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是蒙蒙的青灰色,秦逾白就轻手轻脚地起身,把沈季淮跨在他身上的腿小心翼翼地搬下去。
昨天晚上两人就睡在主卧还是次卧商量了好一阵,主卧床确实大一些,但沈季淮住不太习惯,次卧两个人睡又有点挤,沈季淮滚个一圈就能进秦逾白的怀里。
对此秦逾白自然万分欢迎,于是在沈季淮洗澡的时候,就殷勤地把床搭子同事——抱枕,全放在了飘窗上,自己躺在了那堆抱枕原来的位置。
沈季淮拿他没办法,两个人窝在一起,头碰头地看了两集动漫,又闭着眼睛聊了一阵,才慢慢睡着。
沈季淮睡眠质量还可以,只是入睡困难,见他没点灯也呼吸均匀地睡着,秦逾白才放下心,把人虚虚地揽在怀里。
原来没发现,沈季淮睡觉还爱骑着东西,比意识先苏醒的是皮肤的感觉器官,秦逾白朦胧着,感觉有人在他小腿上蹭。
他的身体有些僵硬,晨起一些正常现象在此时显得不太正经,他把人的腿搬下去,评估了一下,觉得一会儿自己就能消下去,索性也没管,洗漱之后做好饭,来叫沈季淮。
沈季淮在饭刚做好的时候就醒了,只不过不想动,等他进来,眯着一只眼睛缩在被里,像只小猫似的。
秦逾白俯身亲了他嘴唇一下,晃晃他的身子:“起床了,不是要开三个小时车才到吗?”
沈季淮的手伸到他衣领里面,从上到下,把人的便宜占个遍,勾得人耳根红红,才神清气爽地起床。
早餐很简单,黑米粥和小笼包,秦逾白估量着他的饭量,只给他盛了半碗,两人吃好之后收拾东西,拎起包出门。
车子是昨天定好的,那辆SUV,空间宽敞底盘高,适合开长途,沈季淮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就打开显示器,播了个舒缓的歌单。
秦逾白从腾格里回来之后,开车技术好不少,有时候用不上司机,都是他负责开车,在原来的稳妥上又点亮了速度和变通,完全是六边形发展。
只不过这是第一次开长途。
秦逾白按照沈季淮说的地址设好导航,又把沈季淮的颈枕调节到舒适的角度。
车子行驶在早高峰的京市,灵活地在其中穿梭,慢慢出了市区,上了高速。
清晨的高速路很安静,车不多,两旁的景色在晨光中缓缓后退,秦逾白偶尔看两眼沈季淮,他对自己放心得很,双目微阖养着神,卧蚕下那颗小痣被偏长的上睫毛遮盖着。
两个半小时,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一条县级公路,路况不太好,有些颠簸,沈季淮被晃醒,迎面而来的光照着他的脸,他双眼微眯。
已经到了冀城的地界。
和京市的繁华不同,冀城偏远的地方更显宁静。这个时节,青山绿水的,很是漂亮。
秦逾白瞥眼导航:“还有20分钟就到了。”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个山脚下的空地。
停好车,秦逾白从后备箱拿出准备好的东西,一束白色的菊花,几样水果,还有一叠纸钱和香。
沈季淮走在前面,秦逾白就拎着东西跟在他身后。
墓园不大,建在半山腰上,比起合规的墓园更像把一些散落的墓地圈起来,门口有个小亭子,老大爷坐在藤椅上,摇着蒲扇,看见他们俩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没说话,接着听自己的匣子。
平整过的土路,走上几步路两人的鞋底都沾上了泥,墓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鸣,墓碑鳞次栉比地立着,有的前面摆着鲜花,有的已经落了灰。
七扭八扭的路不太好走,两人绕了几个弯,最后停在一个有些偏远的角落——位置很好,背靠青山,面朝一片开阔的农田,也能望见远处蜿蜒的小溪流,阳光充足,风水应该很好。
墓碑是黑色大理石的,上面刻着金色的字。
慈母万素华之墓,生于1948年,卒于2010年,女苏凡敬立。
2010年去世,沈季淮那时候应该……十五六岁。
沈季淮蹲下身,把墓碑前已经枯萎的花束清理掉,又用湿巾把墓碑擦了一遍,动作很轻,很仔细。
秦逾白也蹲下来,帮他把水果摆好,把菊花放在墓前。
沈季淮:“感谢我姥吧,不然你现在可能都看不见我了。”
秦逾白疑惑地望他一眼。
沈季淮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散开,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他接着说:“我小时候爸妈都忙,几乎算得上是保姆和我姥姥带大的。”
“三岁的时候,身体不太好,一去幼儿园就感冒,我爸终于觉出点拳拳父爱,带我去儿童医院打针,我睡着了,他就去楼梯间抽了根烟——那时候医院管得还不严。”
“等他回来,发现我不见了。”沈季淮把墓碑前的小土块扫走,站起身,扯着嘴角笑,“他急得差点在护士站跪下了,后来才发现,是我醒了哭,我姥正好来看我,抱着我去走廊哄呢。”
秦逾白静静地听着,从零碎的报告、宋融那天晚上说的话以及沈季淮自己的只言片语,他大概能拼凑出一些沈季淮的童年。
他知道沈季淮曾经的家庭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和美,只是没想到有这么……
在墓园里,不方便做些什么,于是他只伸出手,轻轻地和沈季淮十指相扣。
沈季淮的手指还是平时那样凉,他强硬地把自己的手指挤进去,用了些力气,试图把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沈季淮没心没肺地在他姥的墓前笑:“姥姥,给你介绍一下,秦逾白。”
他顿了顿,又补充:“我男朋友。”
秦逾白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也跪下,很虔诚地看着墓碑上的烫金字,声音难得有些磕巴:“姥、姥姥好,我是秦逾白,沈季淮的男朋友,您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他的,我出生于……”
见人马上在墓地把自己生辰八字都交代出来,沈季淮赶忙把他拉起来,伸手在秦逾白膝盖处轻拍两下,把浮土都拍掉:“你胆子不小,一点忌讳都没有吗?”
沈季淮:“不用说那么多,姥姥知道的。”
秦逾白就握着他的手,点点头。
两人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把纸钱和打火机拿出来。
现在规定不让烧纸,但这种小地方没什么人管,他们俩背着门卫,悄悄地点着,纸钱在火焰中慢慢卷曲,最后化为灰烬。
两人在墓前静静地站了一会,等纸钱全燃烧完,一点火星都没有,用湿巾盖住,才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沈季淮的情绪明显好了很多,坐在副驾驶,开着窗,任由风吹进来,将他的头发吹乱。
秦逾白开着车,视线看向前方,沈季淮不常提到爸妈,或许对他最亲近的人,是带他长大的姥姥。
他……算不算和沈季淮见家长了。
那他……也应该和沈季淮坦白。
他的手握在方向盘上,紧了紧,犹豫片刻,开口:“其实宋总让我做的事,我很久都没做过了。”
沈季淮偏头看他:“什么事?”
秦逾白抿着嘴唇,打了转向灯变道:“监视你。”
沈季淮:“什么?”
秦逾白又重复了一遍,清了清有些滞涩的嗓子:“监视你,宋总让我监视你的一举一动,每天汇报。你不是第一天就知道了吗?还让我不要传消息过去。”
沈季淮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更困惑:“什么时候的事?监视我干什么?”
秦逾白:“我也不知道,所以我只刚开始给宋总发过一些消息,之后……就发些无关紧要的,比如吃了什么、睡了多久、拍戏都在做什么,这些和公司没关系的事。”
沈季淮胳膊撑在车窗下,支颐看着他,眼里折射着外面的景色,泛着淡淡的光,声音慢悠悠地带着笑:“没看出来,你还有当商业间谍的天赋。”
秦逾白反驳:“我没有。”
沈季淮食指在太阳穴上敲了敲:“宋叔没道理监视我,他当时怎么和你说的?”
秦逾白回忆着:“……小沈总胃不太好,老沈总很是担心,需要你多注意一下,保证他的一日三餐。”
他从后视镜瞥了一眼沈季淮:“很像是那个意思吧。”
沈季淮就笑出声来:“什么商业大戏,宋叔就是表面上的意思。那段时间我刚从国外回来,饮食不太规律,胃病犯了,住了几天院。但我这人又不服管,所以我爸就让宋叔给我找个助理,真的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秦逾白眉心微蹙:“胃病?严重吗?什么情况会复发?”
沈季淮侧头看他,声音是惯常的漫不经心:“这不是你来了吗?早就好了。”
……又在哄人玩了。
秦逾白心里暗叹口气,回去翻翻物料吧,或者晚上……的时候问问。
车子在高速上平稳行驶,秦逾白又问:“那你为什么不要沈氏集团?”
沈季淮对演艺事业说不上多热爱,只能说是遵守着行业内的规则做到敬业,相比娱乐圈,他好像对他和宋融一起的公司更重视,那就说明,沈季淮不是对钱权不在乎的人。
沈氏集团旗下的通汇广场,应该是沈季通的通吧。
沈季淮:“我哪有那么多时间揽那么多活?沈氏集团现在市值几千亿,业务涉及十多个领域,将来真要接手,我可能连睡觉时间都没有。”
“我在沈氏集团只挂个闲职,占18%的股份,早就签过协议,沈季通也是我爸的儿子,公司给他合理合规,我有什么委屈的?”
秦逾白操作着车子,避开一辆想蹭ETC的车,语气有些迟疑:“电视里都是那样的,原配的儿子和……”
他略停顿,模糊着没说出那个词:“原配的儿子和继室的儿子,争家产争女主。”
沈季淮扶额:“真得让小丁少看点电视剧了。”
秦逾白脸上的肌肉动了两下,很明显是在替小丁鸣不平,毕竟小丁看的那些电视剧,有些剧情还是很有帮助的。
沈季淮:“现实哪有这种……哦,也不一定,有人的家里就打得乱七八糟的,但我家还算是健康的关系吧。”
秦逾白看他一眼,脸上写着明晃晃的不信,没觉得他们家哪里健康。
沈季淮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想法,蹭蹭鼻尖上的小痣,把车载音乐换成深情DJ曲:“我9岁的时候,在我爸口袋里发现了沈季通的B超单,那是我和他第一次见面,虽然他还是个胚胎。我当时还以为我爸出轨了,人家不是说人有钱了就爱搞这些嘛。”
秦逾白敏感地皱眉。
“其实他们俩早就离婚了,各自都有新家庭,只不过为了给我营造一个美好童年,在我面前演戏呢。一个追求老婆孩子热炕头,一个追求独立自主有思想,必然走不到一起去,很能理解。”
“是我明明知道却贪图那点合家欢,白白连累沈季通在外面住了好几年。”
秦逾白记得他看过沈季淮的一个采访,那时候他刚出道没多久,记者就他的太子爷身份询问他的家庭。
沈季淮出生的时候,沈氏集团还没影儿,他爸整天忙得不着家,他妈在他刚学会爬的时候就回归职场了。
他对着镜头说没什么,只说父母不应该被这个身份束缚。
他理解所有人,宽恕所有人,只对自己最坏。
秦逾白心里涌起一阵酸涩的疼,他伸出一只手,快速地握了一下沈季淮搭在腿上的手,然后又重新回到方向盘上。
沈季淮觉得他挺有意思,气氛又有点不适合他们俩的沉重,于是笑着说:“干什么?这可是高速,小秦同学现在开车胆子这么大了?”
秦逾白红着耳根,没搭茬。
沈季淮刚想再逗两句,手机就响起来,来电显示是“爸”。
电话那头传来沈修诚的声音,透过听筒,秦逾白也能隐约听见几句。
沈修诚:“你是不是在冀城呢?反正也回来了,顺路回家一趟吧,沈季通也放暑假了,你林姨说好久没见你,想给你做顿饭。”
沈季淮握着手机,沉默几秒,手指在手机壳背后的花纹摩挲两下:“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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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沈的家庭状况差不多就酱紫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