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于沈季淮的味道布满整个浴室,将他整个人缠住,比起这味道的主人,诚实不少。
浴室蒸腾着水汽,镜子上韫着一层薄薄的雾,迸溅的水珠缓缓滑落,擦出几条交错的镜面线条,映出秦逾白有些沉静的脸。
沈季淮是故意的。
他听见了,只是不想回答那个问题。
至少第一遍是。
他最初以为沈季淮是睡着了,才不回答他,彼时他也没太注意,只想着第一次见沈季淮时,这人在灯红酒绿中懒散又随性的眼神。
握着沈季淮的手时,他又想到那天在慈善晚会,沈季淮让他猜沈氏集团捐了多少钱。
猜多少,就捐多少。
他猜了七百万,沈氏集团确实捐了七百万。
可季清泽的那幅画,沈季淮也拍了七百万。
他的指尖布满泡沫,轻轻揉搓,泡泡出现在虎口处,被他轻轻弹出去,在半空爆裂,发出微不可闻的一声,泡沫液带着七彩的光影,从空中落到地上。
沈季淮就是这样,只随意挥挥衣袖,就能让人猜测万分。
对你好得不行,说些暧昧却又真诚的话,让你以为你是他特别的人,心甘情愿地咬上钩,他却松开钓鱼竿,独留你叼着鱼钩在池塘里摆尾游动。
回头一看,池塘里和你一样的鱼,还有千千万万条。
秦逾白烦躁地关掉花洒,用毛巾擦拭身体。
沈季淮不想回应他,到底是在躲什么。
是因为他还不够格吗?
他不要空守着鱼钩,他要把退缩的渔民拽回来,和他一起落在水里。
裹挟着桔梗花香,他轻轻推开沈季淮的房门,见他蜷缩在一角,难得睡得安稳。
带上房门,他又回到自己的房间。
已经是后半夜,正是一整日中最静的时候,风也平静,连枝叶相互摩擦的声音都没有。
凌晨的光总是泛着惨白,等太阳越过地平线,才会沾染温度,带着暖色调的光,均等地洒在每一个角落。
飘窗的窗帘是白纱的,几乎没有遮光作用,天色大亮ⓨⓝ的时候,房间也跟着步入白天,床头的小夜灯感应到光源,自动熄灭。
宿醉,往往伴随着头痛。
沈季淮还没睁开眼,先感觉到太阳穴传来的刺痛。
他慢慢坐起身,闭眼睛揉着头,回忆昨天都发生什么事情。
回家之后是一点记忆都没有,他不由得敬佩林姨的酿酒水平,或可加入科研项目研究蒙汗药。
至于回家之前,沈季淮努力回想,只隐约记得一些片段,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都拿出来和别人说,还躺在人家大腿上,撒娇讨宠,恶心死了。
还自己在心里喊口号,说什么,他就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沈季淮掩面,只觉得全完了。
他出去会不会看见助理因为被调戏而吊死在房梁上。
他低头,透过手指的缝隙,发现自己穿着的是睡衣。
虽然断片,但还有一定自理能力,他默默地想。
手机在床头柜上放着,正好放在正中/央,垂直于桌子边,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打开手机,一连串的消息弹出来。
有林姨的、沈季通的、工作群的,甚至还有一条沈修诚的。
还有……
宋融?
他打开宋融的聊天框,发现他昨天给自己打了个一分半的视频,然而他什么也不记得了。
他先给其他人回消息,托词说昨天回家的时候手机没电了,睡着了,没看见。
然后才给宋融打了个电话过去。
他和宋融是邻居,十多岁的时候就认识了,是买烤肠三块钱一根,五块钱两根的交情。
他现在所属的经纪公司,就是宋融旗下的。
不比他,对挣钱没什么兴趣,宋融这人在赚钱当面是一把好手,又舍得花钱,在什么领域都插一杠子,偏偏还做得很好,是他们这圈富二代里“别人家的孩子”榜首人员。
电话响了有一阵,宋融才接电话,听声音是还没起床。
沈季淮也没和他多客气,他在美国留学的时候,宋融也经常大半夜给他打电话,完全不顾时差。
沈季淮:“怎么着,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宋融哑着嗓子:“哥哥诶,这才几点……”
他揉揉头发,从睡袋里起来,这边的山区不通飞机不通高铁,得先开车去周边的城市,才能坐上交通工具回京市。
昨天他都要连夜开车出去了,但给徐小三打了个电话,就偃旗息鼓,迟疑地拉出帐篷,迟疑地铺好睡袋,迟疑地入睡,迟疑地说梦话。
徐舟说沈季淮新招了个大学生助理,长得像小白脸,沈季淮嫌麻烦,本来想开除,但一直拖到现在,俩人还跟一块呆着,这半个多月,他沈哥都没怎么跟他们一起玩。
徐舟根据沈季淮遮遮掩掩的态度,单方面怀疑,沈季淮对他助理图谋不轨。
宋融蹲在石头上,把烟屁股插在水坑里。
原来是淮哥祸祸的人家。
宋融有心想给淮哥再打个电话问问,以他们俩的关系,总得他是第一个知道这事的吧。
但他又怕打过去,有什么不良影响。
直到早上,他刚睡下没几个小时,心心念念的淮哥给他打回来了。
宋融挣扎着从睡袋里坐起,给自己倒杯水喝,润润喉咙:“没事,就是我这边结束了,告诉你一声。”
“边境这边遇见倒腾玉石的,开出了一块质量还不错的双彩,虽然种水不那么透,但勉强能入眼,你看看想打个什么?”宋融从枕头旁的包里摸出一块口香糖,扔到嘴里,含糊不清地建议:“项链?还是打个戒指?”
沈季淮:“搁哪整的?”
宋融嚼口香糖的动作一停,奇怪地看了眼语音通话的页面,问:“你这东北口音怎么回事……来,跟我学,跟、哪、弄、的。”
沈季淮失笑,没理他,继续下去:“打戒指也太浪费了吧。”
宋融伸个懒腰,挺大气:“打什么不是打呢。”
沈季淮视线落在半开的衣柜,里面都是拍《错爱》时带去的衣服,统一洗烘好,挂在横杆上,最外面是一件卫衣。
卫衣的帽绳一边松一边紧。
沈季淮:“那就打个戒指吧,打个20码的。”
宋融:“你胖了?”
沈季淮:“没有。”
宋融:“……”
宋融嘬了下腮帮子,好像知道是给谁的了。
他咬着牙:“我大后天回京市,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我倒要看看那人长得是方是圆。”
沈季淮:“什么?”
他刚要再问,就听见有人轻轻叩了两下门,随后门把手被人压下去,助理的脸坦荡地进来,柔声问:“醒了吗?吃饭吧,我买了你最爱吃的门钉肉饼。”
沈季淮应了两下,就跟对面的宋融说:“行,你回来再说吧,我吃饭去了。”
宋融望着挂了的电话,好半天才不可置信地笑出气声。
周围乱搞关系的人不少,这几年时代开放,包/养小男孩的也有几个,林家大少爷不就和一个姓季的小画家搞什么恨海情天的虐恋情深呢吗。
只是他没想到从小片叶不沾身的淮哥、我辈楷模的淮哥、无数俊男美女追求的淮哥也成为这其中的一员,而且现在还颇有些见色忘义的征兆。
他叹口气,拉开帐篷的拉链,起锅烧火做饭。
相比于在深山老林里露营的宋融,沈季淮这边饮食条件就好多了。
他揉着有些痛的太阳穴,趿拉着拖鞋,拉开房间门。
餐桌上摆好了早餐,秦逾白坐在岛台旁的高脚凳上,这凳子有一米多,他一只脚踩在横撑上,一只脚落在地上。
他难得穿了套休闲装,白T打底,黑色短款复古夹克,黑色阔腿裤。
沈季淮一眼望过去,感觉这穿衣风格很熟悉,每一件都能在他衣柜里找到类似的。
沈季淮:“你早上出门了?”
助理不止换了睡衣,甚至还抓了头发,这几日居家,助理一直是顺毛状态,看上去人畜无害的,现在突然把头发全背到脑后,让人眼前一亮。
他的三庭五眼比例很完美,额头饱满略窄,眉骨优越,完整地露出整张脸,很吸睛,像是拨开云雾见到的远山。
秦逾白见他出来,把电脑上“宋融”“冉星集团”的搜索结果关闭,扬扬下巴:“嗯,出门买了早餐,还有醒酒汤,都在桌上。”
沈季淮一大清早就被这张俊朗的脸攻击,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然后才坐在餐桌旁。
没有奇怪的感觉,也没有别扭的态度。
秦逾白转回身子,低头笑叹,看来是喝断片了,一点都不记得了。
也好。
记不记得都无所谓,他迟早会咬着钩,把逃跑的渔民拽回来。
沈季淮先喝了两口醒酒汤,然后拿起肉饼,肉馅厚实,一口爆汁,是他最爱吃的那家。
见秦逾白在电脑前敲敲打打,沈季淮招呼着:“你不吃吗?”
秦逾白指尖一顿,随后又佯装正常,语气轻松平淡地说:“马上。”
“我找了家线上实习,把文件给他们发过去。”
沈季淮咀嚼速度渐渐慢下来:“线上实习?”
“嗯,等九月份的时候正式走合同,现在只是在商讨阶段。”秦逾白把电脑关闭,坐到他面前,“是益生的医药分公司。”
沈季淮握着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点点头:“挺好的,益生的医药是全国顶尖了,恭喜。”
他还没想过九月份的事。
沈季淮心不在焉地搅着黑米粥,又无意识地重复一遍:“挺好的。”
秦逾白的助理合同到八月就结束,他们这强凑到一起的两个人,就要桥归桥,路归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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