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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断弦(上)

低温灼伤 塞纳左岸 2898字 2026-11-18 08:14:46

天已经蒙蒙亮了,身边传来轻微的呼吸声,平稳而温和。他们昨天做完后去洗了澡,快速洗去一身疲倦和汗水,而激情褪去过后,房间内一切都显得异常安静。

程灼是想要两人说点什么的,但时间太晚,傅廷霄想让他休息,只说之后可以聊聊……只不过不是现在。

傅廷霄轻轻抬起身来,侧过头看着自己身边——程灼侧过身躺着,正背对着自己。他耳后有一颗痣,还有后背,还有腰间,腰窝旁边……

胯骨上面还留着自己的指痕,提醒着他这几个小时之前的一场荒唐的放纵——是程灼想要的没错,他已经无数次确认过,也是自己想拥有的,但只可惜不是自己能拥有的。

能握紧一刻也好,在这个晚上,用嘴唇亲吻过,用手指描摹过他的轮廓,就让这一瞬间的亲密终结他们之间所有的问题,也未尝不是一种幸运。他从未奢求过能有一个过得去的搭档,能有一个互相理解的人,在此之上,有百分之一的可能,程灼至少在一个瞬间,一个特定的时刻,深刻且真实地渴求过他。

傅廷霄伸出手,用指腹按住了程灼的后颈,感受到他皮肤温暖的触感。随后,他轻轻站起身来,帮程灼拢了拢散乱在枕头上的头发,又拉上被子,自己慢慢穿上了新的衣物,去洗手间收拾了一下,便拿起了车钥匙。

窗外天仍然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晨间的凉意让他清醒不少。傅廷霄转身又看了一眼,卧室的门没有完全关上,他留了一盏暗暗的床头灯——程灼挺熟悉他家的布局,这倒也不是他第一次在自己家里留宿,但傅廷霄仍不希望他在一片漆黑中醒过来。

随后他思考片刻,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枚备用钥匙,放在了台灯旁边,无论程灼是想暂时使用,还是想收起来,对于他来说都可以接受。

一点点暖黄从门缝里泼洒出来,傅廷霄终于下定决心,转身锁上了门。

清晨六点半,滨江市胜合区。

老旧小区大楼已经年久失修,泛着一股霉味。张冉看着眼前试卷,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睡好觉,自从得知那个噩耗之后,为了追赶进度,他每天都要早起复习,放学之后还要继续订正自己的试卷,每天都几乎无法喘息。

三十平米的家里布满灰尘,他的目光涣散、无法聚焦,思绪也飘到了很远的地方,那里有海平线和浪花,有自己和朋友嬉戏打闹的声音,有收藏卡牌、真人CS、口袋游戏机,和绿色的冰棒……

头越来越低,张冉止不住地打起瞌睡来。

“砰”地一声,他的思绪被硬生生打断,一个打挺一般坐直了身体。原来是房门推开的声音,而妈妈换好了上班的制服,正低头盯着他眼前的试卷。

“一个小时就做了四道题?”她的声音很尖锐。

“是……这是证明题。”张冉小声辩解,但头却已经低了下去。

他的视线在复杂的证明题几何图形上游走,各种辅助线在他眼里渐渐扭曲成一团乱麻,像是勒紧脖子的绞索,收得越来越紧,让他无法喘息。

“我把你辛辛苦苦拉扯大,贷款买房到这个学区,花钱让你进了实验班,周末还要去你小姨的店里打工,不是听你找借口的!被实验班刷下来也就算了,再这样下去,连普通班也要把你刷下去!之后高考怎么办?报志愿怎么办?”

两周以前,滨江胜利小学实验班第一次统考,而张冉连同其他两位同学被刷了下来。这个消息对于张冉来说其实不算是个意外,实验班倡导超前教学,小学就已经在为之后的中考做准备,每天学习的内容多和繁杂,张冉从开学开始就已经觉得跟不上节奏。

况且,这只是第一次大考,之后一年两次大考,三次小考,张冉知道自己大概撑不了多久。这就像悬在他头上的一把剑。唯一遗憾的是,他都没有跟新的班级一起去春游一次。

实验班马上就要集体踏上两天的旅程,对此张冉已经期待了很久。但是,等待他的不是春游的火车票,而是这个坏消息。就在两周前的家长会上,张冉得知,班主任把他妈妈留下来,当着全班其他家长的面,通知她自己被刷下来了。

看到母亲回家时候铁青的脸,张冉就知道,一切都结束了。张冉依然维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不敢抬头和母亲对视,直到门“砰”地一声关上,他才渐渐收回目光,集中注意力,他猛地推开那些累赘的参考书。

试卷和笔记本哗啦啦散落一地,张冉轻手轻脚地挪到父母的卧室。父亲上的是夜班,睡觉打鼾,根本不会被吵醒。张冉轻车熟路地从储物柜底层找到一台笔记本电脑,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屋,将电脑启动开机。他熟练地敲击键盘,进入了一个加密聊天室。

聊天记录里有个鲜明的红色标志,显示两条未读信息。

“刀光剑影:我受够了。”

“管理员·A:学校的事?”

“刀光剑影:凭什么他们能去春游,我要坐在这里受尽折磨和侮辱?”

“管理员·A:你需要什么?”

“刀光剑影:我要武器。要让一切归零。”

“管理员·A:具体时间地点?”

张冉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片刻。他想起了王志,因为排位掉出前十而被父亲扇得耳膜穿孔的男生,他们两个都是一类人,是被考学升学这台精密运转、容错率为零的机器吐出来的残次品。

早晚有一天,这个世界会是属于他们的。

张冉咬紧牙关,输入了信息:“刀光剑影:北站,上午十点半,5号站台。”

对面回复:“管理员·A:好。”

屋子里重归黑暗,张冉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丝隐秘的笑容。

“嘀嘀嘀——”

“叮铃铃——”

程灼被一串铃声惊醒。习惯性地翻身,伸手一摸,身边空荡荡的。

“哎你——”

他坐起来一看,旁边床铺空空,枕头都是平整的,客厅内也空无一人。程灼一想,今天是周末,又不需要早上去市局打卡,傅廷霄早上是干嘛去了?他挺无奈,傅廷霄这个人怎么这样,亲就亲了,搞也搞了,又不是什么不能面对的事情,怎么次次都这样……

他拿起手机,才意识到自己的电话和傅廷霄的座机同时响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放着傅廷霄的没管,而接起了自己的行动电话。

在听到对面声音响起的那一刻,他立刻短暂忘记了眼前一切,而进入了工作状态。

“嗯北站,我知道了。让现场武警先封锁外围,注意封锁消息。嗯——我,我马上,二十分钟就到现场。”

程灼迅速站起身来,忽略肩膀、腰间和大腿一阵阵的酸痛,以最快速度把衣服按顺序穿上,随后拿起车钥匙夺门而出。

赶往现场的路上,程灼打电话进一步了解了情况,网警那边汇报说,‘失乐园’论坛发现了极端言论,涉事人员疑似小学生,而目标携带杀伤性武器,而接头地点就是滨江北站。这个臭名昭著的论坛经常出现一些暴力血腥视频,大部分是已经发生过的,也有少数是暴力行为尚未发生,利用网络匿名宣战,或者公开发布侮辱诋毁他人的视频的集中地。网警常年监控着危险动态,一旦发现有群体性事件,会立刻触发警告程序,而重要层级是根据内容而定。这条警告提到了多人参与、可能有杀伤性武器、且和学校相关,当场就引起了注意。

到达现场外围的时候,程灼一眼就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别克君威,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下了车。君威的主人熟悉又陌生,穿着白衬衫,拿着对讲机,正靠着指挥车。熟悉的是他的背影、侧脸、姿态,讲话的声音,陌生的则是他看自己的眼神。程灼移开视线,手插在兜里,钥匙的锯齿划过指尖。

傅廷霄旁边,省厅的杜浩警官一身警服,同样是一脸严肃。

程灼的目光在杜浩和傅廷霄之间徘徊几次,下意识地把自己的领子拉高了,才开口问道:“什么情况?我来晚了。”

“走,去监控室看看,”杜浩板正着脸说,“我估计是杨修齐那边要有大动作。”

“和学生有关吗?”

程灼的思绪飘到年前,邹诚信劫持校车那个案子,看似平和普通的一天,就因为一个人的不如意,三十多条生命命悬一线,差点遭遇意外。再这样的事情上面,警方处理的容错率为零。只是,杨修齐蛰伏几个星期,他目前需要的是以合理合法的途径秘密转移自己的资产,无论是无形资产,还是——他走私获得的货品。

在论坛上发布这样的信息,无论目的是什么,都破坏了他想要隐匿的目的。程灼眉头紧锁,暂时还没太理清其中逻辑。

杜浩解释道:“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无非是那几样,无论是什么都很危险。还涉及学生——”

三个人快步走到了监控室。

早上九点半的滨江北站稍微有些繁忙。周六是火车站的客运小高峰,北站是旧火车站,滨江北站的候车大厅像一座巨大的、密不透风的铁笼,车站内潮湿而闷热,广播里机械的女声不断重复着车次信息,催人入眠。

一辆辆列车抵达又驶离,载着各路旅客奔向目的地,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周末,一切似乎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监控室内,保安队员抿了一口解暑的凉茶,盯住了眼前屏幕,一阵困意上涌,眼皮打架——

就在这时,属于三号站台的屏幕内,突然有两个飞速奔走的身影,个子不高,像是小孩。

保安擦了擦额角的汗水,揉揉眼睛,再抬头看的时候,身影已经消失了。

作者感言

塞纳左岸

塞纳左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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