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以后,市局。
早上还是艳阳高照的天气,到了午饭时间,乌云涌上,天际翻涌着深沉的黑色,不一会儿,密密匝匝的雨贴着滨江市公安局办公大楼的玻璃窗滑下,将院内交错闪烁的警灯晕开成一片斑驳的耀眼光晕。
针对傅良平的专案组此时还在忙碌,针对原省厅厅长谭瑞康的调查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技侦仔细分析了检举邮件中的视频证据,和谭瑞康当天出入小区的时间点进行了核实,并且在出事的北坡附近找到了间接目击证人,证明该肇事车辆在视频里指示的时间出现在案发现场。
因为故意杀人极其恶劣,这个曾经在警届口碑极佳,工作能力极强,同样也权势滔天的高官,最后应该会被定性为“严重违纪违法、黑恶势力幕后的保护伞”。调查组联系他的妻子,并且开始对他的财产进行清算。
这桩案件似乎即将进入尾声,然而其中一个阴霾却始终萦绕在所有人的心头,那就是——指纹。出现在谭瑞康警徽上的,属于一个已经牺牲了两年的警察,厉辛的指纹。
在市局大楼二层的档案室里,程灼正在翻看案情报告,忽然听见窗外汽车引擎的声响。他透过玻璃向下看,果然,三辆贴着深色隐私膜的警车正从院外开进来。
车轮卷起地面的水花,随后在大院中央停下。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
崭新的干警制服,整理得毫无褶皱,他踩进地面浅浅的积水里,抬手整理了一下警帽的帽檐,视线向上,如有所感似的,似乎和二层的程灼有视线上的交汇。
那一瞬间,程灼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看到过自己,可那张脸,那个神情,穿着制服的模样,都是从两年前开始不断闪回的画面中的内容,曾经只能在回忆中重现,如今却在雨里,在眼前,在这个人世间。
厉辛。
程灼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都冻结了,在和傅廷霄的猜测中,他想过对方或许有一天会回来,但真当厉辛出现自己面前的时候,程灼依然觉得窒息感逐渐蔓延,像是被此刻这幅画面攫住了喉咙。
他抓着口袋里的警徽,早上上班出来匆忙,他没来得及戴上,徽章的前端尖锐地刺破了指尖的皮肤,疼痛带来清醒,程灼别开了视线,让自己看起来冷静、稳重。
市局局长与省厅督察组的领导正从大堂的高台阶上缓步走下,雨水打湿了他们紧绷的警服,走在最前的局长上前去,拍了拍厉辛的肩膀,声音虽然没有传上来,但程灼却似乎能够听到他喜笑颜开的声音。
冯支也站在旁边和厉辛说着什么,后者点点头,脸上也泛起一个笑,随后他们一同进入办公大楼。
二楼没什么人,整个档案室安静得能听到雨水打在玻璃上的噼啪声。程灼看着窗外,片刻后把卷宗轻轻地合上,转身从档案室离开,从二层走了下去。
一楼大厅里站满了闻讯而来的干警,厉辛的归来也是今天刚通知的,可能侯局可能知道得最早,知道自己的人光荣归来了,满面喜色,他大声说:“厉辛做了两年多卧底,这是大功绩,真没想到……”他朝着程灼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针对他们师徒二人说点什么,但此刻不是时候,侯局又把话咽下去,最终拍了拍厉辛的肩膀,说:“恭喜回来,真了不起。”
省厅刑侦总队长邱琳站在人群的最中央,她同样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胸前的警徽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她拿出一份已经接受过批阅和审查的省厅盖章通知,声音在大厅之中回荡——是关于厉辛这两年以来“隐姓埋名、深入黑恶势力内部,配合完成绝密侦查”后,恢复警籍的决定。
掌声瞬间潮水般在大堂中响起。
执行绝密又高危的卧底任务还能回来,这绝对是在场所有干警不敢想的,他们对两年前那桩案子有些人也还记忆犹新,更是知道程灼和厉辛交情匪浅,也不由自主向他看来。
程灼沉默地看向不远处站在邱琳身后的那个人,片刻后,眼眶有些红了,看起来也是感动的。
似乎是得到了人们想要的反应,那些不知情的警察们更是自发地延长了这段掌声,眼中是热情和敬佩,在他们看来,眼前这位卧底归来的英雄不仅圆满完成了任务,甚至面对上级谭瑞康的反水,他也依然保持着对组织的忠诚,这更难能可贵。
“他和谭厅……谭瑞康是什么关系?”前面有几个小警察低声讨论。
“我刚才听邱队他们说,据说厉队这个任务是谭厅单独负责的绝密任务,中央那边直属的,结果没想到顶头上司反水了……厉队还能带着黑社会的账本和证人回来,”另一个警察说,“估计也是没少吃苦。”
“是啊……”干警们纷纷感慨,“真是不容易。”
前方侯局脸上挂着笑,警察们围上来依次和厉辛说话,邱琳也是点了点头,模样和蔼不少。
程灼站在最后,靠着大厅的柱子,光渊落下,恰好让他浸没在阴影中。他隔着涌动的人头、欣喜的赞颂和连绵的掌声,长久地看着人群漩涡中心的厉辛,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程队?”唐以柠凑上来,她之前是技侦的学徒,在上一个痕检老师傅没退休之前,唐以柠一直埋头在实验室工作,几乎没什么出现场的机会,和刑侦科的人也不熟悉,她对厉辛的了解,起始于两年前的案子,随后在程灼细枝末节的言谈中,逐渐增补出了一个形象。此刻她看看厉辛,又担忧地看看程灼,“你现在还好吗?”
程灼点点头,没说话。
在外人看来,他是厉辛最得意的徒弟,了解他们情况的干警都知道,两个人感情深厚,此时厉辛安全荣归市局,程灼应该是最激动,最感慨的,所以他也就按照他们推测得那样,表现得眼眶发红,似乎正陷入激动的情绪当中,这种情绪,连唐以柠都暂时骗过了。
唐以柠看向厉辛,后者穿着那身崭新的干警制服,在他“过世”之后,制服曾经重置过一次,此时他换上了最新款,显得挺拔而干练。肩章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冷的光泽,厉辛微微低头,神色谦逊又沉稳,他看起来毫无异常,就是一个历经沧桑,最终圆满归来,重见天日的警界楷模。
“如果傅队也能回来就好了,”唐以柠说,眼眶也红了,“车来的时候,我还以为……”
程灼沉默了片刻,开口刚想说些什么,有个人走了过来,他扭过头一看,是冯支队。
冯立忠此刻神色也是复杂而感慨的,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小年轻聊天,问程灼:“不上去找你师父说几句?”
“那边都是领导,他忙呢,我等下再说,”程灼道,“冯支,你怎么过来了?”
“其实是有点事情要安排给小唐和经侦科,”冯立忠道,“这次老厉回来,不仅自己是安全的,而且还给我们带来了很多宝贵的证据,和谭瑞康有关系的那个黑帮的经营活动,还有所有的账目他都带来了,此外还有一些证据跟走私有关系,需要你们几个部门联合协助调查。”
听到工作,又是“走私”这两个关键字眼,和之前的案件一定脱不了关系,唐以柠收了眼泪,也没心思悲伤了,点点头:“好,我等下就去查。”
冯立忠随后又看向程灼,他平日里把刑侦科这群崽子都当成自己的儿子,该打就打该骂就骂,此刻看到程灼一副怔忡的样子,语气也软化了很多,问他:“吓傻了吧?”说着,他伸手,在程灼肩膀上拍了拍。
程灼身体几乎不可察觉地一阵,神情间有种如梦初醒的恍惚,冯立忠的眼中也带着血丝,想必在厉辛归队的消息传开之前,他和局长、副局也没少为此忙碌。
“厉辛想回来可不容易,”冯立忠说,“因为谭瑞康死了,很多联系的内容无法证实,还有当初这个工作他究竟是从谁那边审批来的,这个人目前还在不在系统内,都需要进行排查。不过厉辛是清白的,他带来了有关黑恶势力残余的大量证据,之后我们通过审查隔离、证据排查还有审批等等,终于确认了他可以回来,邱队这段时间也没少为了这件事忙。”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这么多年,那么多的误会,我们市局的,还有外面的,”冯立忠看着那边被众人簇拥着的厉辛,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关怀和宽厚,“你总觉得是你跟他出外勤,没在一起,导致了他出事。自责、愧疚,人也变了一些……老厉这人,一直就闷,什么也不跟我们说,当然了,这个任务的保密程度,也绝对不可能和我们说,你只能想开一些……如果还觉得心里不痛快,随时找我来。”
说到这里,冯立忠用力按了按程灼的肩膀,以为他现在的沉默和僵硬,是因为师父失而复得之后的震惊、喜悦和被欺骗之后的愤怒组合而成,情绪复杂,所以难以说清。
“去吧,一会儿等邱总队宣布完了,去跟老厉打个招呼,他应该也很想你,”冯支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由衷的自豪,“他没牺牲,没怎么受伤,看着这么精神,他还是那个把你一手带出来的厉辛。你应该为他高兴才对啊程灼,不要任性!”
程灼低着头,任凭冯支的掌心温热地贴在自己肩上,热腾腾的,然而那温热的触感,却完全无法传进他的身体中,他仍然觉得很冷,很陌生,很遥远。
他听着冯支充满欣慰的劝慰,看着前方被人簇拥,笑着的厉辛,只觉得舌根泛起一股苦涩,然而此刻他却必须微微微笑着,轻轻地点了点头,向支队长递去一个“我没事”的眼神。
在整个市局欢呼雷动的浪潮中,程灼站在阴影深处,冷静地看着一切,将所有愤怒、疑窦、猜忌都严严实实地藏在了他展示出的,无措而感动的表象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