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
程灼的声音透过听筒传了过来,他简单说道:“阿庄是有个秘密情人,叫钱启庸,是个高官。”
“具体职位?”
“是滨江海关的关长。”
“钱启庸……”傅廷霄打开手中卷宗,翻到最开始那一页:“他的车牌号是多少?”
程灼报出一个公家一个私家车牌号,果然,私车的号码在最开始的那串名单里也有屡次出现。
“找到了。我估计她还保存了其他证据,但没有能交出去。”傅廷霄说道。
“我们这边完事了,估计要……”程灼那边正在医院大楼里面穿行,信号断断续续,简单同意了他的判断,而后一句傅廷霄没听清,他只好让程灼又重复了一遍。
程灼的语气听起来挺轻松:“我是问,你吃饭了吗?给你带点回去?”
傅廷霄捏着听筒,轻轻呼出一口气。始终已经过了一点,他竟然也觉得有点饿了。
主要负责审问的傅廷霄出去接电话了,留王辉腾和张浩然两个人小眼瞪小眼,一起吸溜茄子。张浩然也师出同门,学着傅廷霄刚刚的样子,跟王辉腾拉了不少家常。王辉腾见审讯已经开始一小时了,师徒二人还在跟自己大聊发家史,没有半点审讯的意思,倒像在做什么民间访谈节目,也放松下来不少,甚至抱怨起来现在工作的种种难处。
傅廷霄推门进来,话锋一转,问道:“王经理,你刚才说你手下的人各有需求,很难管。那卫雪平时也是你说的很难相处的那种人吗?”
王辉腾一看自己机会来了,赶紧说:“倒也不算是难相处,这些姑娘本性并不坏,但卫雪比较特殊。她有股傲气,看不惯很多人,看不惯别人排班比她多,看不惯后来的人混得比她好。她对我,也算是积怨已久。尤其最近,她总说没时间排班,非说要考什么试,我看就是犯懒不想干了,估计傍上了哪个大款。她们都是这样,隔一段时间就说要‘上岸’了,可是你看,鱼嘛,总要回到水里的。”
言罢,他吸溜着油亮油亮的茄子,对自己这高风亮节的答案显得挺满意。
见对面没有反应,王辉腾继续道:“傅警官是吧?我跟您直说了吧,跟女孩子动手,是我的不对,但我也没有别的意思,更没想着攻击警官您。您知道的,男人嘛,有时候一上头,就是本能反应……”
傅廷霄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又问他:“那阿庄呢?卫雪也看不惯她,是吗?”
王辉腾一看,这警察同志还挺上道,难道是大老板安插过来帮助他的?他其实一直有耳闻,自己的生意仰仗着这位神秘的大老板,而大老板在滨江市内手眼通天,在警局内部也有‘眼线’,可以帮助解决一些生意上的问题。前两年扫黄打黑,金爵毫发无损,全靠大老板提前接到道上的线报,当时大家都猜测是来自于其他家已经被查封的会所,但也有人猜测着消息来自于警察。无论如何,王辉腾想,如果对面真的是友军,自己也要把握住机会才是。
于是他连忙点头道:“对,阿庄上……到来之前,卫雪算是最受欢迎的,年龄也算是大姐大吧。那你要知道,二十五六岁这年纪其实干不了几年了,大家都喜欢年轻的,嘿嘿。一来二去,两个人就有了矛盾。”
傅廷霄问他:“多大的矛盾?”
王辉腾把碗吃得干干净净,肥胖的身躯往椅子上一靠,故作轻松道:“那群娘们每天就包啊手表啊金项链这堆东西吵来吵去,我也不懂这些,这种事情可大可小吧。”
傅廷霄又问:“王经理,2月26日那天,你在金爵工作吗?”
王辉腾没有否认这一点:“我在。但是一周七天,我基本上六天都在。那天……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正好有高档洋酒从外省临时进货,一个月才来一次。那些东西可值钱,那边的代理基本上走了就不认账了,所以每次我都得亲自清点核对数目。对于会所里面发生的事情,我就没那么注意。”
傅廷霄问道:“像这种……名贵的消耗品,你平时都会亲自去接货吗?”
王辉腾显得有些许诧异,随后,立刻摇头否认道:“这倒不会。我们有合作的正规物流公司负责运输,但我需要在会所监督交接。”
傅廷霄点了点头,随后,终于翻开了手中的文件夹,把一份资料摆正在王辉腾面前。
张浩然顿时停止了咀嚼。
偌大的审讯室里,只回荡着傅廷霄一个人的声音:“王经理,这里是三份笔录。我们问了前天在公寓听到你和卫雪发生‘争端’的女孩,她们都听到你说了两句话,‘口红在哪里’,和‘我要杀了你’。阿庄死于TTX,河豚中提取出的神经剧毒,载体就是她当晚涂的这只口红。”
“对,这个……是我,是我发现卫雪她偷了一支挺有名的口红,我就想让她把口红给还回来。但我绝对不知道口红有什么名堂!”王辉腾倒也没慌神,拿出一早准备好的说辞。
“好,”傅廷霄又抽出一张照片:“这是什么,认得吗?”
照片中有一张干瘪的纸巾,上面依稀分辨得出氧化后的暗红颜色。
“在阿庄死亡之后,我们对现场做了仔细的勘察。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张一次性绵巾,上面有口红残余,在残余部分中检验出大量神经毒素,与阿庄体内发现的毒素吻合。这张纸巾上,还提取到了一枚指纹,物证科已经比对出了结果——指纹是你的。”
王辉腾解释道:“我……负责这里所有的耗材,上面有我的指纹也很正常。”
可他心脏已经跳得过快,额角也不受控制地开始抽搐,本就闷热的审讯室显得密不透风、快要窒息。
傅廷霄仍在继续:“可问题在于,这张纸巾出现在VIP会客室的废纸篓里。我们回访了发现阿庄尸体的保洁人员,她再三确认,因为要接待重要客人,那间屋子下午就被打扫得十分干净了,抽纸盒也都换了新的。这张纸巾,只可能是阿庄会客之后被丢弃的。”
还没等王辉腾回话,他又继续说:“还有,我们调取了案发前两天的监控。海滨大道一带的摄像头拍到你一个人去港口,待了两个小时之后,又一个人回来。王经理,你是去接货的吗?如果是的话,货在哪,收据和证明又在哪里?”
王辉腾抬手擦了擦额头细密的汗珠,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完全低估了警方手中掌握的信息,刚才又放松了警惕,被钻了空子。可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他只好辩解说:“不是每一次都是去接货的,我……我是去谈生意的,所以没拿东西回来。”
“和谁谈?钱启庸吗?”傅廷霄把一张发灰的两寸照片丢在桌子上,上面赫然是身着正装的滨江海关关长,“钱先生是阿庄的贵客,也是金爵的VVIP。阿庄和他不欢而散,临走前想获得一笔丰厚的报酬。钱启庸不愿意,于是派你——”
“……不,不是。”王辉腾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傅廷霄用手肘撑住桌子,眼神显得非常冰冷:“王辉腾,会所的电子设备都被查封了,包括你办公室的电脑。你删掉了本机的浏览记录,但我们恢复了云端的数据,显示你用信用卡买了一支奥蕾莉亚‘永恒皇冠’系列的限量版口红。”
王辉腾低头想着应对策略,只听‘啪嗒’’一声脆响,一个套着物证袋的闪亮物件被放在了审讯室的台面上。正是本案焦点,那只外观靓丽、价格不菲的口红。
“你说你不懂女孩们产生争执的缘由,也不懂口红。我也不太懂,所以我查了一下。‘限量版’之所以叫‘限量版’,真是因为每支上面都有一串独一无二的编号。而你购买记录里面的编号,和本案这支口红——或者说作案工具,完全吻合。”
“先前你说的那句话我很喜欢。机会只给有准备的人。王经理——你投毒给受害者,也是这样去准备的吧?”
王辉腾开口,却发现自己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傅廷霄也不逼迫他,慢条斯理地说:“人证、物证、财务记录都齐了,明天我就可以移送检察院。在此之前,你有两个选择——可以什么都不做,继续编你的故事。证据采集已经完成了,我们有大把的时间可以陪你耗。或者,你也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做。如果你配合调查、如实交代犯罪经过,之后可以争取从宽处理。”
王辉腾不算聪明,可也看清楚了局势,垂下脑袋,像自己先前碗里那霜打的茄子一样泄了气。
他叹口气,才开口说:“我……也是受人指示,不得不做。警官,你可一定要理解我啊!”
傅廷霄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说:“理不理解你,要看完整的情况。”
王辉腾只得继续说:“这位钱启庸先生,一直是金爵的VVIP,他点什么人我们都要给他搞到,之前他也隔三差五地来夜总会,有时候跟朋友来,有时候一个人来,有时候宴请别的生意伙伴。每次都是高消费,要最漂亮的姑娘陪。直到去年,他一眼看上了新来的阿庄。那以后,他就只来找她一个了,也算是……挺专情的了。”
多半是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还在外面桃花不断,傅廷霄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王辉腾继续说:“他上周找到我,说她不听话了,让我帮忙除掉阿庄。”
“除掉她,你失去了一个很受欢迎的……员工,”傅廷霄斟酌了一下措辞,“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吗?明知是违法犯罪,如果你不照做,他能拿你怎样?”
王辉腾苦笑:“这几年滨江的俱乐部都很难做,原因您也清楚。大家都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钱关长不但自己光临,还总带人过来,谈生意。对方为了讨好他,或者向他展示自己有财力,也会选择高消费。那些进口洋酒,有一款就是专门给他准备的。他对于金爵来说,确实是很重要的客人。我不敢得罪他。平常要是这种级别的客人出了什么事,打人伤人之类的,我也会帮忙出面调解。”
傅廷霄又打开文件,到毒理报告那一页:“可你是一个会所的经理,怎么能有这种途径,还能提取河豚毒素?”
“我自从接到指示之后,一直在上网搜索,在一个聊天群里找到了供应商。我提出需求,他们说可以做,并且约我见面。”
傅廷霄迅速记下,要技侦之后去调取王辉腾电脑的全部数据,包括浏览记录。
他又问:“是你自己购买的口红?”
“对,他们把毒素添加在表面。具体过程,我没有看,他们也不让我看。我就在外面等着。”
“在港口附近?”
“对,港口附近,一家废弃仓库。您给我地图,我可以指认地点。”
“案发之后,你收走了受害者的手机?”
“是,是钱关长打电话特意嘱咐让我除掉的。”
可能担心手机上有任何敏感资料或信息的备份。傅廷霄点点头,又问:“案发当天,为什么拖了这么久才报案,是故意模糊发现尸体的时间?”
王辉腾擦了擦自己满头的汗,规规矩矩地答道:“本来是要等到上午正常营业时间再报警的,但是没想到浴缸漏水,就这样……底下有人上来检查,被发现了。”
没想到到最后是因为金爵不太合规的防水措施导致罪行提前败露,怎么不算一种莫大的讽刺。傅廷霄点了点头,继续道:“下面,我要让你核对一下案发当天的通话记录。下午四点,8392开头的这个八位号码——”
“嗯,是外地酒商进货的联系电话,临时通知我们取货。”
“五点一刻,006973开头的内部电话。”
“这个我记得,底下两位VIP客人起了冲突,当天前台值班员工让我出面调解。”
“六点整,8808开头的这个电话。”
王辉腾心下一沉,仔细回忆后,说:“应该是有客人要预约到访。”
傅廷霄的目光冰冷而锐利,捕捉到他一闪而过的情绪,追问:“客人叫什么?”
“刚刚起冲突的吗?我,我还真不记得了,我可以提一下监控……”
“不,是这个8808开头的电话,机主叫什么?”
王辉腾解释道:“当天来的客人也不少,很多事情需要我在电话里沟通,我不是很记得了。”
傅廷霄说:“你是接了不少电话,但是你不但接了,还在凌晨两点半主动拨出了这个号码,应该是比较重要的客人吧?”
王辉腾见怎么也圆不过去了,只好低下头,回答道:“……那你要这么说的话,我现在有印象了。这位老板姓杨,叫杨修齐,平常喜欢来我们这里唱个歌喝杯洋酒。但那天我们接待的客人太多,时间排不开,只好通知他,让他改天再来光顾。”
傅廷霄看着他的眼睛,说:“好,我们会打电话核实这一点,也请你配合提供所有知道的信息。”
王辉腾“哎”了一声,连连答应道:“一定,一定。只要能给我从宽处理,我都配合。我愿意当污点证人,甚至可以约钱老板……”
“我们都把你抓了,不可能再让你配合演戏,他一定会有所警觉,”傅廷霄先否决了这个提议,又说,“但是你可以帮我们证实一件事。刚刚,我的……搭档在医院问过了卫雪,她交代说,金爵非法雇佣了十几位外籍劳工,在夜店旁边的公寓楼内从事卖淫工作。”
王辉腾脸色发青,仍在负隅顽抗:“我……你们,你们没有证据。卫雪和那些女孩关系不好,本地人看不上外来的,她可以说出任何事情来抹黑他们。”
傅廷霄说:“好,我可以相信你。只要你在未来二十四小时之内提供她们每个人的身份证明和工作签证。那天你和卫雪争执之后,我们留下了在场大部分人的联系方式,之后会派警员去采访每一个人,跟进这条信息。你是想现在交代,还是……等着她们把你供出来?”
王辉腾彻底瘫软在座椅上,如一滩烂泥:“……那还是我说,我先说吧。最开始,是我在外认识了一位先生,打了几次桥牌,他自己是供应商,说要有生意介绍给我。我以为是高档烟酒,就让他来金爵玩,顺便试试货。没想到他打开车后座,蹦出来四个漂亮女的。我……一开始并没有答应,可她们确实厉害。没有身份,不敢闹事,拿的钱少,给我们赚得却一点也不少。我就没忍住,同意了他的合作请求。”
“你有他的名字和身份吗?”
“他说叫阿昆,东南亚人,汉语说得很好。身份我也没看,他总开着同一辆车,车牌号……我给您写下来。”
傅廷霄把纸笔递给他,把眼前的文件夹合上,又拿出一个很薄的牛皮纸袋,把里面的照片依次摆放在桌上。“那这位女性,你认识吗?”
照片中的女尸浮肿,已经初步腐化,眼睛稍微鼓出,舌头伸出口外,神态有些可怖。王辉腾只看一眼,胃里已经开始翻江倒海。
“王经理,去年八月底,日月湾有一具女性浮尸漂到了码头附近。死者和阿庄没有亲缘关系,但是是在海外同一个诊所做的廉价隆胸手术。她,也是要来金爵工作的非法移民之一吗?”
“我……我真不知道,我没有印象了。”
“阿庄她们每个人给你们带来了多少的非法收入,少了一个人,就少了多少钱。你再好好想想——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王辉腾无法直接否认,思索半天以后,他说:“好像去年有这么一回事。昆老板是说,那一拨有十五个人,但是靠岸以后,是发现少了一个人的。这种……属于运输过程中的损耗,我就没仔细问。我也只是管夜总会生意的,我对人员去留没有决定权。”
傅廷霄点了点头,也逐一记下了他的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