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季淮没有立刻回答,眼睫颤动一下,漂亮的桃花眼有些失焦,连眼下那颗小痣仿佛都失了光彩,他慢慢地点头,声音很轻:“好。”
秦逾白见他同意,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才松下来,他也没多说什么,让沈季淮坐在沙发上休息,利落地帮他收拾了洗漱用品和衣服,装进一个便携袋里。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有些混乱的1808,下到了12楼。
回到1206,熟悉的、独属于秦逾白的气息将沈季淮包裹住,将他的心缓缓安抚,房间依旧整洁,和几个小时前他们离开时别无二致。
洗过澡,秦逾白让沈季淮先在床上躺着,自己则忙碌起来。
他拿出收工回来在超市买的新上市的樱桃,仔细清洗干净、沥干水,装在塑料盒里,放到沈季淮的手中。
又拿起遥控器,打开了酒店那个节目源稀少的电视,调了好几个台,最后停在正在播放《动物世界》的纪录片频道。
画面上,一只黑化薮猫正在捕猎,解说员的声音平静而悠远。
他又从袋子里拿出几个金黄的百香果,放在沈季淮旁边的床头柜上,房间里顿时弥漫开一股清新又带着点酸甜的果香,让人情绪逐渐得到舒缓。
沈季淮安静地看着他忙碌的身影,蜷了蜷手指,扬起一抹笑,扯出个轻松的腔调来:“我没事了,真的。”
秦逾白停下动作,转过身,目光沉静地落在他的脸上,没有说话,只是仔细地甄别他的状态。
沈季淮这人其实很有少爷款儿,偶像包袱重、习惯性把所有情绪都藏在表象之下,装的一副轻松样子。
但今天他嘴唇苍白半天回不过神,警察问话时有些飘忽的瞳孔,都昭示着这个人状态很差,差到难以维系他超然物外的壳子。
秦逾白嘴唇轻抿,心里那套关于“相识、相知、相爱”的步骤理论开始翻腾,他想要知道,想要了解,想要停靠在沈季淮不对外开放的海域中。
他走到床边,坐在床的另一侧,随着他的动作,床垫微微下陷。
他犹豫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今天……吓到了吗?”
沈季淮习惯性地想打着哈哈说“这有什么可怕的”,但他对上了秦逾白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那点伪装忽然就变得艰难起来,他垂下眼睫,盯着碗里的樱桃,下巴尖在灯光下显得愈发清瘦,他点点头,幅度很小,却很清晰。
“有点。”沈季淮应了一声,指尖捏着樱桃杆,“刚去美国留学那阵……自己一个人,住在治安不太好的街区,有一天打完工回去,天黑着,没开灯,突然从房间里窜出来一个抢劫的。”
“当时吓了一/大跳,脑子一片空白,顺手抄起手边唯一的东西……好像是台灯还是什么,我那时候瘦得像个小鸡崽,没什么力气……幸亏邻居阿姨听见动静,带着孩子冲出来,又报了警。”
他顿了顿,看了眼秦逾白,嘴角轻弯:“所以……可能是有点怕。”
空气里,百香果的味道悠悠散着,纪录片里薮猫在草原中穿梭的沙沙声和悠远的背景音乐成了此刻唯一的声响。
阅读灯莹润着暖黄色的光,秦逾白望着他,用目光描摹沈季淮的脸庞,想,他那时候脸侧应该比现在圆润一点,骨骼收得更窄,鼻梁和现在差不多的挺翘,眼神或许不太一样,没有现在这么会隐藏,大概望过去就是一汪水润的真诚。
年轻单薄的沈季淮,是怎么一个人面对这种情况的?
沈季淮被他过于专注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抬眼,恰好撞进秦逾白盛满复杂情绪的眼眸中,他的眼神戏很好,但现在也无法解读秦逾白浓重的眼神中都代表什么意思。
他习惯性地用调笑来打破有些沉重的氛围,扯扯嘴角,卧蚕上那颗小痣灵巧地跳动,语气带着惯有的、虚张声势的撩拨:“怎么?被我的英勇往事迷住了?”
他以为秦逾白会像往常一样,被他逗得耳根发红,或者是无奈地瞥他一眼,又或者是生硬地转开话题。
但这次,秦逾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然后什么也没说,拿走他手里的樱桃碗放在一旁,关闭电视,站起身,按下了灯光的开关。
“啪!”
主灯、廊灯、卫生间的灯、甚至床头那盏阅读灯,全都熄灭。
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漆黑,沈季淮呼吸一滞,却在下一秒感觉到有人接近,床垫微微下陷。
他指尖不自知地捏住了被子,打着哈哈:“酒店灯光的开关确实很难确定,不知道按到哪就……”
有人轻轻地抱住了他,可能感觉到他肌肉的僵硬,所以只是虚虚地把他拥在怀里,没太用力。
淡淡的雪松香缓缓包围着他,温热又带着沐浴过后的潮湿,没有过分压迫感,却无孔不入地宣誓着存在感。
黑暗带来的恐惧慢慢被驱散,他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紧绷的肩膀慢慢下落,抱着自己的人或许有所察觉,动作一顿,随后彻底把他揽入怀中。
夏季睡衣衣料太薄,所有肌肤的触感都无处隐藏,体温交融,他听见秦逾白的心跳声在耳边炸响。
慢慢,慢慢,两个人的心跳同频共振。
空气静静的,却并不可怖,沈季淮慢慢闭上眼,头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蹭了两下。
好半晌,那人才撤开,嘴唇轻轻擦过他的耳畔,烫得沈季淮回过神来。
床头的阅读灯又被点亮,秦逾白的侧脸被暖意融融的光映着,像黑夜海面上唯一的灯塔,刚好照亮床铺上他面前的这一方小小天地。
秦逾白藏在碎发下的耳根红着,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嗯,确实。”
沈季淮:“嗯?”
确实什么?
问出口,他才回想起,原来是在回答他刚才说的酒店灯光开关的事。
秦逾白掀开被子,躺在了床的另一边。
“很晚了,睡吧。”
他怕再继续下去,自己会克制不住,把所有计划都打乱,到时全盘皆输。
沈季淮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但那些话争先恐后地堵在喉口,到最后反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该说什么呢?
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没必要太为他担心,他早就忘了。
还是说为什么要在关灯的时候抱住他,是不敢还是太敢?
又或者说,我心里有你,那你呢,你心里有我吗?
他默默地滑进被子里,侧身躺下,背对着秦逾白的方向。
狭小的空间安静得很,两个人的呼吸都很微弱,仿佛在隐藏自己,装出一副早就安心入眠的状态。
只有摆在一起的阅读灯和百香果,默默地彼此对视。
第二天早上,沈季淮是在一种温暖而坚实的包裹感中醒来的,意识尚未完全清醒,他先察觉的是背后传来的体温,以及横亘在他腰间的手臂。
他稍微一动,那条手臂似乎下意识地收紧,将他更牢地圈在了怀抱里。
他眨了眨眼,彻底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被圈在秦逾白怀里,两个人紧紧地挨在床的一侧,而原属于他的那一侧,空出了大半位置。
沈季淮:“……”
他小心翼翼地挪开一点,却发现秦逾白的手臂箍得还挺紧。
他努力抬起头,却和刚睁开眼的秦逾白对视。
秦逾白眼底一片清明,随即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有些强装的迷离,像刚醒过来似的,讪讪地松开手,声音有些沙哑:“……你醒了?”
“我睡姿真的这么不好吗?”沈季淮有些疑惑,“我记得在家的时候,明明都在固定范围啊,晚上在哪睡早上在哪醒。”
秦逾白看他困惑的表情,心里暗想,当然是固定范围了,在家的时候,固定范围是拿一圈抱枕,而现在,固定范围是他。
沈季淮离他稍微远了一些,躺在床上愣神,两个人一起赖床。
好半天,沈季淮掀开被子,准备去洗漱,脚刚沾地,却发现秦逾白还躺在床上,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跟着起来。
“你今天怎么起得比我还晚?”沈季淮有些意外地回头看他。
秦逾白的被子几乎盖住了他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微ⓨⓝ红的耳廓,他声音闷闷的,欲盖弥彰似的:“你……你先收拾,我一会来。”
沈季淮难得见他这样,还颇为惊奇地多看两眼,但也没多逗他,只是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走进了卫生间。
听见卫生间门关上的声音,秦逾白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解脱似的,将有些发烫的脸埋进沾染着两个人气息的枕头上。
今天的拍摄任务很重,夜戏是沈季淮饰演的曲知夏为了救女主,被一群混混堵在小巷,最后死在女主的怀里。
晚上片场气氛有点凝重,沈季淮穿着有些重量的卫衣,小丁正在他的腰腹部和手臂上化出血迹和伤痕,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林莫跪在旁边,听着导演讲戏。
正式开拍的时候,林莫饰演的陶宛白从远处跑过来,手指颤抖地拨打报警电话,把曲知夏拥入怀里,哭得哀切。
秦逾白站在监视器后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从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到屏幕上的画面。
镜头推近,落在曲知夏苍白的、带着血迹和淤青的脸上。
他艰难地抬起手,想要触碰林莫的脸颊,眼神里充满了眷恋,还有一种近乎解脱的温柔。
他张了张嘴,气息微弱,却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一字一顿地对着镜头说道:“我爱你。”
这三个字,狠狠地砸在了旁观着的秦逾白的心上。
沈季淮向来很会演戏,那双盛满了复杂情感的桃花眼,秦逾白听着他用无比坚定的语调说出这三个字,感觉自己的心脏骤然收缩,带来一阵尖锐的酸麻感。
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让他手脚都有些发凉。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失控的心跳声,在嘈杂的片场里,咚咚作响。
“卡!很好!这条过了!”副导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凝滞的悲伤氛围。
沈季淮立刻从林莫的怀里撤出来,从口袋中拿出纸巾递给她,林莫是个共情能力很强的演员,从沈季淮化上血迹开始就红着眼圈,拍了两镜,哭得天崩地裂的。
沈季淮说着俏皮话把人逗笑,林莫接过他的纸巾轻轻擦了擦泪水,又接过助理递过来的水杯补充水分。
他下意识地抬眼,在人群中寻找秦逾白的身影。
找到秦逾白时,他的目光与秦逾白有些许恍惚的眼神对上,他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向上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接下来就没沈季淮什么事了,他只需要惨兮兮地在地上躺着,等待道具和警车的时候,几人就凑在一起分水果。
沈季淮一身血,手里拿着道具手铐把玩,稀里哗啦地响来响去。
秦逾白看着这副手铐,没头没尾地说:“这个正好,可以带回去。”
沈季淮挑眉,疑惑地看他:“带回去干嘛?”
秦逾白:“省的你睡觉不老实。”
沈季淮先是一愣,然后笑起来,露出好看的廊颊,凑近秦逾白,小声问:“今晚也要一起睡吗?”
秦逾白轻咳一声,眼神飘忽,踌躇着想说些什么反驳,却没回出一句话来,最后只是闷闷地把樱桃塞到沈季淮嘴里。
沈季淮含着樱桃闷闷地笑,笑得秦逾白都快无地自容,好在马上开拍,拯救了即将煮熟的秦逾白。
拍完最后一镜,就可以收工,孟禧听说私生粉的事,赶忙又飞了回来陪沈季淮一起,带上小丁四个人在新的1308房间,开了个腾讯会议,和工作室所有人一起商量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年代剧竞争激烈,但希望不小,这期间工作室可以多出一些相关营业图,再配一些营销造势,只是可惜这部剧是沪圈的项目,沈季淮这位京圈的大少爷身份没有一点帮助。
秦逾白站在落地窗边,听着他们的讨论,目光无意间投向酒店楼下的空地。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下,宋一舟那个手机狂助理快步从酒店出来,拉开后座车门,引着又一位陌生的女生快步走向酒店。
秦逾白微微蹙眉。
沈季淮注意到他在窗边站了半天,叼着小丁分享的鸡胸肉干,走过来问:“看什么呢?”
秦逾白犹豫了一下,把这几天看见不同女生进出宋一舟房间的事和盘托出。
小丁听得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孟禧则是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沈季淮估算着时间,转回身问:“他工作室是不是税务有问题来着,家里好像也不太清白吧?如果有人用虚拟号码报警,举报他现在……”
孟禧点头:“各家应该都摩拳擦掌等着呢,营销公司估计早做好准备了。”
她在电脑上敲打几下,联系人去做。
小丁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有些懵:“他谈恋爱被发现了?”
孟禧在她脑袋上胡噜一把,笑了笑,也没和她多解释。
事情的发展比预想的还要快。
报警电话打出后不到半小时,几辆警车就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酒店楼下。
与此同时,各家都发现了风吹草动,关于宋一舟税务问题被查,以及耍大牌、侮辱工作人员、不正当男女关系、老赖家庭的词条,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在各大社交软件上攀爬。
警察径直上楼,敲响了宋一舟的房门。
当警察表明身份和来意时,房间里的宋一舟显然慌了神。
他试图挣扎,在警察准备给他戴上手铐时,竟然猛地推开身边衣不蔽体的女人,企图冲向消防通道逃跑。
然而,他刚冲出房门没几步,恰好撞见了闻声出来查看情况的林莫和其他几个剧组人员。
林莫看到他慌不择路的样子,眉头一皱,在他经过自己身边的瞬间,极其迅捷而利落地绊了他一下。
一声闷响,宋一舟猝不及防,被结结实实地绊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随后赶上的警察立刻将他制服,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铐住了他的手腕。
他被警察从地上拽起来,脸色惨白,头发凌乱,狼狈不堪地被押走了。
当晚,互联网彻底陷入了狂欢。
宋一舟的各种黑料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真真假假,但税务问题和被警方带走的视频是铁证。
他的团队试图公关,却发现根本无力回天,那位金主妈妈也迅速与他割席,表明只是“正常商业合作”,撇清了一切关系。
第二天,官方通报出炉,宋一舟因涉嫌偷税漏税等多项违法行为,被正式批捕。
郭导愁得直挠头,但还是硬着头皮,发布了更换男主角的声明。
《左手》就这样先暂停拍摄。
沈季淮仰躺在沙发上,笑吟吟地望着秦逾白:“放假喽,有什么打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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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好了,我宣布,下一章 亲嘴
所有讨人厌的剧情都结束了,接下来就都是二人转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