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乐乐说你失恋了?”徐尧在霍英边上坐下,手里捏着一罐啤酒。
“被甩很久了。”霍英说。
徐尧笑了一声,懒洋洋地往后撑,仰头灌了几口酒。
十一月的呼和浩特已经挺冷的了,但徐尧还是穿着大宽领,羽绒服挽在手肘上,篝火的红光映着他的轮廓,美得惊心动魄。
徐尧是霍英见过最美的人,十七岁的时候一度以为这人是妖怪。
不晒太阳,不喝水,甚至不怎么吃饭,皮肤白到透明,成天半死不活地窝在阁楼上喝血一样红的酒。
这不就是妖怪吗。
老旧的阁楼从来不开灯,放着摇滚乐,徐尧只穿一件T恤,白生生的脚在Milk脑袋上踩拍子,旁边是一桶前天吃完还没收拾的泡面。
霍英血气方刚的,每次上阁楼看见徐尧敞着腿,脑子就不归自己管了。
他奔向徐尧的时候,像扑进了一幅湿冷的油画,他用自己的身体,把阁楼的湿意一点点烤干。
他们在那里坠落,也在那里获得救赎。
直到这一切被霍英的父母发现。
“你回国就是为了嘲笑我?”霍英偏头看他。
“很喜欢你的自信,”徐尧说,“不过我回国是因为我出院了。”
霍英挑眉,碰了碰他的啤酒罐,“不容易,治了十五年,我以为绝症呢。”
徐尧哈哈大笑。
他很瘦,身上完全没有肌肉,手背上的骨节一根根突起,能清晰看到血管。
霍英以前一直觉得徐尧是个随时都会碎掉的人,直到这个人潇洒离去,扔下一个碎掉的他。
“霍英,我这些年反复思考一个问题,”徐尧侧过头,长发在夜风里飘荡,“如果我当年兑现了承诺,我们会怎么样。”
-你今天怎么一点劲儿都没有,折磨我呢?
-对不起,我爸妈太过分了,我替他们道歉。
-啊,是有点过分,不然我们私奔吧。
-真的?
-嗯,怎么样,要不要跟哥哥走?
十七岁的霍英带上了所有的钱,包里装上四季的衣服,回到徐尧的纹身店。
店里只剩一只猫,桌上放着一张纸条:Milk交给你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当年智能机都还没有普及,人和人之间的交往换张手机卡就结束了。
要不是都在小众行业混,他俩永远都不可能有重逢的机会。
霍英深吸一口气,笑道:“还有什么比后悔更蠢的吗?”
徐尧眯起眼看他。
“我又不是垃圾,”霍英说,“扔了还能捡回来?”
“我要是想捡呢?”徐尧说。
霍英有点儿笑不出来了。
“这样,”徐尧倾身把一箱酒拉了过来,“今晚你要是把我喝趴下了,我以后就不提这个事儿,你要是被我喝趴下了……”
徐尧那张雌雄莫辨的脸凑过来,黑眸里燃着晦暗的光,“说实在的,霍英,我想你了。”
霍英看着他的眼睛,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幼稚。”
徐尧把酒拎到他面前,“喝不喝?”
霍英接过酒,放回箱子里,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徐尧,我不是小孩儿了,我对忽冷忽热训狗一样的感情没有兴趣。”
徐尧一时间没回话,半晌,捏着啤酒罐从他的膝盖往上滑,“那你对热腾腾的身体感兴趣吗?”
“做朋友不好吗?”霍英问。
“我朋友很多。”徐尧说。
霍英被他撩拨得有点儿来火,咧嘴笑了笑,“你如果只想要这个,我随时奉陪。”
徐尧仰头几口灌完酒,酒罐子往箱子里一扔,从草坪上蹦了起来,“走。”
“去哪儿?”霍英问。
“跳舞。”徐尧弯腰去抓他的手。
霍英觉得这个人出来得还是太早了,他可能还得治。
别治DID了,往精神分裂那方面看看。
徐尧拉着他的手,跑进跳舞的队伍,跟着营地里的大爷大姨们欢快地蹦。
霍英鬼使神差蹭了一下他的掌心。
徐尧转头朝他笑。
徐尧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小时候……受过欺负,他总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一个怪物,当他受到欺负,怪物就会出来撕碎所有坏人。
霍英在纹身店看到自己父母的时候,第一时间担心的是父母被徐尧列为“坏人”。
因为徐尧真的会伤害他眼中的坏人。
但徐尧没有,他被推到角落,手用力压着桌面,没有做出任何不同于正常人的举动。
霍英看见血从他手掌边缘溢出来。
桌上有一枚螺丝钉。
有些事情是经不起细想的,只要不细想,结果就很明朗,谁放弃,谁食言,清清楚楚。
一旦细想,仁善的美德就会为那个结果找借口。
明明选择放弃的人是徐尧,却要他来心疼。
霍英拉着徐尧的手,大步走向自己的蒙古包。
门一关,把人丢到了床上。
徐尧张开四肢,放声大笑,门外有烟花噼里啪啦的爆炸声,显得他更疯了。
霍英站在床边,一边解腰带一边问:“哪个医生把你放出来的?”
“霍英,你真是全天下最好的人。”徐尧感叹。
“你最好能一直坚持这个判断,”霍英攥住他的脚踝往下一拖,把他的头发抓了起来,“来吧,尝尝。”
徐尧这些年应该过得很寡淡,每一下都能感受到相隔十五年的涩痛。
他不大容易相信别人,霍英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信任自己,好像从刚认识起,就无条件信任自己。
唯独一次没有相信,就是离开时没带上他这个十七岁的累赘。
霍英怀着一点报复的心态,动作谈不上温柔,徐尧忍耐着,承受着,眼泪从眼角滚出来,嘴边还挂着笑。
“到底为什么找我?”霍英捏起他的脸,“你骗不到我。”
“Yuki给我写了一封信,”徐尧仰着头,脸颊有些潮湿,“她说,她不能再保护我了,她叫我来找你,她说你会保护我。”
徐尧笑起来,“霍英,你会的,Yuki从来没骗过我。”
这个Yuki,就是徐尧身体里的保护神。
虽然年近四十还存在这种幻想很离谱,但这个病确实不会因为年龄增长而治愈。
你不需要我的保护。
霍英在心里说。
他不能当着徐尧的面说,他不确定徐尧康复到什么程度了。
徐尧一向对这个世界怀有很大的敌意,他认为的欺负,可能只是源于别人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他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把那杯热水拿起来检查一下,确保那只是一杯热水。
这个营地的篝火晚会能持续两个小时,在这种外面啊啊呀呀叫声不断的环境里,霍英总感觉自己在果奔。
他没有太上头,也不想跟徐尧这么稀里糊涂地沦陷,他毕竟不是什么救世主。
他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把徐尧清理完之后,霍英推开门出去,拎了一罐啤酒,大脑放空地看着篝火。
火焰里燃烧着十七岁的自己。
-为什么给我纹这个,好疼。
-Milk,过来看看你的同款项圈。
-我又不是猫。
-那你要不要亲我?
……
-你确定你不会手抖吧?这儿可是我的小心脏。
-死在我手上你会很难过吗?
-嚯,这是什么发言?
-从此以后你的心就归我了。
-徐尧,你去治病吧,我赚钱给你治。
……
【徐尧,Milk不见了,它去找你了,它找到你了吗?】
【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的猫会去找你?】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稍后再拨……”
十五年了,十五年的人生,迎来送往多少过客。
见过离别,见过生死,连家人都可以决裂,还有什么迈不过去坎儿?
但是少年时代爱而不得的那个人,每每回忆起来,总会让心脏疼一下。
一双胳膊从腰间环了上来,徐尧贴到他背后,声音带着哭过的哑,“你好无情,竟然扔下我跑了。”
霍英很吃惊,“你竟然说得出这种话。”
徐尧吃吃地笑。
“长得漂亮的人是不是都比较过分?”霍英问。
“不会吧,”徐尧说,“你就不过分。”
霍英叹了口气,刚想喝口酒平复一下心情,手机就响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保姆的视频请求。
“我家丫头给我打电话了,”霍英回头说,“你等一下。”
徐尧愣了愣,松开了手。
视频一接通,小希的脸就占满了屏幕,“舅舅!”
“还没睡?”霍英板起脸。
“我不要睡……”小希突然睁大眼睛,“舅舅!你背后有仙女!”
霍英回头看了一眼。
徐尧站在他身后,表情有些淡漠,长发缱绻地飘舞,好像下一秒就会消失。
不晒太阳真的不会老,时间只赋予了徐尧风韵,没有令他衰老。
他仿佛被定格在了十七岁的那个阁楼里。
美得一点儿都不真实。
“他是男人,是舅舅的朋友,”霍英收回视线,“这是我外甥女,你应该听过。”
徐尧扯出一张笑脸,“小希你好。”
小希夸张地捂住嘴,“男人为什么留长头发?”
“不可以没有礼貌。”霍英说。
“师父!”阿乐在远处蹦着喊,“师爷!快来吃烤肉!”
两人往那边看了看,霍英对着视频说:“小希,你该睡觉了,公主都是早睡早起的,对吗?”
“公主想几点睡就几点睡!”小希说。
霍英不敢置信,女孩子的叛逆期怎么来得这么早。
“早睡会变美。”徐尧说。
“真的吗?”小希摸摸自己的脸,“会变得和你一样美吗?”
“当然。”徐尧笑着说。
好不容易把小希哄去睡觉,两人才去烧烤架那边,肉串已经烤好了,几个徒子徒孙伺候他们吃喝。
都是忙得没有节假日的人,来一趟内蒙不容易,大伙儿兴致很高,阿乐拿了一个空酒瓶,撺掇大家玩真心话大冒险。
霍英发现徐尧的兴致没有那么高了,安静得像个正常人。
“在想什么?”霍英凑近他。
“我在想Yuki会不会骗了我,”徐尧看向他,“或许不会再有人保护我。”
霍英沉默了片刻,“你确实是拿到了出院证明吗?”
“是,”徐尧毫不犹豫,“我已经断药。”
霍英看着他的脸庞。
这样一张脸,在黑暗里尚且摄魂夺魄,更不要说在火光里。
霍英无法否认自己的心动,没有人可以在这么强大的美貌面前保持理智。
可十五年前的伤疤蠕动起来也非常灼人。
“徐尧,”霍英盯着他的眼睛,“我无法爱上曾经放下的人。”
徐尧悲伤地张了张嘴。
霍英保持着理智:“我跟你在一起,只是图一时的满足感而已,这种满足支撑不了长久的感情,你受不了。”
不等徐尧开口说话,阿乐喊了一声:“师父!”
霍英回过头。
“到你啦!”阿乐指着酒瓶子,“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阿乐这丫头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明里暗里试探了好几回。
当着徐尧的面儿,霍英肯定是选:“大冒险。”
“好!天灵灵地灵灵……阿妈乌呀快显灵……”阿乐晃着手里的签筒。
晃出来一大堆。
她大笑着随便拿起一条,看都没看,“和一位同性朋友热吻十分钟!”
“嗷——”
霍英震惊地瞪着她,“你做局呢?”
“快选!”阿乐指着他,“不然我点名……哇啊啊啊啊——快拍快拍亲上了亲上了!!!”
徐尧扑到了霍英身上,霍英毫无防备,后背猛地砸到了地上。
柔软的头发扫过脸颊,接着就是错乱无章的吻。
霍英下意识抬了下胳膊,看见徐尧颤抖的睫毛时,手绕到后面搂住了他的腰。
“你怎么知道我受不了?”徐尧贴着他的唇,手指激动得发抖,“我也不是十五年前那个徐尧,为了回到你身边,我也拼过命,霍英,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