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修诚在电话那头,声音有些理所当然：“你的行程还用看？不是网上一搜就有了吗？回来吧，有事和你说。”
沈季淮随意地应了两声，就挂断了电话,然后起身,把车载导航的目的地从映月湾改到了沈宅。
秦逾白握着方向盘：“沈总……是知道咱们俩的事了？”
沈季淮：“不太清楚，语气确实有些怪，但他怎么会知道的？”
秦逾白：“会不会是裴元洲？”
沈季淮有些意外,侧头看过来：“怎么会想到他？”
前方交通事故，三条路都汇到一条路走，看起来没有半小时车是动不了地方,秦逾白索性熄火。
他握住沈季淮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着他的指节,回想着：“那天他来找过我，他说瀚海的千金要和沈家联姻，我问他是谁让他和我说这些话的。我提了你、宋融、还有那位千金，他都没反应，提到你家里的时候,他才有些慌地解释。”
沈季淮的手指骨节匀称，薄薄的一层皮肉附在漂亮的骨骼上,却没有多硬多冷，反而揉捏起来有些乖巧的软。
他总是无意识地把沈季淮的手指裹在掌心里，顺着指节轻轻地玩，到了指尖的部分，再握着人的手,递在唇边轻轻吻一下。
他把沈季淮的三根手指编成麻花：“但裴元洲不是宋融的家庭医生吗？怎么会和沈总有关系？”
沈季淮的手指惨遭蹂躏，他也没多说什么，只在空隙时挠挠秦逾白的掌心,两人小范围地用手指打架，也不耽误嘴上的话：“我和他交集不多，没怎么见过面，但我爸确实和他见过几次。”
他笑了笑，舌尖擦过虎牙，语气带着点逗弄：“他也是双面间谍？”
秦逾白就把手指麻花拆开，轻轻咬着他的指尖磨了两下，声音有些微妙的委屈：“我不是间谍。”
沈季淮看了眼他的面色，被他有些紧绷的神情逗乐了。
他用空着的右手摸出手机，单手操作着，在商城的app浏览，下单几样林姨和沈季通能用到的杂七杂八的东西，想了想，又给他爸沈修诚带了两样营养品。
他语气有些漫不经心：“随便是谁吧，我活了这么多年了，没人能管得住我。”
这话说得轻飘飘，听着像小学生独立宣言，没有27岁的成年男子会说这种幼稚的话。
秦逾白抿了抿嘴唇，捏着他的手指肚，思索着一会儿该怎么办。
沈季淮滑动屏幕的手指顿了一下，视线没从屏幕上移开，像是随口补充似的，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和车载音乐暧昧的旋律融在一起：“除了你。”
这种情话说得突兀，轻佻的像一片羽毛，刮在秦逾白的耳膜上。
像是忙碌的主人在工作间隙随手丢给眼巴巴跟在身后的小狗一根肉骨头，敷衍得要命。
只有笨狗才会觉得高兴，为此摇尾巴。
秦逾白自然不是什么笨狗，他把汽车防窥膜升起来，解了安全带，凑过去用手指捏住沈季淮的下巴，让他被迫抬头。
骤然这么一遭，沈季淮有些迷茫，水润的眼睛里透出些懵，像是突然被抓起来的兔子。
秦逾白的吻覆过去，装得很正经，温柔地舔着他的唇畔，骗他张开嘴，然后长驱直入，勾引似的喘了一下，又重新回到自己的领地。
沈季淮果然上钩，闭着眼睛笑，追着他，到对方的领域。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舌尖被咬了一下。
沈季淮：“……”
报复心好重。
他把人推开，秦逾白面色如常地看着他，只有嘴唇上那颗磕破了的小痣染着水光：“怎么了？”
沈季淮看他装相，收回自己的手指使用权。
秦逾白手里就空荡荡的了。
他自己系好安全带，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跟着前方的车辆缓慢移动。
沈季淮重新低头，在对话框里又加了两条StefanoRicci的新款领带，风格冷峻设计简约，正适合拴住咬人的坏狗。
挤挤挨挨地终于从路口出去，车子一路畅通进了市内，拐进一家商场的停车场，自有人把沈季淮要的东西送下来，放进后备箱。
给林姨的新款手袋，沈季通的乐高拼图和一堆进口零食，给沈修诚的袖扣，还有那两个装着领带的长盒。
到沈宅的时候时间尚早，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秦逾白停好车，绕到后备箱把那些礼物拎出来。沈季淮推门下车，站在门前，饶有兴致地看了会喷泉里的小鱼。
两人并肩走进门厅，林姨正在厨房忙活，咕嘟咕嘟地煮着汤，保姆见他们俩进来，忙招呼着，把东西接过来，让他们俩坐下歇歇喝口茶。
林姨把砂锅的盖子放下，看他们俩的穿着，有些惊讶：“你俩这是去哪了，弄得一身土，快擦擦。”
说着话，就让保姆把湿巾拿过来，递给他们俩。
他们俩身上倒没什么，秦逾白早就在下山之后擦过了，只是膝盖上还有些印子，看上去明显些。
沈季淮就听从好意，用湿巾擦了两下。
保姆把果盘和冲好的果茶都拿过来，放在桌上，让他们俩先垫一垫，饭马上就好。
早听见声响的小狗凑过来，围着沈季淮的拖鞋汪汪叫。
一时之间，很是热闹。
沈季淮把小胖狗抱起来，小胖狗就在空中游泳，逗得大家哈哈笑。
楼上这时候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沈修诚站在二楼的栏杆旁，没穿家居服，换了身深灰色的西装，凹出个很威严的造型，手里端着一杯茶，俯视着，目光落在坐在一起，膝盖都要碰在一起的两人身上。
他的视线在没心没肺的沈季淮脸上停留一瞬，冷哼一声，随即又滑向坐在一旁身姿挺拔的秦逾白，更大地冷哼一声。
很年轻，气质好，即使穿着不太能上台面的休闲装，脊背也挺得很直，没有半分局促。
他当时就是看中这人优秀才挑给沈季淮的，没想到挑回来个狼崽子。
他深深地吐出口气，仿佛要把胸腔中某种沉郁的情绪一并排出。
“回来了？”他的声音从楼上传来，不高，带着惯有的威严。
众人都从热闹中抬头，看他，沈季淮扯扯嘴角：“嗯，回来了，爸。”
还没等秦逾白和他打招呼，沈修诚就点点头，目光示意了一下书房的方向：“上来吧，跟你聊聊。”
沈季淮把小胖狗放回地上，接过保姆递过来的一小碟洗好的水灵灵的提子，捏了一颗扔进嘴里，然后目光在大家面前都转一圈，重点是和秦逾白对个眼神：“我先上去了。”
说完，他就端着那碟提子，踩着铺了厚厚地毯的楼梯，不紧不慢地跟在沈修诚后面进了书房，姿态闲适地像逛菜市场。
秦逾白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房间门口，小胖狗舔了两下他的小拇指，把他的注意力给叫回来。
林婉君正柔和地笑，让他别见外，吃水果喝果茶。
秦逾白点点头，露出一个正适合对长辈的笑容。
二楼的另一个房间突然打开门，一个穿着无袖背心和短裤的男生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出来，手里还拿着游戏手柄。
是沈季通。
他趴在栏杆往下望，没看见想看的人，脸上兴奋的神色垮了一点，看向楼下零散的几人：“我哥呢？我听见他回来了！”
林婉君抬头：“和你爸在书房谈事情呢，你小点声，别吵。”
“哦——”沈季通拉着长音应着，肩膀可怜地耷拉下来，“好可惜，我哥答应这次回来陪我一起玩游戏呢。”
秦逾白的视线飞快地扫过二楼的布局，沈季通的房间在走廊一侧，和这个房间一墙之隔的就是书房。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动：“我陪你玩？”
沈季通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这人长得挺好看，但气质太冷太正，看起来能闷头在学校学16个小时，跟“玩游戏”这三个字实在不搭嘎。
他有些怀疑：“你……会玩游戏吗？”
秦逾白已经踏上了台阶，他抬手把休闲装的袖口捋起来，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动作随意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干脆：“我可以学。”
沈季通被他自信的语气镇住，来了点兴趣，侧身让出房门：“啊，行，那你来吧。”
房间是典型的男生卧室，宽敞明亮，东西不少但不算太乱，最大的特点是靠墙那一面的展示柜，里面摆满了各种手办模型和游戏卡带。
秦逾白扫了一眼，轻抿嘴唇。
沈季淮的房间，大概不被允许有这些东西。
沈季通兴致勃勃地打开投影，调出一个画风可爱的双人闯关游戏，屏幕上出现两只长着人脸的兔子蹦蹦跳跳。
“这个，你可以吗？”沈季通先选了黄色的兔子，秦逾白就只能选剩下那只粉色的。
他对此没什么异议，熟悉了一下手柄，听沈季通讲了大概的操作。
一只耳朵听着游戏内容，另一只耳朵听着隔壁的动静，然而房子隔音很好，隔壁房间静得很，什么都听不到。
沈季通已经按了开始键：“很简单，就是配合闯关收集胡萝卜，跟着我就行。”
秦逾白“嗯”了一声，操纵着角色向前移动。
他的学习能力确实很强，沈季通只演示了一遍，他就已经玩得有模有样，两只兔子欢快地在关卡里蹦。
陪领导的高中生儿子玩游戏而已，他玩得很商务，眼观六路地摸清地形，当沈季通的黄兔子在某些需要精准跳跃的障碍前失误几次之后，他控制的粉兔子就会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下方，或是顶一下或是用抓取功能拉他一把。
遇到明显是给单人通过的、难度较高的机关，粉兔子就主动上前，利落地穿过去，打开通路。而一些简单的、只需要重复动作收集胡萝卜的地方，他又会恰好失误几次，让沈季通来救他。
他不太说话，只偶尔交流两句行动方向，手指在游戏手柄上快速而稳定地动作，微微侧着头，捕捉着墙壁另一侧可能传来的任何细微声响。
沈季通起初还担心这个书呆子哥拖后腿，玩着玩着却发现异常顺畅，虽然偶有惊险时刻，但总能化险为夷，成就感与配合的乐趣让他很快投入进去，暂时忘了追问他哥的事。
又一次通关，欢快的庆祝音乐响起，沈季通舒了口气，放下手柄，拿起旁边的冰可乐灌了一口，又从小冰箱里拿出一瓶新的，递给秦逾白。
“可以啊哥！”沈季通眼睛亮亮的，“上手真快，快和我哥差不多了。哦对了，你是我哥的助理吧，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秦逾白接过，说了声谢谢：“秦逾白。”
沈季通：“名字很好听嘛，你不用紧张，我爸对工作人员挺好的，叫你来家里吃饭也正常，沈氏集团福利不差，助理秘书这类都算我们自己人，你看宋叔，虽然是管家，但我们一直拿他当家人的。”
他语气自然，没什么公子哥的高高在上，带着少年人的明朗。
秦逾白点点头，声音平稳：“好，谢谢，我知道了。”
沈季通咧嘴一笑：“我爸其实一直挺想我哥的，这两天总念叨他。”
秦逾白也灌了口可乐，这两天念叨，可能没什么好事。
他心思翻涌，面上却不显，只是“嗯”了一声。
沈季通大概是玩得高兴，话也多起来，他半靠在床边，晃了晃腿，语气带着孩子气的亲昵：“不过我哥跟我爸关系不好，我也能理解。我爸就那样，独裁大家长，可能官大了都这样吧，总想安排一切，觉得你喜欢的都是不务正业，非得按着他的想法来，剥夺你的喜好，否定你的人格，美其名曰都是为你好。”
话音刚落，隔壁书房就隐约传来“咚”一声闷响，像是手掌用力拍在实木桌面上的声音，隔着墙壁，听不真切。
沈修诚压低了嗓音：“……你不要公司，行，我依着你，由着你在外面折腾！但你跟他在一起像什么样子？啊？等将来呢？谁照顾你？！”
“我也不要求你找什么样的女人，只要你结了婚生个孩子，有个正经家庭，将来有人能照顾你，之后你爱怎么样怎么样，我眼不见为净！”
空气沉默片刻。
沈季淮突然嗤笑一声，揪了颗提子扔进嘴里：“我和他在一起就是罪大恶极，我骗婚一个无辜女性，给你生个孙子，就是合您老人家口里的‘正统’了？”
沈修诚被他气得一梗，呼吸声都重了几分，勉强压着火：“你总有你的歪理，我告诉你，沈季淮，你们俩根本就不是一路人！现在觉得情啊爱啊什么都好，将来呢？所有压力都会变成你们俩之间的矛盾，现在爱得死去活来，到时候不扯得一地鸡毛都算好的！你这是给自己埋雷，给那些媒体送业绩！”
沈季淮只隔着桌子看他，没吭声，也没搭茬。
沈修诚说得直累，被他的态度气够呛，喝了口茶水，瞪着他。
半晌，沈修诚又接着说：“你就听我的，干点正经事，演什么戏混什么娱乐圈，你不要沈氏集团，你就和宋融好好折腾那点小买卖，这都是当爸的跟你说的肺腑之言，都是为了你好！”
沈季淮突然低头一笑，他终于知道自己像谁了。
他重新抬头，有些厌恶地蹙眉，是对自己，也是对沈修诚。
他站起身，双手插在口袋里，站没站相：“不需要。”
“我不用你们也活这么大了，我不需要你的为我好。你不是挺会演的吗？演一个好父亲好丈夫，我演技一般，好歹也是提名最佳男配了，足够接下你的戏。”
“我会好好配合。”沈季淮扯扯嘴角，“我们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下去得了，你有你的新家庭，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真像你所说，将来有什么不好的结果，难堪的也是我，不是你，更不是沈氏集团的接班人。”
“砰——哗啦！”
更响的撞击声，是椅子翻倒与地面摩擦的声音，沈修诚盛怒之下，猛地起身，带倒了沉重的实木座椅。
秦逾白的心脏骤然缩紧，几乎要跳出胸腔，他再也坐不住，猛地起身。
沈季通被他吓一跳，随即明白了他的意图，跟着站起身，拉住他的胳膊：“小白哥，你别急！没事的，我爸不会对我哥怎么样的，他就是发发脾气吓唬人。”
他还挺欣赏他哥这个助理的，很讲义气，敢在领导生气的时候去劫法场救人。
秦逾白的心脏有些微微的刺痛，得到了完整的爱的沈季通觉得爸爸永远只是吓唬人，怒火总有边界，是家庭内部可控的风暴，不会真的造成伤害。
因为他是被爱着的，所以他相信哥哥也不会被伤害。
但沈季淮不是。
秦逾白把手柄放在地上，轻轻地挣开沈季通的手，低声道：“我还是去看看。”
他拉开门，向左看去，走廊里光线柔和，书房的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任何声响再传出来，死寂得让人心慌。
他刚要朝书房迈步，右后方却传来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有些疲惫，有些无奈。
“怎么出来了？不是在和沈季通打游戏吗？”
他转过头，沈季淮就斜倚在墙上，手里还端着装提子的盘子，里面的提子已经吃了大半。他卧蚕下那颗小痣似乎更深了点，衬得眼底没什么神采。
秦逾白在他面前站定，目光迅速地把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见他没什么事，才略松了口气：“我有点担心你，是因为……”
沈季淮笑着吃了个提子，点点头：“是呀，法海在里面摔金钵呢，秦娘子要不要水漫金山来救我？”
秦逾白叹口气，又是这样。
他的心脏仿佛被人攥起来，又酸又痛，他试探着说：“不然我们先……”
后面不知道跟着转地下还是分手，总之都不是沈季淮想听的，他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踩了一下他的拖鞋鞋尖。
沈季淮双眼微眯：“再说这种话，我就把你扔到小黄的狗窝里。”
——小黄就是上次他们俩带回来的那只狗，林姨给取了个朴华无实的名字。
秦逾白所有话都被堵了回去，他抿嘴嘴唇，老老实实地“嗯”了一声，表示顺从。
沈季淮扫了一眼就知道他心里绝对不老实，说不定半夜就跪在他爸门口表忠心，他指尖摩挲着提子。
晚上应该把他锁在屋里。
两个人各怀心事，楼下传来了招呼声，是林姨喊他们几个吃饭。
沈季淮收回脚，抬抬下巴：“走了，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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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 是领带的妙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