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滨江市刑侦局。
清晨雾大,空气湿冷沉闷,不过寥寥数人在岗,其中就包括二队的队长吴瀛。从发生命案伊始,一队进入公寓内部调查、跟进卫雪那边的线索,并加急抓捕王辉腾,已经连轴转了好几天,二队就开始了预审工作。
他们梳理了这阶段调查得到的结果:案件伊始,阿庄匿名给《滨江日报》提供了那份出入夜总会的秘密名单,名单破解后显示有数十个人频繁光顾夜总会。其中,最显眼的靓号平ASA0008的那位车主被交警拦下后带回市局,作为上市公司老总的他立刻配合调查,承认了自己去金爵嫖娼,并称服务自己的是不会讲中文的“高级货”。
夜总会人员构成本身也十分诡异,只有一半员工有登记信息,而公寓楼里的外籍女性根本没有身份或合法的工作凭证。先前傅廷霄所在分局处理的无人认领的女性浮尸,胸中植入的假体和遇害的阿庄的是同一批次,两个人之间无疑有着万缕联系。警方有理由相信,夜总会能看到的罪行只是冰山一角,而真相可能就掌握在本案的嫌疑人手里。
最后,则是卫雪在案发当晚的证词——案发现场在三楼的VIP会客厅,警方赶到之后,所有人都在下楼以避开案发现场,而在如此紧张的节骨眼上,王辉腾竟然是逆着人流在往楼上走。
调查走到这一步,他的嫌疑无疑是最大的。
警队大门推开,冷风嗖嗖一吹,所有人都精神一震。
程灼走在前面,警服警徽戴得板正,后面跟着傅廷霄,倒是穿着便服,白衬衫灰色裤子,他的装束万年不变,自己的衣服还不如警服样式多。
吴瀛不禁感叹:“休息了一天,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程灼走到近前,先说:“瀛姐,大家都辛苦了。”
吴瀛:“一天而已,不用客气。我和预审科的同事先进去问了问信息情况,经营状况,当天的犯罪经过等等。没问他阿庄的事情,就是针对他对卫雪的攻击,基本按照傅队给的总结来问的。”
程灼看了傅廷霄一眼,他这几天跟自己一样,天天在外面抓人,哪来的时间整理要点给二队的同事?好像是有分身术一样,不需要休息的吗?
傅廷霄没回看,凑近前问:“他怎么说?”
“说是和卫雪因为排班的事情起了冲突,卫雪积怨已久,上来就抓他的脸,他不得已才反击的。”
程灼接过询问报告一看,差点气笑了:“卫雪九十斤,王辉腾二百多斤,他说这是正当防卫?他也真有脸。人呢?”
吴瀛指了指旁边,一号审讯室。专门给重刑犯准备的地方。
程灼给吴瀛比了个大拇指,抄起材料就要推门进去,突然被一只胳膊拦在前面。
傅廷霄的手指碰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就挪开了,随后程灼听见他说:“换我试试。”
门把手冰冰凉凉,程灼的手也停顿片刻,仅仅片刻。“你觉得我不合适?”
傅廷霄摇头:“这两天都是你跟他面对面问话,他也疲了,关押两天的时间,词都背熟了,很可能就是车轱辘话来回说。”
“那你打算……”
程灼犹豫了一下,直觉让他想拒绝,可理智又促使他继续听下去。
吴瀛在背后喊他俩:“哦对了,还有一件事。医院传话,卫雪状态平复些了,今天早上刚刚转的普通病房。你俩要是开审的话,我就去医院给卫雪做笔录。”
程灼这就做了决定,指了指一号审讯室:“你来审王辉腾。我和瀛姐现在就去医院找卫雪。”
傅廷霄又拦了他一下:“钥匙。”
“审讯室钥匙你有。”
“手铐的钥匙。”
程灼一手抱着一日的笔录和审讯材料,一手拎着矿泉水,低头指了指自己腰间:“自己拿,你知道哪把。”
傅廷霄犹豫了一下,揣度局势后,伸出手来,贴住对方腰和胯骨。钥匙叮当作响,差点划破他的掌心。
一号审讯室的大门打开。不同于往常,刑警踹门而入,双臂捶桌喊着“你还敢不承认”,傅廷霄开门关门的动作都很轻,王辉腾正打着瞌睡,睁开眼才发现面前竟然坐着一位抱着胳膊但一动不动的活人,差点吓得从座位上跳起来。
显然,吴瀛他们二队昨天没闲着,估计给这位大哥吓得不轻。
“警……警官……”王辉腾清了清嗓子,以一种很恳切的语气说:“昨天您同事问过我了,这件事纯属误会,我确实是不该动手。该交代的我也都交代了。您老板……不在?”
“他今天有别的任务,”傅廷霄没否认这个称谓,也就自然接受了王辉腾对自己的心理定位,把文件夹合上,推远了一点,开口道:“我看过你们的谈话记录了。王经理,今天,我也想和你聊点别的。”
王辉腾点头如鸡啄米:“嗯嗯,您尽管说。”
傅廷霄手肘撑着桌子,半坐半靠在椅背上,这一身装扮和眼镜,倒像是个研究学者。他开口问道:“管理夜总会各位员工的关系……很难吧?”
王辉腾也被他问得愣了一下:“哎,您可是问着了。哪里是难,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这帮丫头日常花销那么多,还经常就‘大鱼’——哦,就是有钱的年轻的老板,为他们争来抢去的。”
“金爵一开始不是你的生意。王经理,我看过你的材料,你之前在工地打过零工,送过快递,自己开过小卖部,最近一份工作,是给原来这里的总经理开车。”
王辉腾点了点头,想起往事,也十分感叹:“那时候这里还不叫金爵,而是叫‘金利岚’,老板姓邹,在这儿上班的人都是昼夜颠倒,我记得那时候下午两三点出车,送他到这边之后还要去帮他采购。十二点还没关门的只有一家,对面做盖浇饭的,我不敢带进大厅影响业务,就蹲在地上扒拉着吃。就这样忙前忙后到了夜里一两点,我在车里睡不上一两个小时,等四点钟天蒙蒙亮,他在里面闹完了,还要送他回家。这些年来,我也就从司机,做成了半个后勤经理吧。”
“后来呢?”傅廷霄问。
王辉腾:“原来的经理年轻的时候不注意身体,某天饮酒过量,突然就走了。”
傅廷霄突然接了句:“做这一行的,是不是都容易这样。”
王辉腾心生疑惑,难道阿庄的死,警方真的毫无异议?那么卫雪又怎么会咄咄逼人地来和自己对峙呢?可眼下他也没有时间仔细考虑,只能避重就轻地回答道:“其实姓邹的只是管理俱乐部的人,他那点积蓄,根本支撑不起来整个公司。实际的出资人有三位,出事以后就过来物色接班经理的人选,那几天都是我招待的他们,白天给他们介绍运营情况,晚上送他们回各自的家。到第三天末尾的时候,大老板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猜他说什么?”
傅廷霄还真就顺着他的意思猜道:“让你来当经理?”
“嗯,他说,要不就你来吧。所以那句话怎么讲的来着,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现在我虽然名义上还是金爵的经理,但大事小事都要我拿主意,他们也都开始管我叫‘老板’了。”王辉腾说起风光往事来,恨不得先干了一斤二锅头,还伸手管傅廷霄要:“警察同志,有烟吗?”
傅廷霄摇了摇头:“我不抽。但你想吃什么,我安排人去点。”
王辉腾简直是受宠若惊:“……随便,随便安排就好。”
一个小时以后,王辉腾被带出一号审讯室,转入三号审讯室。一份热气腾腾的红烧茄子盖浇饭正放在桌上。
市局各位干警一看这架势,也吃了一惊。一号审讯室狭窄逼仄,灰白灯光直直照在脸上,桌子尚未升级,手铐是要全程拷在矮桌侧面的,长时间坐着很不舒服。这可是程灼特意嘱咐要严加看守的对象,怎么聊了那么一小会儿,就被转到条件好的那间,还比咱们早吃上饭了?
张浩然都没明白此举的含义,还傻乎乎地凑上去问了一句:“副队,一号给谁留的啊?今天没提别人啊。要不要换我问一会儿?”
傅廷霄说:“可以跟我一起进来配合。顺便帮我把我桌上的文件夹也拿上。”
王辉腾被羁押在看守所,伙食朴素,两天下来二百多斤的胖子都瘦了一圈,看到眼前的盖浇饭简直是要垂涎三尺。想到当初奋斗的日子,更是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傅廷霄在张浩然面前,给王辉腾的手套解开了锁,还说:“慢慢吃,小张也没吃饭呢,咱们一边吃一边聊。”
张浩然一看,今天自己的任务不是吓唬人,不是记笔记,是来吃饭的,那就恭敬不如从命,自己搬了个板凳坐在了旁边。
与此同时,滨江市第三人民医院,重症监护病房。
卫雪仍在输液,经过一晚上的休息之后,神态恢复平静,只是头发枯黄凌乱,衬得脸色也有些灰败。程灼低头看她脖颈,两指掐痕呈现完全的淤青状态——他做刑警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在活人身上看到这么深的扼颈窒息伤痕,实在触目惊心。
卫雪转普通病房的手续其实早上已经办好,但考虑到后续问询中要尽可能保护她的隐私,程灼又托老同学的关系,辗转联系上三院的住院部,一个电话就把卫雪暂时留在了高级的单间病房。
见到程灼和吴瀛,卫雪神色紧张起来,呼吸急促,手指攥紧了病床的栏杆。
程灼放缓了脚步,轻声问她:“能聊聊吗?”
卫雪犹豫,吴瀛又补充道:“不用勉强。想吃点什么跟我们说,我给你点。”
意外发生之后,卫雪的个人物品被当作证物收走了。程灼打开袋子,把她的衣物和手机逐一拿出来还给她。
“我可以坐下吗?”
卫雪点点头。
程灼这才开口道:“证物我们昨天下午找到了,要感谢你的配合。一般来说我不会在调查的阶段就把这个消息告诉当事人,但可以为你破个例——卫雪,你当天在夜校上课,不在场证明我们也查证过了,有人证,也有监控,我们已经排除了你作案的嫌疑。现在,我们有几个问题,还需要你的帮助。”
明明是好消息,卫雪听到之后,却有些木然。半晌,听到有问题,才迟缓地点了点头,开口问道:“那王辉腾……”
她的声音仍然有些奇怪的嘶哑,开口说话的那一刻,自己都被自己异样的声音吓到片刻。可吴瀛坐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羁押在看守所,至少这段时间肯定不会再来找你了,你放心。”
程灼知道她昨天经受了巨大冲击,今天精神状态只能勉强算是稳定,留给自己和吴瀛的时间不多了,于是只好直入正题:“昨天王辉腾来了以后,是立刻对你动手了吗?”
卫雪紧紧咬着嘴唇,吴瀛心里也打起鼓来,就鼓励道:“我们只问一次,这次记好了,你确认过,就再也不用说了。”
卫雪坚定了决心,开口复述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从王辉腾推门开始,到自己冲动之下和他对峙。
“……我意识到我和他在楼道里打了个照面,阿庄出事的房间在二楼,化妆间在三楼。我从三楼下楼去二楼,而他确实从二楼往楼上走。因为你们来了,三楼的客人那时候都散了,都知道出了事。化妆间里也没有其他姑娘,所以我才能拿走那只口红。我下楼想看看事情发展得怎么样了,他……又是去干什么的呢?想到这里,我就问了他。我不该问……”
卫雪哽咽着,强忍着眼泪,不想在外人面前显得失态。程灼叹了口气,对她说:“没有不应该,不要这么说。你很勇敢,也帮我们提前锁定了目标。”
卫雪的眼泪本来是成功憋了回去,被他这么一安慰,却是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涌了出来。
吴瀛打开自己的包,拿了两张纸巾给她。
程灼只好:“好了好了,不问你这个了。事发经过我大概也清楚了,之后我们会亲自问他。但是有一件事——金爵高档俱乐部是高档会所,只提供KTV和酒水服务。但如果有客人想要附加服务,你们会把他们通过暗道带回公寓?”
卫雪平复了呼吸,说道:“不是所有人都做……我不想,大部分跟我一样的也不愿意。大家也有其他工作,也有在上学的,不愿意那么糟践自己。听她们说……有的客人要求非常奇怪,还会打人,我实在受不了。”
程灼又问:“但阿庄会?”
“对。这方面生意,她做得最好,这个是事实。因为我们不愿意做,大概一年多前吧,王辉腾就说他搭上了个新的老板,可以介绍新人过来。那大概是第一波外籍的过来。这也就成了金爵的所谓‘特色’吧。”
“她们都是怎么来的,你知道吗?”
卫雪摇摇头:“老板不会说,但据说是走水路。反正肯定不是坐飞机,她们没有那个钱。”
程灼在笔记本上记了两笔,又合上本子,看着她的眼睛问:“那你们平常交流多吗?每次下班以后,在公寓碰上,会说两句吗?”
程灼的审问和询问是两套表情,吴瀛熟悉他的套路。他想有亲和力的时候,平视对方,问每句话的时候都带好像是带着笑的,像是拉家常一样的语气。好像聊着聊着,就能消解本不对等的权力关系,他之于对方也像学长或者邻家兄长一样亲切。
吴瀛刚刚干刑侦的时候,市局方圆二里地找不到一个头发长过板寸的,大家觉得强就是好。可刑警工作百分之九十的时候并不是面对重刑案犯,而是面对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威压和震慑只是其中一面,如何能取得每个人的信任,最短时间内获得对于案件最有效的信息,才是最重要的技巧。
卫雪眼见着表情也放松下来,她说:“我和她交流不多,她和大部分人都不算熟悉吧,只有一个人除外。”
吴瀛参与过那桩莫名其妙的手镯盗窃案件,她立刻想到了:“是不是那个小姑娘。阿塔,对吗?”
卫雪点点头:“你们……怎么知道?”
“阿庄临死前那个下午,我们例行检查到访,阿庄接待了我们,当时阿塔也是在的。但随后,阿庄说她的手镯被偷了,说是阿塔偷的。我们只能把她带回来问话。”
卫雪接连摇头:“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也不能算是了解她吧。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就是她们两个关系非常好。要不是长得并不像,我们最开始都以为她们是亲姐妹。”
程灼和吴瀛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自己之前的直觉是对的,眼下当务之急是要找到阿塔,她和死者阿庄的联系最紧密,也许掌握着一些警方尚未发现的重要线索。
想到这里,他心飘回了市局,两场询问同时进行,也不知道傅廷霄那边——怎么样了?
此行前来,还有一个目的。程灼翻出了包里的文件夹,打开到一页,指着上面的照片问卫雪道:“有你眼熟的,常来金爵的客人吗?”
卫雪指着几个照片:“这几位我有印象,这个人来的比较多。但后期他都是直接……”
卫雪说到一半卡壳了。
程灼猜到了后半句话,直接问道:“这些人里面,有跟阿庄联系紧密的人吗?”
“嗯,我们都说这个是她的男朋友。实际上,应该是地下情人吧。”
李烛微做的调查没有白费,程灼找队里谢思旸做了二次处理,隐去了文件中各位要员的名字和官职,只留下二寸免冠照。
卫雪手指下面,本是有一个名字:钱启庸。平海省滨江市海关关长。
程灼表情变得凝重,他给了吴瀛一个眼神,说:“我得去打个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