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廷霄不记得自己怎么开回的家。他在车上把衬衫顶上解开了三个扣,春夏交接的滨江夜晚已经有了几分暖意,可他只觉得热到要窒息。
他顶着限速上限把车规规矩矩地开回惠安区,发现公寓楼的电梯竟然也坏了,他没有犹豫,走楼梯一路小跑上了楼,把钥匙捅进门口转了好几下。看着眼前熟悉的空间在眼前展开,一只手扶着墙喘了很久,这才平复呼吸。
他先打电话给行政请假,只说明天有事。这也不算是借口,他确实另有安排。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猜到举报信真正发件人是谁,而自己手中同样也握着他的把柄,如果他一再试探自己的底线,那么自己也可以让他一无所有。
而做完这一切,傅廷霄的右手才下意识地摸上了自己嘴唇,仿佛之前的触感还在。刚刚程灼竟然……主动凑过来吻了他。
他是什么意思?是识破自己意图之后的证明?一种拙劣的、报复性的把戏?难道是……
傅廷霄仔细想了想过去两周,云枫山案子整个调查过程中,程灼为了方便出现场,都在他家和他一起住,把本来就不大的房间挤得满满的,从厨房的器具到卧室枕头的方向,处处都留下了痕迹,那么是不是他也并不讨厌这种一起生活、同步为了一个目标而努力的感觉,是不是他曾经在深夜的时候也曾像自己想他那样……想过自己,想起自己。
往后的推论并没有事实证据辅佐,傅廷霄无法继续说服自己。但他可以确定的是,无论之前程灼是怎么想的,在聚会结束、他离开自己的家的时候,这个想法变了,而后面收到举报信,暗示自己和自己父亲皆有道德污点,更是给他俩之间增添了一道裂痕。程灼想让自己说的到底是什么?对于当年的事情,他又看到了、知道了什么,查到了什么?
傅廷霄看着卧室灰白色的墙。墙壁上有四个空洞的孔眼,提醒着他这里曾经也是挂着一副板子的,正是他的线索板,写着关于当年化工厂事故后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而其中的剪报和他收集的所有资料——
傅廷霄飞奔到书架,一眼看到金庸全集,用两根手指捏着书脊轻轻把书抽出来又打开,看到里面的所有资料都完好无损。
只是,中间最关键的一张A4纸看起来有些奇怪。他清楚地记得,这纸他应该是先横着叠,再竖着叠好之后收起来的。而现在眼前的纸折叠顺序是正相反。也就是说,有人动过他的资料,也……看到过这些剪报和照片。而过去几个月甚至一年的时间里,来过他家,住在他家,和他共享从早中晚饭到案件调查记录到身边方寸生活空间的所有一切的,只有一个人。而自己竟然也太过熟悉和信任这一份亲密,而忘记掩藏这个最重要的秘密。
傅廷霄心里一沉,如果程灼真的看过这些,那么他那天晚上的反应就很好解释了,之后的一个又一个的问题,换着方法的试探,意图也再清晰不过。只是,自己现在阶段又注定没法回答他的问题,他们比肩同行的路大概就只有这样短暂的一段。傅廷霄轻轻地合上了书,也合上十多年过往的历史。六岁时阳台上那道白色的影,老旧电视发出的新闻通稿,狱中传来的语焉不详的消息……
往事只是在照片和剪报中模糊,在别人的记忆中模糊,而在他心中,他依旧能想起那一个个画面,他永远也不会忘记。
市局。
程灼没吃早饭,踩着九点钟的闹铃风驰电掣般闯进市局大门,就被文员叫住:“程队,有个电话留言,让您尽快回电。”
“好,知道了。”
程灼习惯性地地往自己办公室外面那个角落一看,可傅廷霄人影都看不见,工位上面难得有些凌乱,大概昨天走得太匆忙还没来得及收拾。墙上挂钟已经指向九点,这倒是很不符合那个人的习惯。
程灼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强迫打断自己的思路。
可文员似乎看出来了他的想法,说:“傅队今天请假了,说家里有事。”
“家里——”程灼清了清嗓子,很快答道,“好,知道了。”
他头也不抬地就要走进自己办公室,看到电话上果然有一个十分钟前的未接来电,来自省厅的号码。大概是涉及到钱启庸意外死亡案件的保密调查,程灼丝毫不敢怠慢,赶紧回电:“杜队,抱歉刚刚耽搁了,请讲。”
杜浩很客气地跟他打了个招呼,随后说道:“程队,之前我们说的那罗曼尼·康帝那一批酒,我们队员带队仔细检查了那一批次的货物——”
杜浩解释说,调查本身冗赘而复杂,由于世纪联星在走私货物方面已经炉火纯青,基本上用的都是阴阳面单,也就是提交给海关的是一份假面单,实际上给客户对单的才是包含真正货物和价值的真面单,过去几年内所有走私物品的价值根本无从估计,就单单是从尚未清关的货物来看,也很难摸清货物本身是什么、价值多少。
过去的一周内,省厅刑警结合经侦支队,把港口报关记录、电子面单和货柜重量数据逐条对比,发现有一个批次系统内记录的重量明显对不上。报关单上写的是普通餐酒,总重量只有两百多公斤,但码头过磅记录接近六百公斤。专案组随后把同一批次的其他货物也一并调出来核对,除了另外一单彩电的重量略有差异之外,其余基本都能对上。唯独这批红酒,数据差额异常明显。
而顺着物流信息往下查,这项“普通餐酒”的最终配送地点,正是金爵夜总会旁边的锦华园西出口。而收件方则是一个公司,名下持有锦华公寓整栋房产。
程灼意识到,对这种高档名酒有如此需求的,除了餐厅就是金爵这种高档娱乐消费场所。而且因为本身提供的服务就属于灰色地带,对于名烟名酒也更加无所顾忌,经常有富豪来这里尽情挥霍自己的财富。
钱启庸的死、杨修齐的核心非法产业、阿庄的死,甚至金爵夜总会涉及的非法走私外籍女性一案,竟然都能连在一起。
杜浩显然也对他们之前在金爵的调查以及阿庄的死亡一案不陌生,立刻问道:“程队,在调查金爵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程灼心里一动,立刻想起来一件事,可他并没有轻举妄动,只是给杜浩一个十分尊敬的标准回答:“我好好回忆一下,如果有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一定随时和你联系。”
程灼挂掉电话之后,没有把听筒放回去,下意识地就想按数字1,快速拨号给傅廷霄,可他还是忍住了。
那天去金爵夜总会借着财务遗失的名义走访的时候,阿庄本来是给他们递了一个豪华奢侈的酒单的,每一支酒的价格都不低于两千元。可他还没来得及仔细看,那个VIP酒单就被王辉腾给收走了,而最后给他们上的是茶。他俩在工作期间不能喝酒,即使能喝酒也不会动辄消费成百上千,程灼当时自然没有多想,可现在想起来,大概王辉腾他们用这种方法贿赂过不少各路审查人员,而在自己面前收起酒单不是出于正直的原因,而是——金爵没有高档酒了。
新进的一批走私来的高档货还在海关卡着,王辉腾负责交易,自然急得焦头烂额。
想印证一下这个想法并不难,王辉腾已经被关到了滨江市隔壁广林市的林城监狱,他只需要搞到一些有利的条件,从他口中问清楚答案。
对……林城监狱。
程灼心里一动,又打开电脑的那个文件夹,里面是傅廷霄家里剪报的全部信息。他在电脑搜索框输入“岳征鸿”三个字,立刻就找到一条新闻,“海林化工集团董事长岳征鸿于1987年11月被入狱,在林城监狱服刑。”
而仅仅十年后,因表现良好获得减刑,即将刑满释放的岳征鸿又在狱中自杀。
看来,这个地方藏的远远不止一个秘密。
他走出办公室,习惯性地往那个靠窗的角落一看。市局办公室周遭都挺安静,大家各自在忙自己的事情,于是他走到了傅廷霄的工位前坐下。
他昨天一定走得匆忙,玻璃杯里还有半杯凉水,书桌上摊着没看完的卷宗,上面还压着一个牛皮笔记本,程灼当然认出来了,这是他随身携带的笔记本。
程灼不受控制地靠近,把笔记本拿起来,粗略地翻了几页。
上面确实是傅廷霄漂亮而有力道、如同字帖上直接拓下来的字,内容倒也没有什么引人注意的,记着从邹诚信的校车抢劫案到现在钱启庸海关调查的每一个案子的零散笔记,只是最近被扯下了一页。
纸张在书写时力道较深,会在下面几页压出极浅的痕迹,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借助合适的手段就能显现。
程灼拿出抽屉里的拓印本,对着下面一页中的笔迹反复描摹,石墨一点点附着在笔迹的沟壑中。最先出现的是一个线条,明显不是字迹,而是一幅画。
石墨继续在白纸上铺开,更多线条从纸面下浮现出来——利落的下颌线,略微压低的睫毛,嘴唇右边上一颗酒窝,微微侧着头的姿势,放松的手臂……
程灼深吸一口气,“啪”地一声合上了拓印本。傅廷霄的笔记本上,撕掉的那一页不是什么关于他身世的谜底,分明是自己的侧脸。
他强迫自己将思绪放回到眼前的案子上来,拿起听筒,检索后立刻拨出了一个电话:“凌检,我有件事想请求你帮个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