟。”
傅廷霄三两下把饭吃完,转身拿了车钥匙,程灼嘱咐张浩然的功夫已经要走没影了,程灼赶紧三两步跟上,问:“还没吃饱啊?”
“不是要去吃饭,”傅廷霄说,“要去一个地方。”
程灼有点兴奋,二话不说,也拿了自己的外套:“那一起。”
下午三四点来钟,警用帕杰罗驶入滨江主干道,海港大桥畅通无阻。
殡仪馆在惠安区市郊一个极为偏僻的地方。馆长看起来也是快退休的年纪,腿脚不太便利的样子,看是傅廷霄来了,仍是很耐心地接待了。
“傅警官不是上两周刚刚来过?”
傅廷霄说:“嗯,再来看看。”
馆长的表情十分和蔼:“21号,是吧?来,做个访客登记,跟我到里屋。”
惠安区这家民营殡仪馆和警方合作多年,早已有一套既定程序:接到无人认领的尸体,警方进行采样,发布协查后存放七天。如需保存更长时间,则要社会救助金支持。这具尸体在此存放了七个月,背后是谁在支持,程灼从老馆长对待他们的态度中已经能窥见一二。
冷库最里面,便是馆长口中的21号柜。一股混合着化学药剂、霉味和腥臭的气息的冷气飘过来,程灼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冷柜拉出,白布包裹着的一具不太高的尸体。馆长戴着手套和口罩上前,轻轻掀起白布,很快又放下了。
“您看看吧,这个我实在是……”
即使是和这些腐化遗体打交道半个辈子的老馆长都有些于心不忍。
“好,您先回去休息。”傅廷霄点了点头,也戴好口罩和手套,上前接过了布,一把掀开。
程灼悄悄侧过头,观察身边人的表情。可他只看到傅廷霄眼镜上面覆着薄薄一层水雾,大概是刚从外面温暖的空调房走进来的缘故。傅廷霄两只手都拉着布,且触碰过尸体,自然不能再碰自己的脸。
程灼这时候倒是善解人意,道:“我来吧。”
不给对方解释或者拒绝的时间,程灼的手先触碰到他的侧脸。似乎温度要低于自己的指腹,程灼想着,轻轻取下了金属边框的眼镜。
傅廷霄本能地往后一缩,可随后,眼前一片清晰。
白布之下的尸体表面呈现暗褐色,如蜡像一般冰冷而僵硬,依稀能看得出乳房的形状,判断出死者是位女性。
程灼点了点头:“尸表这个状况……也看不出来太多。报告我看了,手部抵抗伤,头部钝器重击,接触面积较小,钝器形状和螺旋桨不符,推测是入水之前遭受的伤害。如果并案调查,下一步,就是提取阴道拭子。”
傅廷霄点了点头:“今天来,主要是让你看看遗物。”
旁边的小托盘里放着从尸体身上搜出的遗物。
程灼看了看:“这就是全部?没有衣服,浑身赤裸,更可疑了。如果是外地游客,体验刺激项目,至少也要穿两件衣服。落水以后就溺死,更没有机会把自己脱成全裸了。”
“没错,还不止这个。”
托盘内一只被海水浸泡过的廉价手表,表盘早已生锈,停在她生命的最后一秒钟。有一张黑白照片,已经模糊到看不清,还有一根已经生锈的暗银色项链。
“你是说首饰?有刻字吗?时间和日期?”
“是首饰本身。”傅廷霄走近一步,捏起了项链顶端。锁扣顺着重力垂下来轻轻晃荡,呈现出一个头重脚轻的月牙形状。倒也不太像是月牙……
程灼走近一步,这才看清楚,项链是心形,但只有左边一半。中间像锯齿一样,应该是可以和另外一半严丝合缝一般对上。
“是个情侣项链吧。”程灼说。
傅廷霄用手指捏住项链,半颗心停止了摆动。他说:“嗯,我当时看到项链,就在想,她应该是有家人,有亲人,或者……有爱人。在海上出事,失踪这么久,都没人来打探她的消息,很是反常。”
程灼顿住片刻,突然说:“擦一下表面试试。”
证物早已拍过照,傅廷霄便用手擦拭表面,锈迹仍在,只是擦去了尘土。
程灼脸色霎时一变,随后,斩钉截铁地说:“不是爱人。这条项链,我在哪里见过。”
他不顾自己手里捏着傅廷霄的眼镜,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出去,半晌又举着手机跑了进来:“看,瀛姐刚刚传给我的。”
手机屏幕上,分明是阿塔因被指控盗窃进入公安局时候留的那张照片。她皮肤黝黑,眼神躲闪。傅廷霄的视线跟着程灼修长有力的手指下移,看到阿塔的脖颈间,分明是一件看起来与眼前项链相匹配的银色饰物。
傅廷霄道:“不是爱人,是……姐妹。”
阿塔身上的银色项链更新、更闪,但毫无疑问,这是一条姐妹项链,是那颗心的另一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