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程灼到了办公室,人都来得差不多了,只是气氛一片低迷。
不多时,厉辛也到了,感觉出不对劲,问程灼怎么了。
“今天是我前搭档的告别仪式,”程灼说,“我们要去市郊一趟。”他话没说完,但谁都知道,告别仪式通常都在市郊的殡仪馆举行,而且都是私人性质的,人不会太多。
程灼道:“我搭档他……性格比较内向,一直都不喜欢人多,所以我们讨论了一下,只有关系好的几个同事出席去送他。”说完,他叹了口气,又问,“师父你来吗?”
程灼大概也能猜到对方的答案。果然,厉辛思索片刻,摇摇头:“不去了,市局这边需要有人盯着,而且我和那位牺牲的副队也不熟,就不打扰你们这些朋友聚了……”他顿了顿,状似不经意地问,“是那位姓傅的干警吗?我听说他之前退警了。”
“是,所以不能用一般的警务人员牺牲的规格来办,”程灼语气很低沉,“他挺苦的,父亲是重刑犯,母亲自杀了,家破人亡,好不容易做警察,后来因为政审的事情曝光,被迫退警……结果安稳的日子没过两天,就因为遇到黑社会寻仇,然后就……”他语气里带着不忍,已经说不下去了。
厉辛也是跟着叹了口气:“真是个……可怜人。”
随后他又问:“他是因为什么才……”
“之前我们一起办了王辉腾的案子,那时候得罪了黑社会,后来,他被寻仇了,”程灼的声音很低,“我们之前在海关大楼也遇到过一次,没想到那些人会选择他退警之后动手。我们审了几轮,怀疑袭击傅廷霄的人已经出境了,正在拟通缉令。”
程灼的表情隐忍而悲恸:“从我们发现他倒在港口之后,就一直都……存放在市人民医院,证明也是在那边开的,没办法进对口警察系统的医院,”他几乎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已经不再是警察了。”
厉辛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在旁边静静地等待着,等着程灼缓过来,然后说:“这边有我呢,你就放心处理副队的事情去吧,如果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随时和我说。”
程灼点头,然后道谢,:“师父,那这边就靠你了,”他很勉强地笑了笑,“市局不能没有你。”
厉辛同样笑了,伸手在自己徒弟肩上一拍,安慰道:“少说这些没用的,都是当队长的人了。快带着其他人去送送你们那个同事吧。”
市局一共开了两辆车,一路上都没什么人说话。
吴瀛坐在副驾,很担忧地看了程灼一眼,见所有人都两手空空着,实在是不像去参加追悼会,于是问他:“程队,我们……不需要带什么东西吗?”
“没事,”程灼回答,“傅廷霄对这些不在乎。”
大家同时想到他们副队的性格,觉得队长这话说得倒是也没错。但与此同时,暂时还不清楚实情的每个人心中都萦绕着一股奇异的不对劲的感觉,甚至神经大条如张浩然,也已经感觉到了。
大约40分钟后,他们到达了郊区的殡仪馆。这里并不陌生,在刑侦这一行做久了,难免会来几次。
“师傅,告别……仪式,”张浩然感觉到一阵难受,他含糊地吐出这几个字,尽量不去想它代表着什么,“大概几点开始?我们还是要买花吧?多少买两捧吧,不然也太寒酸了,这是最起码的礼貌。”
程灼摆摆手,低头看时间:“没事,他又不会怪你。”
张浩然心里的不对劲升到了最高:“师父,你今天怎么了?一早就怪怪的。”
昨天市局和专案里跟傅廷霄关系不错的人都收到了消息,说是今天要进行告别仪式。但按照时间来说,这个告别仪式未免有些太晚了,傅廷霄本就社会关系简单,而且又是牺牲,各方面程序上没什么争议,不知道为什么拖了这么久才决定告别。
张浩然一直觉得这件事不对劲,但他怕程灼难受,所以也就没问。结果到了今天,程灼依然决定是一切从简什么都不需要带,简单到——就不像是在做道别,好像这就是普通的能够见到傅队的一天!
“师父,”张浩然有些为难地说,“我们真的不能就这么空着手进。”
程灼没回答,他的视线在整个殡仪馆的内院都逡巡了一遍,见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人。只有大概二十米远的地方,有另一家人在做告别仪式,于是说:“进去再说吧。”
张浩然见自己怎么说也没用,有些焦急,但唐以柠却走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进去吧,里面有你想知道的一切事情。”
——想知道的事情?
张浩然脑子一片混沌地想,自己想知道什么?想知道是谁害死了傅队,想知道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想知道为什么师父的态度这么暧昧,这么含糊其辞?
而这一切又怎么可能在这个告别仪式上知道?
他这么想着,推开了门。
门的那边,气温骤然降低,像是进入了生与死的边界。张浩然心里一紧,他从小就害怕这种场景,害怕熟悉的人躺在鲜花丛中,因为妆容的原因变成了与生前不一样的样子。所有人都围着他哭泣,大家缅怀,走过一圈,短短的几十秒,就为这个人的一生做了道别。他很害怕。
更何况现在那里躺着的,是他几个月之前才认识的,一起奋战过的同事,他的副队。
张浩然想了好久,做足了心理准备,然后才抬起眼睛,鼓足勇气去看躺在那里的人——
没有人。
张浩然立刻错愕地回头,看到了同样错愕的吴瀛、杜浩和姜晔。还有表情平静的冯支、小唐,以及站在所有人身后的,叹了一口气的程灼。
程灼说:“出来吧,我们把一切都说清楚。”
谁?谁出来?要说什么?
张浩然见自己师父是对着自己前方说的,又把头转过去,这一来一回,可能是转得快了,也有可能是这段时间加班强度太大了,在看到来人的那一瞬间,他居然眼前发黑。
傅廷霄站在所有人的面前,表情还是淡淡的,和之前每次见到他时一样。如果不是因为这里是殡仪馆,张浩然简直都要以为场景还是在市局里,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工作日了。
“傅、傅队?!”他不可置信地喊出声,“你还活着?!”
张浩然的嗓门太大了,封闭的告别室甚至出现了嗡嗡的回音。
吴瀛、杜浩和姜晔同样是是万分震惊地走上前,像是想要确认真伪似的,吴瀛甚至一把拽过了傅廷霄,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活着。毕竟骗了同事们那么久,傅廷霄一动不敢动,老老实实地被拍打了好几下。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随后吴瀛回过头,红着眼眶,“程队,你怎么也要给我们个交代吧?”
程灼走过来:“我先和你们道歉,我和傅廷霄……我们骗了大家。”
张浩然看向唐以柠:“小唐,你知道这件事?”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唐以柠摆摆手,连忙说,把自己择出来,“绝对没有伙同队长欺骗普通干警的意思。”
说完她看了傅廷霄一眼:“傅队连我也骗了。”
杜浩也是上下打量了傅廷霄一番,见他似乎比之前瘦了一些,但精神看着不错,这才问:“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忽然意识到邱琳一直都没说话,意外地看过去,“邱队,难道这一切你都知道?”
邱琳点了点头。
这下所有人都明白了,如果没有邱琳暗中帮忙,光凭他们两个普通警察,怎么能制造出假死?只是……剩下完全不清楚事件的几个人心中也冒出了疑惑,假死一定是不得已而为之,,那么他们是为了骗谁?
程灼自然也看出了所有人的疑惑,率先开口:“下面我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你们,接下来一段时间,也需要大家的配合和帮助。”
等到他们花了将近四十分钟的时间,把1987年谭瑞康是如何陷害岳征鸿;再到厉辛在这个案子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以及他为什么会突然以“秘密卧底任务结束”的由头回到市局;还有为了回来,他开枪打伤了傅廷霄;而现在证人则是当年案情唯一的突破口全部讲完后,所有人都显得非常震惊。
就算是邱琳,也不知道1987年厉辛在化工厂事件中的角色。这场跨越了二十多年的阴谋,那个比幕后黑手还要藏得更深的人,竟然就在市局里,以一个卧底英雄的身份,安稳地回到了日光下。
“怎么办……”张浩然张大了嘴,“还有那么多同事不知道他到底干了什么呢。”他越想越害怕,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了厉辛忽然掏出枪射杀同事的画面,恨不得立刻回去提醒所有人。
程灼看出自己这徒弟估计满脑子不靠谱的幻想,于是说:“他费了这么多力气回来,肯定不是为了杀人或者是做什么很明显的坏事。”
“那究竟是为什么……”张浩然实在是不理解,“谭瑞康死了,他应该有了很多钱,为什么非要回来?”
傅廷霄这时候开口,说出的理由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我想,他应该还是想做警察。我和他对峙的时候,很明显他觉得自己这些年都身不由己,只能听从谭瑞康的指令。现在谭瑞康死了,他自由了,那些钱对于他来说没有那么重要,都是身外之物吧。他真正在意的,真正想要的,是一个完全合法而且干净的身份。”
“原来是这个原因……”姜晔自言自语,“他真是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人。”
“这么说,厉辛现在有两个缺口,第一是傅队,可他以为傅队已经死了,所以有恃无恐。那么第二个缺口就是……证人,”唐以柠顺着程灼的思路思考,“他去找证人,就是为了让对方以为是自己的错,他可以继续高枕无忧地当警察,不承担当年案子的一点责任。”
程灼道:“没错,这也是我想拜托大家帮忙的,有几件事情。”
“首先关于那批价值不菲的罗曼尼康帝,上次去的两个仓库都没有任何线索,我们需要尽快找到这些酒。在之前,涉案人员都已经无法再控制这些酒了,所以陷入僵局,但现在厉辛出现了,所以我们有必要分一部分视线在他的身上,确认这些酒是否被他带走了,谁在配合他。”傅廷霄开口,接过了程灼的话。
这让张浩然、唐以柠和吴瀛这种市局的同事一时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早上在办公区开会的时候,让他们完全忘了此刻在一个告别仪式的会客厅里。
程灼点头:“所以第二件事就是,搞清楚是谁在帮厉辛。”
杜浩说:“第三件事,是不是和证人有关系?”
“对,”程灼道,“虽然目前厉辛应该暂时没有起疑,但我们仍然要对证人的生命安全负责,目前我们一队的谢思旸在现场,之后我会联系当地辖区派出所,安排警力在证人家附近蹲守,保护他的安全。”
说完这些,程灼说:“邱队,你来宣布最后一件事吧。”
邱琳点点头,视线扫过所有人,随后开口,声音像是钉子一样:“重启1987年化工厂泄露案。”
另一边,市局显得格外安静。
梁述做完了上午的会议资料整理工作,正准备到食堂去,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去,发现发消息的人被他备注为“厉队”。这是他最近才认识的,据说是当了很久卧底,刚刚归来的市局刑警,不知道他找自己有什么事?
梁述犹豫了将近一分钟,才给这个电话拨回去。那边很快接起,问他:“午休时间了吧?”
梁述问:“厉队有什么事?”
“我就在省厅外的音乐广场停车处,”厉辛说,没给梁述拒绝的机会,“十分钟后见。”随后就挂断了电话。
梁述心中有些隐秘的猜想,他沉思了片刻,最终还是把那些资料放到工位上,随后换了普通常服,走出省厅去。天气已经转热了,阳光照在身上已经有了些不适,他加快脚步,不多时,看到音乐广场停车的地方只有一辆黑色现代伊兰特。
这附近没有别的车了,梁述走近,看到厉辛坐在里面。
“厉队,”他拉开车门,坐到副驾,语气带着几分小心,“怎么突然来找我?”
“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情,”厉辛开门见山,并没有多余的客套话,“就像是帮谭瑞康一样。”
梁述把公文包整理好的动作一顿,心跳慢慢变得快了起来,他口舌发干,感觉到血往脑子上涌,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他意识到自己这是害怕。
之前在谭瑞康手下办事的时候,他知道有一个黑社会的老大叫“瓦松”,和谭厅联系密切,但却并不知道长什么样,偶尔有过的一次照面,他也只看到了对方的背影。然而在专案组工作一段时间后,有一名叫厉辛的直属于谭瑞康秘密卧底任务的刑警回来了,他有着和瓦松一样的背影。
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在厉辛的描述里,他是以一个正义的理由去卧底的。但在过程中谭瑞康不断游说他替自己做事,他却一直都没听从,反而是想让谭瑞康自首……但这是真的吗?他今天来找自己,又有什么事情?
“我……我能做什么?”梁述心虚地笑了一声,“我只是个文职警察。”
厉辛抬起眼睛,从反光镜的折射中看向他的表情:“我需要你帮我解决一个人。”
“解决——什么?!”梁述惊得险些起身撞穿车顶,他的心剧烈跳动起来,说话都不利落了,“厉、厉队你开玩笑呢吧?怎么可能?我杀人?你……这是犯法的事情你知道吗?我虽然之前帮谭厅做过事,但那都是小事……我不可能杀人,我做不了这件事,你另请高明吧,我就当今天没来过,不知道你和我说的这些!”
说着,他伸手就要推门。
“咔哒”一声,门上了锁。
梁述的手停下,他看向厉辛,生怕对方突然掏出一把枪来。
然而后者却神色平静,问他:“你为什么帮谭瑞康做事?你也知道他在犯法,是不是?”
“我知道,但——那并不是杀人啊!”
“你想要得到什么?”厉辛又问,“谭瑞康许诺了你什么?升职?地位?”
梁述不知道他的用意是什么,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说可以让我往上升,不用一直当个文员角色,我也可以做做指挥一类的。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了。”
“但那就到头了对吗?”厉辛反问,“你已经在省厅了,最高能坐到哪个位置?你想熬多久?熬到五十岁的时候当个政治部主任?党群办公室主任?然后拿着副处都不到的待遇退休?还是说谭瑞康在许诺一个他自己都走不到的位置——去中央?”
梁述说不出话了。
“更何况,我们现在的调查重点在谭瑞康身上,一旦知道你在为他办事,别的不说,钱启庸死之前那所谓”有筹码“的笔录是被谁销毁了?一旦知道这件事,你以为你还能安稳呆在省厅吗?”厉辛瞟了他一眼,“谭瑞康死了,和他有直接联系的人是谁,你以为你能躲得掉?”
那种脑子嗡嗡,耳膜鼓胀的感觉又回来了,车内一片安静,像是隔绝了一切环境音,梁述只能听到自己像是擂鼓一样的心跳。半晌,他吞了吞口水,声音干涩地问:“那我……那我应该怎么办?”
“与其追求这些虚名,还有你永远拿不到的功绩,还不如只为自己办事,拿到最实际的东西,”厉辛这才扭过头看着他,语气中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信服,“我的意思是,如果替我办成了这件事,我会给你钱,很多钱,足够让你下半生衣食无忧。”
“可是……可是我也变成了杀人犯,”梁述哆哆嗦嗦地说,“我就不能再回省厅了,我的工作怎么办?”
厉辛却说:“你确定吗?”
梁述一惊:“什么意思?”
“我既然可以回来安稳工作,你也可以,”厉辛说,“更何况你有了钱,想去哪里都可以。”
梁述的胸口上下起伏着,他在激烈地挣扎,究竟是钱,还是安稳却一眼可以看到尽头的工作?他的人生就要这么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吗?没有人认可,像是透明人,哪怕加入了专案组,他也始终不能一展身手。他每次想要让自己变得不同,就会遭受阻碍,哪怕是在审讯傅廷霄这件事上,也有杜浩出来拦住他!他的存在感甚至不如那个技侦唐以柠……没有人认可他的付出……没有人……
厉辛并不催促他,在旁边坐着,等他想清楚。
大概又过了两分钟,梁述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他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
随后梁述看向厉辛,变得冷酷而坚定,问他:“我要怎么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