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业瞪着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愣了十几秒,才很勉强地把挥到一半准备削他的巴掌放下来。他喉头狠狠地动了动,把视线挪到程灼和傅廷霄身上,随后语气生硬地说:“你们都进来吧!”
周文逃过一劫,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做贼一样迈进了自己家。
以往程灼能来,周志业是非常高兴的。他和程文海认识很多年了,两个人生孩子的年纪差不多。孩子年纪也差不多,又都是公安系统的子弟,从小做的事学的本事也几乎是一样的,甚至最后都考了公大,结果一上班就不同了,忽然长成了天差地别的两个人。
周志业不止一次想过,明明他和程文海没差多少,怎么周文就不能像是程灼一样优秀耀眼?怎么他就生了这么一个二百五儿子出来?这是老天惩罚他三十多年前大学翘课吗?
程灼对周志业的心理活动一概不知,只是笑着,然后非常熟稔地问好:“周叔好。”
对着这张漂亮的笑脸,周志业也是真硬不下心肠来把他们轰出去,更何况除了程灼,还有另外一张帅脸摆在旁边。如果是平常,他肯定高兴坏了,在唠家常之余多敲打敲打自己这不成器的儿子,让他向着这两个聪明的同事学习学习,只是今天他说不出来这话了。
这两个聪明同事实在是太聪明了,聪明到他这个老前辈都不知道怎么招架。
“我知道你们是干嘛来的,”周志业让这三个年轻人坐在沙发上,瞥了一眼自己儿子,发现他缩在一角,看着还算乖巧,心头的火气被浇灭了一些,扭头从去饮水机到了三杯水递过去,“但是专案组的人已经来问过我,我目前也没办法再跟你们说什么了。”
程灼和傅廷霄对视一眼,后者开口:“周主任,我现在已经不是警察了。”
周志业刚从外地回来,并不知道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傅廷霄一说这话,他惊讶地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又是无法相信,又觉得不会有人用这种事情骗人。
愣了半晌才问:“你……你是为什么……”
“我主动的,”傅廷霄解释道,“目前已经交还警徽,自愿退警了。”
见他不是因为有嫌疑而被开除了,周志业反而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不由自主站在长辈的角度忧心忡忡起来:“你现在没了工作,之后怎么办?之前可是市局副队,虽然忙点累点,但好歹是铁饭碗,怎么这么冲动?就因为省厅怀疑你?这不是还在查吗!你这么贸然退警,完全没为以后考虑吧?别以为你现在还算年轻,也要考虑考虑未来的事情了,前途怎么办?有了家室怎么办?”
傅廷霄愣住,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居然引来这么多长辈的教导,这是他人生中缺乏的经验,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
旁边的“家室”很适时地开口:“周叔,他是为了避嫌,让我们市局的人进专案组。”
这下换周志业愣住了,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个弯,才理解这其中的方法,随后他瞪大了眼,指着傅廷霄说:“你这小子,居然胆子这么大!”
傅廷霄反而微微笑了笑:“是值得的。”
“唉,”周志业叹了口气,“你们两个倒是关系好。”
他看了一眼自己不争气的儿子,周文已经觉得没自己什么事了,掏出茶几下面自己老妈买回来的果冻,用勺子挖着一口一口吃着。周志业见他这幅傻样,更是觉得自己未来没什么指望了:“要是周文以后还能在岗位上遇到这么好的搭档就好了。”
周文笑呵呵地接了一句:“我哪有这福气。”
程灼心想,真有那你爸恐怕要疯了。
“周叔,”程灼想了想,开口道,“其实这就是傅廷霄来找你的原因。”
周志业一时没转过来:“因为什么?”
傅廷霄回答:“因为我目前是傅良平的法定抚养人,以及债务唯一继承人。所以省厅和专案组在调查他的经济纠纷的时候,那些账最终会落到我的头上。我不知道您和傅良平有没有经济纠纷,但程灼说,之前专案组对您只有简单询问,确认了案发时候您不在场之后就结束了,所以我有义务,也必须事先来问您有关傅良平债务的事情。”
周志业听后抱着手臂,看着眼前这一对年轻人,旁边周文无知无觉地吃着果冻。片刻之后,他一拍大腿,笑了起来:“行!你们这帮小孩,真是!说吧,想知道什么?”
“为什么傅良平会打电话给您?”傅廷霄单刀直入地问,“他找您要钱吗?还有,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你小子问题还挺多,”周志业说,“我和你这个养父,我们是老同学了。”
随后他解释道,他和傅良平是大学同学,那时候刚恢复高考,他们成绩不错,进入了同一所综合性大学分别学习化学和法律。那时候学校里人也不多,他们很快因为打篮球认识,毕业后由于在同一所城市工作,起初也还有联系,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联络越来越少,一直到最近,他们几乎已经有五六年没有过通话了。
“直到前段时间,”周志业说,“校篮球队的队长突然组织聚会,我们俩那阵恰好都有时间,就全都去了,我们聊了好久。”
周志业回忆起傅良平来,表情有些微妙:“老傅这人吧,当年其实挺老实的,不声不响好好学习的那种,而且他化学天赋也高,成绩也好,一直以来都是稳重踏实的好学生形象,也不知道后来认识了什么人,反正变得有点奇怪。”
傅廷霄问:“怎么奇怪?”
“特别油滑吧,”周志业思索着,“公司也开起来了,事业也做起来了,起初我们还能下班后吃饭喝点酒,后来听他一直聊创业也听腻了,逐渐也就不再联络了。再后来听说他那公司出了点问题,没想到前段时间聚会一见面,他还在说事业蒸蒸日上,这不是明摆着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傅廷霄又问:“他公司出了什么问题?”
周志业回答:“资金问题。”随后他瞪了傅廷霄一眼:“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其实我不算清楚,”傅廷霄老实回答,“我和他很多年前就不住在一起了,他公司的情况还有个人债务的情况,我都不知道,傅良平只是会定期找我要钱。”
这个情况周志业听说过,也知道傅廷霄的嫌疑因何而来,他点点头:“你们父子两个人的矛盾……我多少知道一些,”他顿了顿,开解道,“现在人都没了,你也就不要再想过去这些烦心事了,向前看吧。”
傅廷霄点点头,又问:“那傅良平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奇怪……”周志业回忆着,然后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对了,他后来打电话找我要了省厅一个领导的电话,我问为什么要这个电话,他说是一点私事。”
“谁?”联想到之前那么多事情都和省厅有关,程灼关切地问,“这个可以说吗?”
“倒不是什么大事,”周志业说,“邱琳。”
“哦?”程灼坐直了身体,和傅廷霄对视一眼。之前傅良平银行流水上出现的那个省厅电话号码,原来就是邱琳的吗?
他们最初对邱琳的印象就是从云枫山枪击案开始的,邱琳作为省厅刑侦总队副总队长来统筹这个案子,从杜浩那边听说,她为人非常刚正不阿,并且手段强硬,对警队纪律要求近乎严苛,在整个政法系统内都是出了名的雷厉风行。
没想到,邱琳居然和傅良平有金钱往来?而且,傅良平死前居然还给她打过电话?
周志业回想起来,补充说:“专案组应该也问过邱副总队这件事了。”
“傅良平说了找她是为了什么事情吗?”傅廷霄仍然问。
周志业摇头:“他没细说,只说了是投资相关的事情。那天我接到他电话的时候他状态还是挺亢奋的,但其实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他那公司早就完了,但他硬是说没事,还问我要不要跟着投资,说自己又拉到了一波大投资,准备东山再起,我当然没理他,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了。”
亢奋……
傅廷霄和程灼同时在心里对这两个字打了个问号,傅良平缺钱的形象在他们心里存在太久了,他属于软硬兼施找人要钱的类型,偶尔装着可怜兮兮,偶尔又会虚张声势,但底色都是焦灼的,亢奋这个状态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身上?
“难道是邱琳要给他钱了?或者是他和邱琳谈成了什么条件?”那边周文吃空了一袋果冻,突然开口,“不然他一直缺钱、公司都要完蛋了,为什么要亢奋?”
这个猜测竟然意外地说得通,程灼心里很惊奇于对方忽然聪明了一把,但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点点头肯定了周文的想法:“这个方向是有可能的。”
周志业就完全不同了,他先是惊讶,然后很感动自己儿子突然有了脑子:“让你去惠安分局,你还真是历练到了,现在都学会推理了!”
“这也不叫推理吧?”周文摸了摸后脑勺,被夸了心里美滋滋的,充满了干劲,借着脑子还在转的热乎劲儿继续说,“那总要和邱琳确认情况吧?”
程灼看他一眼,这次是真的有些赞赏了:“正好你去确认。”
周文大惊失色:“我?!”
周志业一拍大腿,给这件事画上句号:“好,就你去。”
确定了周志业以及周文在这件事中的角色,又制定了下一步问询的计划,两个人感谢过后,就准备离开。周志业又从家里拿了些水果给他们,然后叮嘱傅廷霄:“未来打算怎么办,你还得再想想!”
傅廷霄点头。
“做不了体制内的工作,还有很多相关工作能做,”周志业说,“想回高校也行,不过你得自己努力。”
周文扒着门框,气若游丝地说:“我和傅哥真应该换换,我去学校里教书,他当大队长。”
在傅廷霄和程灼的对比之下,周志业再也忍不了自己这个二百五儿子,抬手给了他一下:“再说这种话你就给我回派出所去!”
周文重任在肩,又被吓得不敢出声,幅度很小地对着两人挥了挥手,目送他们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