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逾白轻手轻脚地带上1808的房门,轻微的“咔哒”落锁声在夜深的酒店走廊显得愈发清晰,手腕上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温度,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有些翻涌的心绪,转身走向电梯间。
走廊铺着厚重的隔音地毯,脚步落在上面无声无息,等待电梯的时候,手机发出消息提示的轻响,他查看软件消息,是益生集团的IT部门同事给他打开了数据权限。
他刚要回复,余光一瞥,看见走廊另一端一个穿着吊带裙、戴着口罩也难掩精致妆容的陌生女人,左右张望,迅速敲响了1810的房门。
门几乎是立刻打开一条缝,里面透出一丝光亮,女人侧身闪了进去,门随即关上,动作只在刹那间完成。
秦逾白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1810是宋一舟的房间,这么晚了,怎么会有女人去他的房间,而且宋一舟好像没有女朋友。
他心底升起一丝怪异的情绪,但也没太多想,电梯到达,径直下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六月份的天气越来越热,秦逾白打开空调,继续把益生集团的工作做完,才上床睡觉。
喊热的人越来越多,剧组的摄像机也时不时发烫,主创人员给工作人员买的奶茶甜品也慢慢变成了雪糕冷饮。
天气闷热,剧组也架起大功率的风扇,呼呼地吹着风。
演员拍摄,外围的工作人员就能短暂地在临时搭起的棚子休息一会儿。
小丁减肥,饿得快低血糖,满场地找人要零食,秦逾白就在旁边,顺手从书包里拿出两块沈季淮点名要的曲奇递给她。
小丁欢呼感谢,咬了一口,甜得直叫。
秦逾白想,这才是正常人的反应,以沈季淮那个吃甜食的量,怕不是得从青铜器时期就得开始注射胰岛素。
小丁和糖糖偶尔讲一些剧组的事,秦逾白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直到她们俩谈到宋一舟。
糖糖:“……谁知道了,上次在那个剧组还有点人样,攀上人以后倒是作威作福,搞定制片,都骑到导演头上了。”
小丁:“是哪个富婆姐啊,你听过吗?”
糖糖深思:“好像是做医疗的。”
小丁叹道:“富婆眼神太不好,怎么挑中了这样的男的,来片场呆一天估计直接把人踹了。”
秦逾白从沈季淮的反黑任务中抽身,听得云里雾里,但结合上下句分析,大概知道了宋一舟在剧组颐指气使的原因。
他背后有个金主妈妈。
那边糖糖又说:“但他脸还可以吧。”
小丁啧啧两声:“你什么审美,宋一舟有缸粗没缸高的,眼睛还没有我二大爷家芝麻仁大。”
糖糖:“……”
秦逾白:“……”
这孩子的嘴可以列到危险品范畴。
糖糖照着她的胳膊肘来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说什么呢,不想干了?”
小丁撇撇嘴,很是爱憎分明:“不干就不干呗,和这种艺人合作,我都觉得跌份儿。”
正说着,场务喊小丁去给新进组的男二号演员陈修补妆。
小丁应了一声,赶紧跑了过去。
陈修年龄不大,看上去很像一只哈着气在你身边跑来跑去的高能量萨摩耶。
进组的这一上午,陈修拍了三镜,期间给林莫分零食被经纪人劝阻,问群演晒不晒热不热,张罗自己经纪人给剧组买奶茶,甚至还和宋一舟以及他的手机狂助理聊了几句。
下一场戏是唯美男女主吻戏,萨摩耶同学终于下场。
走戏的时候,宋一舟按照剧本指着书上的某处内容给林莫看。
然而,秦逾白敏锐地注意到,宋一舟的手臂看似无意地环过了林莫的后背,手掌几乎要贴上她的腰侧,指尖甚至若有似无地在她臂膀外侧轻轻摩挲了一下。
林莫的身体瞬间僵硬,脸上的笑容变得勉强而尴尬,她下意识地小幅度往旁边挪了半步,试图拉开距离。
但宋一舟仿佛毫无所觉,反而借着调整姿势,又靠近了些,低头说话时,气息几乎喷在林莫的耳廓。
监视器后的副导演皱了下眉,但似乎觉得还在可接受范围内,没有喊停。
正往这边走的秦逾白眼神一顿。
这根本不是正常的走戏。
他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沈季淮。
沈季淮显然也看到了。
他原本正没骨头地靠在树上,见状不由得站直了身子。
但他没有立刻发作,漂亮的桃花眼笑意不再,眉心紧锁,眼神变得有些凛冽,目光和秦逾白相撞。
秦逾白朝他点了点头。
他拿着沈季淮的水杯和小风扇,步伐自然地穿过片场,像是要去给沈季淮送水,路线却恰好经过了宋一舟和林莫之间。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秦逾白声音不大,语气礼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打断意味。他的身体巧妙地隔开了宋一舟和林莫。
“诶!你干什么!”宋一舟被他撞了一下,阴沉地瞪着他。
秦逾白只随意瞥他一眼,把水杯递给迎上来的沈季淮。
他比宋一舟高了快半个头,又是一张冷脸,没多说什么,宋一舟就偃旗息鼓,只敢暗暗咬牙。
这个插曲打断了情绪的连贯性,导演在那边喊了一声:“怎么回事?”
沈季淮接过水杯,没喝,而是笑着扬声对导演说:“林导,天太热了,咱们休息五分钟,一起补个妆吧?”
副导看了看监视器里大家的状态,又看了看闷热的天气,挥了挥手:“行,休息五分钟!”
林莫如蒙大赦,立刻低着头,快步走向自己的助理,脸色有些发白。
而在片场另一角,刚补完妆出来的陈修显然也看到了刚才的一幕,他眉头紧锁,脸上浮现出怒意,抬脚似乎想走过去,却被他的经纪人一把死死拉住。
经纪人低声在他耳边快速说着什么,表情严肃,最终陈修愤愤地甩开手,回到了自己的房车上。
晚上收工回到酒店,秦逾白和孟禧照例在沈季淮的房间和他核对明天的拍摄通告以及最近的商务信息。
窗外夜色浓黑似墨,房间里只开了几盏落地灯,暖黄的光线勾勒着几人认真的轮廓,看上去平和安静。
孟禧姐敲打着电脑,把商务代言信息汇总好,听他们俩提起今天宋一舟的事,点点头:“嗯,听说了。这人,品性根子上就烂了。”
她顿了顿,调整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看秦逾白有些挫败的样子,不由得一笑:“你今天已经做得很好了,娱乐圈的事,没有那么多干净的,只能尽咱们最大的可能,能帮一把帮一把,再多了撕破脸就不好了。”
“林莫这个女主和一番,是她团队撕了很久才撕来的,如果你今天把宋一舟按在那儿打一顿,事情是了结了,林莫也不用在圈里继续混下去了。”
孟禧把电脑合上:“人亏心事做多了会遭报应的,宋一舟的报应马上就来,最近得罪了不少人,都等着修理他呢。”
“行了,都别这么沉重了,我先走了。”孟禧看了眼情绪最受影响的秦逾白,“早点睡,明天早上不是七点就要出妆?”
孟禧背上包,踩着高跟鞋离开房间,临走还瞥了沈季淮一眼。
沈季淮正看着宋融发过来的戒指设计图,见秦逾白坐在灯的阴影里,情绪还是沉沉的。
他弯弯眼角,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两瓶饮料,坐在秦逾白的旁边。
动静果然吸引了秦逾白,即使这人心事重重,还是拿起其中的一瓶,拧好瓶盖递给他。
沈季淮擦擦鼻尖上的那颗小痣,他本来没这个意思来着,他自己也能拧开瓶盖。
“还在想呢?”沈季淮从善如流地接过他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小口,把有些干燥的唇润湿。
秦逾白没说话,只是晃了晃脚尖。
“你知道我刚回国,拍第一部戏的时候,遇见故意ng占别人便宜的人,做什么了吗?”
秦逾白抬眼看他。
“我那时候和你差不多大,太笨了,差点把人从台阶上推下去。”沈季淮笑起来,“当时是觉得快意恩仇了,结果呢?项目差点黄了,剧组上下折腾得人仰马翻,那个女演员反而被经纪人骂了,说她不会处理人际关系,连累大家。”
“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的,自以为直来直往的正义,有时候可能会起反作用,像你今天这样做得就很好,比我聪明多了呀,小秦哥。”
秦逾白张张口,想说些什么,最后又没说。
沈季淮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抵在他的胸口:“谁也不是救世主,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就很好了,你觉得不舒服,是因为你是个很好的人。”
被发了张好人卡的秦逾白心情逐渐平静下来,想伸手握住胸口那点热源,然而下一秒,这人就把手移开了。
沈季淮又调侃自己:“再说了,我不是资/本家嘛,实在不行咱们就直接给他踢出去。”
秦逾白望着他漂亮的桃花眼,想,他真的是一个轻飘飘的人。
眼看时间不早了,沈季淮催促他回去睡觉,临出门前不自觉地又挠挠鼻子:“对了,别搜我那是哪部戏的事啊,怪丢人的。”
秦逾白嘴角轻轻上扬,点点头:“你去睡吧,我看你进房间了再关门。”
沈季淮点头,倒退着回了房间,在房间门口,和他挥挥手。
离开1808时,秦逾白长叹一口气,走到空无一人的电梯间,手指按了下行键,目光却习惯性地瞥向1810的方向。
恰在此时,那扇门再次打开了。
这次出来的,是一个打扮风格与前几天晚上截然不同的年轻女孩。
只不过依旧是戴着口罩,很警惕,送她出来的,是宋一舟那个总是拿着三四部手机的男助理。
助理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眉心紧紧皱着,嘴角也抿着,露出一股好似压抑已久的烦躁与麻木。
他低声对女孩快速说了句什么,女孩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拉了一下裙摆,快步走向另一部刚刚到达的电梯。
一种强烈的直觉促使他做出了决定,秦逾白没有乘坐眼前这部开启的电梯,而是转到走廊拐角,等手机狂和女孩下楼,才乘坐另一部电梯跟着一起下去。
他下到一楼灯火通明的大堂,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
秦逾白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正好看见那个女孩弯腰坐进一辆车里,手机狂目送着那女孩离开,才转回身,像卸下所有伪装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抖出一支叼在嘴上,暗骂了一句:“这都什么事啊……”
见他要往回走,秦逾白下意识想悄无声息地离开,却不想,手机狂恰好在弹烟灰时回过头,目光直直地撞上了还没来得及完全隐入柱廊阴影的秦逾白。
秦逾白:“……”
手机狂明显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随后又镇定下来,走到秦逾白旁边:“这么巧?”
秦逾白后撤了一步,离二手烟远一点,然后装得面色如常,仿佛只是偶然路过,语气平淡听不出波澜:“下来买点东西。你这么晚还在忙?”
手机狂含糊地应着,把烟盒递给秦逾白。
秦逾白直得坦荡:“不好意思,我不会。”
手机狂打趣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露出个莫名其妙“我懂”的表情,把烟盒放了回去。
吞云吐雾起来。
秦逾白想了想,在口袋里摸到早上没收沈季淮的那根棒棒糖。
拿出来,撕掉包装,放进嘴里。
眼神清澈地和他对视。
手机狂:“……”
这什么品种的脑回路。
他掸掸烟灰,老成地和秦逾白侃起大山,从娱乐圈不易说到助理工作的难做。
秦逾白没听见一句想听的,和他共鸣不了一点,于是用元音字母一字法诀回复他。
好半晌,手机狂不知怎么感慨起来,遥遥望向月亮:“我们这行,不好做啊,什么破事都干。”
说完这句,他就谜语人一般地落荒而逃。
秦逾白站在原地,夜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
他若有所思地转身,乘坐电梯回到12楼。
掏出房卡,他回想着这几日的发现,觉得心中的猜测隐约可能是真的,而宋一舟的助理显然知情并且深受其扰,只是迫于某种压力,不得不继续忍耐。
他掏出房卡,却在到了自己房间门口时,动作慢慢停下。
在他房间门口,1206的金属门牌下方,一个人影蹲在那里。
是沈季淮。
他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脑袋深深地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发顶和一小截白皙的后颈,走廊顶灯的光线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衬得他愈发脆弱。
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沈季淮的身体动了动,然后慢慢地抬起了头。
灯光下,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因为困倦而显得水汽氤氲。
他看着秦逾白,声音有些沙哑:“你去哪了?”
秦逾白很是意外,先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蹲下来:“我……我刚才出去买了点东西,你怎么蹲在这?”
沈季淮闭了闭眼,晃荡着想起来,秦逾白就赶忙扶着他:“我房间电路坏了,空调和灯都不亮,漆黑一片。”
秦逾白呼吸一滞,心头像是被柔软的羽毛戳刺着,又酸又软。刚才关于宋一舟及其助理的所有纷杂思绪、那些关于娱乐圈阴暗面的沉重猜测,瞬间被冲散得无影无踪。
他语气不自觉地放得极柔:“跳闸了吗?酒店工程部有没有来看过?”
沈季淮闭着眼睛点头:“来过了,说是要抢修,今天晚上是住不了了。”
“那你……”秦逾白踌躇着,“我给你开一……”
他话还没说完,沈季淮的脸就在他的外套领口上蹭了两下,下半张脸被衣服盖住,什么表情都看不见。
“我在你这住一晚吧,行吗?”
秦逾白眨了两下眼,一时忘了回话。
沈季淮又睁开一只眼看他:“小秦哥,收留我一下吧。”
秦逾白:“……”
秦逾白:“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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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孟禧姐: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段经历
这个小沈疑似害怕自己笑场而用衣服盖住自己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