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很静,大家吵嚷的声音都随着晚风被吹走，两人的尾指就这样勾在一起，谁也没动,目送着月亮西移。
秦逾白望着星空,镜片后的眼睛是与平日完全不同的笑意。
很完美的一天，他想。
很感谢徐舟，也感谢越野车。
他偷偷侧脸,悄悄地按下手机的锁屏键，因为没对到人脸，也没识别到指纹,所以手机一直维持在锁屏页面。
沈季淮明媚的脸正隔着屏幕望向他,看见这张照片,和尾指传来的温度，才让秦逾白觉得，今天发生的这一切，如有实质。
腾格里昼夜温变极大，两个人没坐多一会儿,沈季淮就悄悄吸了下鼻子。
秦逾白转过身，松开了手,紧张地看他：“回去吧，晚上天冷了。”
沈季淮缩在军大衣里，只露出半张脸，闻言还想坚持一阵，然而一阵微妙的风吹过,他不可控制地小声打了个喷嚏，秦逾白就说什么也不让他继续在这坐着吹冷风了。
他帮沈季淮把军大衣穿在身上，又让人把衣服拢好,才放心地跟在他旁边，一起回到露营区。
看来今晚是要在露营区住了，大家都挤在中央那个大帐篷里，翟永佳兴致很高，招呼大家喝酒唱歌，进行今天的最后一轮狂欢。
帐篷里挂着的灯串忽明忽暗，音响音质很好，音乐声环绕着整个帐篷，在这片区域流淌着。
宋融和徐舟简直是炒气氛的一把好手，两人拿着麦克风对唱了一首情歌，大家笑得人仰马翻，从沙发上跌落，帐篷里铺着的地毯都快被蹭偏，露出底下的黄沙来。
有他们俩开头，其余的人都自在许多，空气中弥漫着酒精、爆米花和独属于高精力年轻人的热烈气息。
沈季淮和秦逾白坐在帐篷的一角，多少显得和喧闹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沈季淮拿了一杯果汁，像品酒似的慢悠悠地晃，冰块撞击冰块发出清脆的声响，半晌叹出一口气：“真是年轻。”
秦逾白坐在他旁边，正苦哈哈地顶着或蓝或紫的灯光，回复着导师的消息。
许是计算模型有问题，他随手拿了张宣传单，又找人借了支笔，在桌上运算着。
沈季淮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助理一手拿着手机，一手飞速下笔，拉了个函数计算峰值，神色很认真，又因为灯光昏暗，视物有些费力，眉心微微蹙着。
他就这么看着秦逾白，直到秦逾白运算结束，把结果发回给导师。
他在计算时一直觉得有人在看着自己，像是沈季淮的方向，然而等他抬头，沈季淮的目光却正落在唱歌的贺力行身上，很是认真。
视线交错。
秦逾白只得把笔盖扣好，把一切归于自己的错觉。
贺力行走得是抒情路线，点了一首柔柔的小情歌，对着女朋友唱，最后更是单膝下跪，从怀里摸出一条项链，戴在了女朋友的脖颈上，引起大家的起哄和尖叫。
“怎么加冰了？”秦逾白突然凑过来，和他坐在一张充气沙发上，不由分说地把他手里的果汁拿走。
沈季淮没来得及挽留，只好任由他拿走，给自己换了一杯常温的。
秦逾白坐姿总是很端正，平静无波的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沈季淮身上，几乎算的上是“盯”，淡紫色的灯光略过他的脸颊，由于鼻梁高挺，半边脸在紫色的氛围灯中显露出完美的骨相，半边脸在黑暗中惹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像是一座孤岛，一座只和沈季淮形成联结的孤岛。
沈季淮很佩服秦逾白这份坦荡的心，无论何时，总是直直地望进你的眼睛里，像猎豹捕食一般，叼住猎物的脖颈不动摇。
沈季淮自诩做不到这种程度，在所谓的“错觉论”之后，除了某些故意为之的情况，他不太敢和秦逾白对视。
他叹口气，灌了半杯果汁。
秦逾白又不解风情地问：“晚上烤的串咸了吗？”
沈季淮：“……没有，挺好吃的。”
秦逾白还想问些什么，却被热闹中心再次爆发的声音给阻断，只好作罢。
大家唱了快三个小时，直把每个人唱得都没力气，觅食的觅食，入眠的入眠。
点歌台已经没有下一首了，只剩下自带的纯音乐再循环播放。
沈季淮有些昏昏欲睡，却懒得动弹，只缩在充气沙发里，奋力睁开双眼，双眼皮褶皱也随之变得深邃，一眼扫过去，更显得勾人。
秦逾白往他这边挪了两步，柔声在他耳边问：“困了吗？”
沈季淮摇摇头。
两人离得很近，沈季淮身体微微向着他的方向倾斜，靠近他耳边，温热的呼吸伴随着果汁的清甜味道，拂过秦逾白的耳廓。
充气沙发容易坐不稳，秦逾白就调整了一下姿势，保持平衡。
他身体有些僵硬，转回头，对上沈季淮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桃花眼里映着昏暗的灯光，带着点慵懒和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和期待。
“……你会唱歌吗？”他的声音很小，嗓音带着沙哑，在纯音乐bgm下，直接钻进秦逾白的耳膜。
秦逾白听到自己声音有些干涩地回答：“会一点。”
沈季淮闭上眼睛点头，快从沙发滑下去，又挣扎着起来，摸到桌上的话筒，打开之后敲了敲，音响发出“嗵嗵”两声。
“唱一个？”沈季淮像在邀请，“他们都去拿东西了，没人听见。”
秦逾白看着他有些困倦的脸，下巴处的红印因为涂了药颜色变得浅淡，一时半会没说话。
沈季淮也没催他，只是闭着眼睛，轻轻浅浅地呼吸，像是睡着了。
过了足足十秒钟，沈季淮以为他会拒绝，没想到听见身边人的衣料摩擦声，他睁开一只眼，看见秦逾白正扫码点歌。
“千、千、阙、歌……”沈季淮嘟囔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然后扯出个笑来，“唱粤语歌是每个东北人的执念吗？”
秦逾白没答，只是觉得有些口渴，从桌上摸索着，端起一杯只剩半杯的果汁，灌了大半。
前奏缓缓响起，旋律悠扬又带着淡淡的伤感，一位戴着帽子的卷发女郎，随着摄像机的移动，缓缓进入画面。
秦逾白微仰着头，看着屏幕上的歌词，下颌线漂亮得惊人。
他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不同于他平日说话的清冷平静，唱歌时他的声线要亮一点，带着一种细腻又难以言喻的深情。
“徐徐回望，曾属于彼此的晚上……”[1]
毕竟不是粤语地区的人，他的粤语发音不算准确，却别有一种认真的意ⓨⓝ味，每一句歌词都像是在心口滚了一圈，珍而重之地唱出来，带着克制又汹涌的情感。
沈季淮的心脏也跟着音乐鼓点调整频率，一下下沉重却又清晰地跳动着，和秦逾白的节奏同频共振。
他偏头看秦逾白，看他有些发颤的睫毛，看他握着麦克风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的指肚。
他嘴角轻轻勾起，慢慢闭上双眼，随着身体的意愿向下滑去。
秦逾白的节奏感很好，几乎可以不看倒计时直接进入，副歌部分是整首歌最出名的一段，几乎人人都能哼两句。
“来日纵使千千阙歌，飘于远方我路上……”[1]
沈季淮好似睡着了，随着充气沙发的弧度向下滑，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微凉的发梢擦过他的脖颈，激起一阵肌肉的战栗。
下一句话，没进对节奏。
这首歌他从小就听身边长辈唱，电玩城有一阵也成天成宿地放这首歌，歌词旋律音调节奏，几乎是刻在他心里一般，闭着眼睛都能唱出来。
然而在沈季淮靠在他肩膀上那一瞬间，他错过了节奏。
那句“来日纵使千千晚星”，从第一个音错了开始，就一路走向失衡。
直到他回过神，才继续下去。
他不敢偏头，怕这是一场梦，也怕扰了沈季淮的梦。
他的梦里……会有自己吗？
这首歌，他不是随便唱的，他回应着从昨晚到今天的所有试探、所有拉扯、所有未宣之于口的疑问，沈季淮那么聪明的人，只求他能听懂一二。
——都比不起这宵美丽，亦绝不可使我更欣赏。
——因你今晚共我唱。
此刻、此地、与沈季淮共处的这一切，胜过未来万千风景。
一首曲毕，余音袅袅，秦逾白轻手轻脚地放下麦克风，耳畔是沈季淮稳定而又有些重的呼吸。
秦逾白总是紧抿的嘴角，在阴影里，勾起一个极淡、极浅，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睡着了吗？
好乖，能在这种嘈杂的环境中睡着，进步很大。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扶住沈季淮的头，靠在沙发背上，然后一只手垫在他的脑后，一只手绕过他的膝弯，将人稳稳地抱起来。
沈季淮就这样不设防地缩在他的怀里。
宋融家中妹妹有事，给他打了个电话，帐篷内太吵，他就出来找个偏点的地方接。
帐篷内声音渐息，他想可能是快结束了。
过一阵，有个陌生的声音，唱了首土掉渣的歌，听不出来是谁，但唱得很好听。
他挂断电话，跺跺脚回温，回到主营帐。
却在接近的时候，看见有人推开门帘走出来，月光映照下，正是淮哥助理的脸。
他公主抱着一个人，只不过看不清是谁，秦逾白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了那人的身上，生怕把人冻着。
缓慢却稳妥地朝着远方一个帐篷移动。
那帐篷的方向，正是他淮哥的。
-----------------------
作者有话说：【1】陈慧娴老师的千千阙歌歌词
不负责任番内之居家养病时，今晚吃什么挪在食堂啦，完结后会放在福利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