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了一天,两个人都没有做饭的精神了,程灼去经常吃饭的小饭馆打包了三个菜回家。傅廷霄则是在车上就显得很沉闷,本来就话少,现在更是惜字如金,连呼吸声都很轻,只是抱着那盒礼物,像个小孩子似的,看着外面怔怔出神。
回家吃了饭,傅廷霄主动说要洗碗,程灼没阻拦,站在水池旁边陪着他。
“什么时候说说你——傅良平的事情?”程灼知道他们关系不好,所以也不会再用家人之间的称谓,“还是你想等等做些别的,然后再说。”他开着玩笑,故意在对方腰上摸了一把。
傅廷霄知道他有心逗自己,也露出一个笑——只是这笑容里带着疲惫。
“我都说了我来,”程灼皱起眉,不由分手地从对方手里接过碗筷,“你在旁边休息着陪着我吧,如果有什么话想说,就说两句,如果不想说,就把泡着的菠萝吃了。”
傅廷霄看着他,过了片刻,很低地说:“抱歉。”
“你抱歉什么?”程灼问。
“我状态不好,还需要你……你帮我做很多事情。”傅廷霄回答。
“这有什么?”程灼用手肘碰了碰他,“去吃水果吧,这不是我该做的吗,别的情侣也——”他话一顿,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对他们此刻关系定义的迟疑,最后话锋一转,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地改了,“总之别跟我太客气了,好像第一天认识似的。”
傅廷霄没有说话,他抓着程灼的手臂,手指在皮肤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最近连续升温,程灼的房子朝南,有时候晒得都需要开空调了,然而傅廷霄的手指却发冷,好像怎么也不能把他捂热似的。
沉默了很久,傅廷霄才说:“傅良平今天差一点就承认了,是他害死的我亲生父亲。”
程灼的手一停,碗上都是泡沫,从他手里滑出去掉在锅里,发出“咕咚”一声响。
“你——”他看向对方,表情有些震惊。
岳征鸿在监狱里自杀这件事他知道,不光是当初从傅廷霄那些剪报上看到的,还是后来去报社找了别的资料,又或是去林城和方警官的那次谈话,他已经从三个方面都了解过。但无论是哪个方面,这件事都透露着蹊跷,岳征鸿虽然身陷囹圄,可仍然是个对外界非常好奇、对出狱生活抱有希望,在外面还有家人的人,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因为恐惧责任和脸面就自杀,除非是有人杀了他。
“他为什么会这么说……”听完傅廷霄的描述,程灼喃喃自语,他推测着,“傅良平知道当年事是肯定的,但他对你父亲有一套和外界截然不同的评价,这就显得很可疑。他可以说作为一个企业家,最终在监狱自杀,很可悲、可惜,但可怜这个词,就像是他知道你父亲是冤枉的,从当年入狱开始就有问题。”
“后来呢?”程灼问,“你追问了吗?”
傅廷霄点头:“但他酒很快醒了……”他闭了闭眼,“也或许是我太心急,打草惊蛇了,总之没能让他亲口说出实话。”
程灼思索着,在监狱里杀人,这件事其实并不是没人能做到,只是光靠傅良平一个人是做不到的,那么多谁出的主意?又是谁帮他实施的?
两人心里同时沉沉的,像是泡进了冰冷的海水里。
过了好一会儿,程灼才打破沉默,开口问:“你送他回家路上呢,他说什么了吗?”
傅廷霄露出淡淡的、嫌恶的表情:“就是找我要钱。”
“你和他之间的事情,方便和我说吗?”程灼问,“我很好奇。”
傅廷霄沉默着看他。程灼一直是这样的,对于傅廷霄,他的好奇、关切,都是直白地说出来。傅廷霄看着他,好像程灼已经猜中了他的所有想法,他那么多的话想说,但不知道从何开始,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傅廷霄从没倾诉过,包括他的小姨,都是问什么才说什么。可程灼却很轻易地给了他开了一扇门,门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但程灼就站在门口,对他说,就是这里了,再往前一步,就是一个安全的,可以畅所欲言的家。
傅廷霄轻轻呼出一口气,直视着程灼的眼睛,对他说:“那我从头说。”
在岳征鸿入狱、傅廷霄家破人亡后,傅良平收养了他,并且给他改成跟自己的姓。
那个时候户籍制度并不算完善,过继抱养领养的情况很多,复杂且混乱。傅良平人脉很广,傅廷霄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既让岳征鸿的大儿子有了出国读书的传言,又让自己名正言顺登记在他家的户籍之中。
最开始,他和傅良平的关系不错,对方也真的如同一个像模像样的父亲,照顾着傅廷霄的衣食住行。
傅良平和前妻离婚后就只有情妇,但都不是长期关系,更没有孩子。他也在尽职尽责地培养傅廷霄,那时候傅廷霄因为家庭创伤,话很少,对外界的反应也非常微弱,几乎无法学习,傅良平找了不少专家和医生来帮忙,还给他补过课,经过一两年密集的治疗,傅廷霄最终可以回归学校,和同龄人一起生活。
傅良平也对傅廷霄说过很多次“我和你爸爸关系很好,你能快乐长大是我们共同的心愿”、“我的愿望就是你快乐长大,等你爸爸出狱,我们一起去接他”诸如此类的话,那是年少的傅廷霄也天真地以为傅良平是他父亲最好的朋友、可以信任的合伙人,对他抱有感激,直到他十七岁那年,得知父亲在狱中自杀的消息。傅廷霄那时便有过怀疑,可既没有怀疑的对象,也没有调查的手段,他便选择了去警校。
也就是那年开始,傅廷霄成年,可以接触到岳征鸿给他留下的钱,而恰逢傅良平管理的环保公司因为经营不善开始走下坡路,于是傅良平开始朝傅廷霄要钱,而他们开始从普通的父子关系,变成带有寻求报酬和恩情偿还的关系。如此微妙的关系持续到了傅廷霄工作第二年,他在林城监狱翻到父亲自杀那段时间的访客记录,傅良平又正式回到了他的视线之中。
程灼听到讲到这里,也回忆起林城监狱那个方警官略带遗憾的语气,问道:“傅良平怎么能做到在监狱中对你爸下手?”
“具体的手段和方法我不清楚,但是他们当年很快就把我爸的尸体火化了,也许尸身上有痕迹可以证明他并非自杀。”傅廷霄答道。可无论如何,能在监狱里动手的人,或者说是能指使监狱动手的人,绝对不是他们现在能抗衡的。
他看向程灼,后者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傅廷霄看着那双眼睛,在心里叹了口气,自己要面对什么,要对抗什么,甚至最后有可能和他父亲一样死于什么,这是程灼暂时想不到的,而这些事情,这些危险,他也并不想让对方知道,他只需要保持现状……
“去林城监狱这件事,你问过傅良平吗?”程灼再次打断他的思绪。
傅廷霄摇头:“我想要更多的证据,就围绕傅良平,根据我所知道的信息又查了查,发现他的确有问题。”
程灼仍然抓住不放,追问道:“什么问题?”
“海林集团的账目,”傅廷霄说,“还有傅良平环保公司的成立时间,就在1988,海林集团因为我父亲入狱,宣布破产并赔偿之后的一年,傅良平的环保公司宏泰绿声正式成立了,起初非常顺利,接到的第一个合同就是灾后重建,第二个则是一个政府的大项目,让他敛财不少。但他之前在海林是化工专家,和商业毫无关系,为什么他会选择在这个风口做环保?谁帮助了他?钱从什么地方来的?”
程灼立刻想到了:“傅良平是海林破产的受益人……”
傅廷霄没有说话。
程灼一惊:“不,你的意思是,傅良平极有可能最开始就通过化工厂案陷害了你父亲,促成了海林破产!”
傅廷霄点头:“就算不是他直接陷害,也一定参与其中。”
程灼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他难以想象这一切,那么小的孩子失去了全家人,被收养,在陌生的环境里背负着创伤长大,有过希望,但希望却一次又一次破灭,拼尽全力长大后自己调查,最后发现嫌疑人竟然是自己收养人!命运到底在对他开什么玩笑?
“你……”程灼不知道说什么好。
傅廷霄看出他感同身受的痛苦,摇了摇头:“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对于我来说这都是过去的事情,”程灼叹了口气,“可对于你来说,它不可能过去。”说完他起身,把菠萝拿过来。“后来呢?这几年,宏泰绿声也不行了?”程灼看着傅廷霄吃完,才开口继续问。
“嗯,后来因为政策变化,傅良平的公司接不到任何大的政府项目,环保公司本来就是应运而生的产物,不可能成为市内的支柱产业。他就是那时候开始四处借贷,想凭借不错的运气翻身,结果抵押了两套房子出去,还背上了赌债。”
月光透过窗帘洒进客厅,傅廷霄撑住程灼家里的洗手台,转过身,隔着一张桌子和他对望。
“所以他给我写举报信,就是进一步要威胁你在市局的地位,好让你继续给他钱。”程灼很容易便猜到了。
傅廷霄点头:“嗯,他以为给你看了这封信,就可以威胁到我,但不知道我们……”他语气也一顿,几乎与程灼刚刚的迟疑一致,最终改口为,“他不知道你会帮我,他以为我和以前一样。”
虽然没说明,但程灼却听懂了那句“和以前一样”。
曾经的傅廷霄父亲入狱,母亲和妹妹身故,在外界眼里他虽然家庭巨变,但最后被母亲娘家人接走,送去外国生活,最起码是吃喝不愁、并且可以顺利长大的。但却没想到傅廷霄其实是被留在了滨江市里,改名换姓,过上了另一种人生。没有人会帮他,除了小姨之外,也几乎没有亲戚再来认他,更没有关系好的同学或是朋友,傅廷霄就这样孤身一人长大了。
傅良平看准了自己养子的性格,用曾经的经验预判着他的未来,却没想到傅廷霄深海般的人生里会出现程灼,像是一束强光,刺破了这个漆黑与冰冷经年不散的海渊。
“是我们,这里也是你的家,”程灼说,“我会陪你查下去。”
傅廷霄不想让他也陷入和自己一样的危险里,他摇了摇头:“你没有——”
“我有这个必要,”程灼打断,抬眼看着傅廷霄,他的眼神很坚定,有种专注的韧性,像是在日月湾重逢那次一样,在熹微的晨光之下闪着光。
程灼说:“不管是出于案情、职业,还是因为你,因为我,因为我们,都有必要。”
傅廷霄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他似乎有很多想问的,但最后只是吐出了最简单的两个字,“我们?”
“嗯,你不会还想着拒绝我吧?”程灼微微笑起来,“我还要说几次你才能相信:我喜欢你,这些事情我都愿意陪你查清楚?”
“程灼,”傅廷霄低下头,也轻轻笑了一声,只是叫了他的名字。
他手臂一撑,从洗手台站直了身体,程灼本来靠坐在餐桌旁边,不得不仰视对方,喉结滚动了几次。他感觉到周遭带来一阵风,傅廷霄挤进了他和餐桌之间的方寸空间内,正低下头。
程灼闭上了眼睛。
预想之中的吻倒是没有来,傅廷霄用手掌托住他的下巴和侧脸,像是要确定他确实是真切的存在,而不是某种幻象——
“我信你。”傅廷霄说。
程灼也笑。“还有呢?”
“我也喜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