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了……少了一段。”海关大楼的安保公司人员对着电脑屏,脸色惨白,嘴唇都在不住地发抖。因为海关是保密单位,所以他们的监控都是定期导出封存的。
然而就在今天,就在来了两个市局的警察,针对前海关关长遇害案件所以检查监控的时候,安保却发现在3月15日这一天,本该完整的监控视频凭空消失了几个小时。
程灼脸色沉沉。
“程队,”安保汗都下来了,“这可怎么办……”
“怎么查到都有谁进过监控室?”程灼问。
安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装订厚实的本子:“这是访客登记,过来调监控、查监控、做监控数据记录,都会在这里签字。”
程灼翻了翻,指着上面几个名字:“这些都是轮班人员吗?”
“对,都是,没有外人进来过。”安保说。
程灼问:“能联系到所有的值班人员吗?”
“这个可以,”安保赶紧回答,生怕最后责任落在自己头上,“我现在给他们打电话,如果现在有空就全叫过来。”
程灼点点头,道了声谢。
海关大楼的安保人员都住附近的宿舍区,大概过了20分钟就全员到齐了,他们属于早晚倒班的工作模式,算上原本今天就在值班的安保,一共五个人。
经过询问,其他四人值班过程中都没有什么异常,只有一位叫刘燕的安保人员,在听完这个发问之后,翻了翻自己的值班记录,随后脸上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
程灼一直观察着几个人的表情,自然也捕捉到了这个瞬间,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就在3月23日那天,是我值班,有人进来过一次,”刘燕犹豫着说,“就是钱启庸关长,他让我别把名字登记上,有一项保密工作需要由他核验,要保证所有监控都在开启状态下,所以……所以他亲自来检查……”
为什么?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内容是他要剪辑走的?现在这段资料又在什么地方?
程灼和傅廷霄心头同时闪过一个词:筹码!
“他大概在监控室呆了多久?”傅廷霄又问。
“大概半个小时吧,”刘燕回答,“他说需要看得仔细一些,甚至还放我提前去食堂把饭吃了,我当时觉得钱关长人不错,这点小事,我们自己核对就行了,他还亲自来……”
傅廷霄继续问:“回来后有什么不对劲吗?”
“没有……”刘燕费力地回忆着,“他还帮我把桌子收拾了收拾,人看着真的不错,不知道怎么就……怎么就……”她话没说完,大概是想起钱关长惨死街头的样子,心里有些不舒服。
傅廷霄一点头:“我们知道了。”
他想起了当天在海关大楼和他程灼遇险,一定是因为他们去的时间太过巧合,黑社会刚刚会见完重要人物,又把自己和之前到访的《晚报》记者搞混了,自然是处于高度警惕的状态!
想到这里,傅廷霄转过身,面对刘燕和面如菜色的安保人员,问道:“当天晚上的录像呢?是否还有留存?”
刘燕低头,在电脑前一阵操作,声音仍然很紧张,说:“都没有了,从下午两点十二分开始就……都没有了。”
傅廷霄皱起眉。看来,钱启庸做事还挺彻底,把一切可能对自己不利的视频证据都清空了。
刘燕也深感这监控视频对于警方的重要性,低下头不敢说话。
程灼看着傅廷霄冷冰冰公事公办的样子,忍不住回过头安慰了刘燕一句:“钱启庸的案情我们还在调查中,一定会有结果的。”
“谢谢……”刘燕说,她有些困难,却又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说,“虽然我们就是安保,但在海关单位的待遇确实不错,福利也没少过,有时候逢年过节,钱关长还自掏腰包给我们买水果和大米,让带回家去……警官,你们一定要查出个结果啊。”
程灼有些意外,这钱启庸烂事做了一堆,对自己单位的人倒是不差。
“一定会的,”程灼点头,“我们现在去他家里一趟。”
钱启庸的妻子和孩子常年在国外,据说是孩子在澳洲读书,妻子必须陪同。这次他出事,妻子大约一周后才回来,简单接受了调查,随后她就在家里处理钱启庸的后事。
“据说他的资产不少都在国外,”程灼翻看经侦的报告,“两个人的关系好像也不是特别好,钱启庸工作忙,最开始总不回家,妻子就索性带着孩子去国外生活了。后来钱启庸在国内情人不断,不管孩子,妻子也不回来,两个人各过各的,互相不干扰。”
傅廷霄关于正常家庭生活的记忆已经很少了,在一旁开车听着,没有回话。在他印象中,自己父亲虽然工作也很忙,但总是和他妈妈联系不断,就算是加班到很晚,两个人也是一有空就打电话。
那时候他父亲出差很多,但总带着相机和胶卷,每次出差回来,傅廷霄最兴奋的环节就是全家人一起去洗照片,胶卷的效果是未知的,有种打开礼物盒的兴奋和期待。
他正沉思着,忽然听到程灼问:“想起家人了?”
“对,想起……”傅廷霄回过神,这才说,“想起我爸。”
程灼突然意识到,这似乎是他第一次用这个来称呼岳征鸿。
程灼侧过头,看了看傅廷霄的侧脸,而后者平视前方,右手轻轻敲打着方向盘。
程灼笑了笑,说:“放心,我不会说什么的。既然当初你过了审,你就是系统里的人,是市局的人,是我的人。”
傅廷霄这才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这才露出一个勉强的笑,他“嗯”了一声,没再和程灼争论这些你的我的。
程灼又开口问:“你想起你们以前的事了?”
过了几秒,傅廷霄才回答:“嗯,那会儿我还小,但我印象中他每次出差回家都会带礼物,洗出来的照片、鼹鼠玩具,还有很多很多……多到我已经记不清了,每次都盼着他回家。”
程灼侧过头看向对方,他几乎可以想到,当时只有几岁的傅廷霄是如何雀跃地接过礼物的。他张了张嘴,想要安慰对方,又觉得在这么漫长的时间里,傅廷霄可能早就已经不需要只言片语的安慰了。
“我没事,”像是猜出了程灼的想法,傅廷霄弯了弯嘴角,“只是忽然想到了。”
“你……”对方不说还好,说完程灼更觉得心里不太舒服,他下意识伸出手,又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傅廷霄一手握着方向盘,然后牵住程灼。明明外面是艳阳高照的天气,他的手指却有些发冷,随后在程灼温热的掌心里一点点暖和起来。
很快,根据杜浩提供的地址,他们来到了钱启庸家。
在来之前,他们打过一次座机,那边是个很轻浅、听不出年龄的女声,知道他们是市局之后,用恹恹的语气回答:“想来就来吧,我今天都在。”应该就是钱启庸的夫人了。
两人按动门铃,大约过了一分钟,一位看起来很年轻的女性将门禁打开。
钱启庸住在市郊的联排别墅社区,这里背靠滨江北山,前方有自然形成的湖,不少老牌有钱人都在这里购置房产。
开门看到程灼和傅廷霄,那位女性点了下头,神色冷淡:“是程、傅警官吧?”
“是的,您是钱启庸的夫人吗?”程灼问的时候还犹豫了一下,因为眼前人看起来确实比较年轻,似乎只有四十岁出头,和钱启庸差了至少十几岁。
没想到对方却点头回答:“徐红。”
“打扰了。”傅廷霄说。
两人走进别墅里,虽然徐红和钱启庸是一对夫妻,但简单看一圈客厅的装潢,厚重的实木地板和红木家具,无不显示着中年男人的审美。徐红不知道年纪多大,但打扮很轻盈,站在客厅里,并不像是女主人,比程灼和傅廷霄还像是来做客的。
钱启庸死了,他的财产情况也无法再清算,一般来说人死债销,也不可能再有巡检单位针对他进行追责了,所以徐红这次回来,只是为了把房子脱手,然后再带一些必需品走,她的家已经不是这里了。
“很多有关钱启庸的事情,我已经和杜警官说过了,”徐红神色很冷淡,她住在二层的客卧里,和主卧斜对角,可见这对夫妻的感情和陌生人已经没什么区别了,“不知道这次来你们还想查什么,总之,这是……钱启庸的房间,你们可以进来看。”
她顿了顿,似乎很不习惯说出“钱启庸”三个字,随后打开门,自己则准备回到对面的自己的房间里去。
“徐女士,”程灼忽然开口,让她脚步停住,“很抱歉打扰你,又提到你的伤心事。”
徐红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没关系。”
又过了几秒,她加了一句:“也不是什么伤心事。”
程灼本意就是想看看她听到“伤心事”这三个字时的反应,然而徐红太过直白的反应,反而让他有些意外,颇为尴尬地摸了摸下巴:“钱关长他的确是……”
“你们都知道吧,”徐红打断了程灼,“他和那个外国女人的事情。”
“是,”程灼回答,“那就是我们办的案子。”
徐红胸口起伏两下,咬着牙,似乎在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随后她重重叹了口气,索性一扭头,走进了钱启庸的书房:“之前我回来的时候,他不知道在搞七捻三什么,从不让我进他的书房,后来我才知道,我在国外陪孩子读书,他在这边情人不断。”
她自嘲地冷笑了一声:“现在他死透了,我终于可以进来看看这里到底有什么了,你们想找什么就找吧,我要看着你们找。”
傅廷霄对于徐红的表现没什么反应,只是按照规章制度出示了搜查令,随后开始按照先下后上、由大到小的规则进行搜索。
他这副冷冰冰的态度,反而让徐红觉得自己失态了,她把脸别到一边,用几秒钟整理了情绪和心情,转过来继续问:“你们这次是来找什么的?”
“钱启庸有没有带回U盘,或者是光盘一类的东西?”程灼问,“他从海关的监控室拷走了一段录像,现在需要找到。”
面对钱启庸目前在场的唯一亲人徐红,程灼并没打算隐瞒,第一是如果徐红不知道这件事,可以提供一些线索让他们对此进行推理。第二是如果徐红知道这件事,那么警方就有义务告知其重要性,以免她帮着隐瞒。
徐红听后有些意外:“他为什么要拷走录像?”
程灼摇摇头:“这是我们需要调查的。”
“我是在他……过世之后才回来的,”徐红看起来是努力把“死”字换了个说法,“在国外的时候我们几乎不联系,没听过他说有什么监控录像,而且家里也没有……怪了。”徐红喃喃自语。
程灼追问:“什么奇怪?”
“这里原本有些录像带的,是我们早年的东西,现在也不见了,”徐红指着书柜里一块空白区域说,那里放着书,但书之间却似乎有些东西突兀地消失了,“好像还有一些光盘也没了。”她蹲下身拉开抽屉,掀开收纳DVD的盒子,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之前都有吗?”程灼问,“什么时候不见的?”
徐红回忆道:“我没怎么注意过,而且也有一阵没回来了,但他没道理把这些东西扔了。”
这意味着什么呢?
傅廷霄思考:“以前他有过定期清理的习惯吗?”
徐红摇头:“他什么都不管,家里都是让固定的阿姨打扫。”
难道那段录像和这些东西在一起?傅廷霄推测。
看到徐红表情认真,不像是假的,程灼安抚道:“丢失的监控视频,我们会尽快联系供应商,看看是否有技术备份,如果你这边这段时间有什么发现,或者是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了类似的物品,一定要立刻联系我们。”
徐红应下,眉头拧得死紧:“这人,真是死了都不让我省心。”
大约找到晚上六点,两人仍然一无所获,钱启庸似乎对可以收纳视频和照片的电子产品十分谨慎,按说工作需要,人至少会有一两个U盘,年纪大一些的说不准还会有一叠软盘,但钱启庸却没有这些东西。
程灼叹了口气,没办法,只好与傅廷霄两人告别了徐红,随后先离开。
调查再次暂停,傅廷霄站在车边看着程灼抽烟。
“你觉得哪里奇怪?”程灼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
“钱启庸为什么会把家里所有能存储视频的电子产品都藏起来?”傅廷霄说,“这个行为不合理。”
程灼点头:“我同意,如果只是藏那段监控视频,为什么把所有东西都拿走?”
这个行为代表着什么呢?两人沉默着思考。
“而且看起来徐红也完全不知道这件事,”程灼说,“如果他这个行为代表了某种意义的话,起码徐红会知道,毕竟已经算得上是最亲近的人了。”
这反而给了傅廷霄启发:“如果……这本身也代表着他们关系的变动呢?”
程灼投去一个疑问的目光。
但傅廷霄却没想得太明白,摇了摇头,两人的对话暂时终止。
傅廷霄看了程灼片刻,从他手指间拿走只剩一半的烟,按在了一旁的垃圾桶上方,“先回家吧。”
程灼有些向下沉的心因为这句话暂缓了坠势,他叹了口气,像是打算把胸口淤堵的浊气都叹出来:“好,先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