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我爸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开着那辆奔驰,带着我,不远千里自驾去了珠海。
他所有上档次的衣服都带上了,还剪了头发。
到底是顺便见前妻还是顺便还愿,我很难评。
为了抚平这两年因为生活困顿带来的创伤,我们两个没有信仰的人,重新去爬了金台寺,还买了新的祈福带。
我祈祷我爸工作顺利财源滚滚。
我爸祈祷我身体健康学业有成。
这回是我爸帮我求开光手串,我拥有了情侣手串。
“你这个这么丑干嘛一直戴着,”我爸指着我的兔子手绳,“女朋友送的?”
我丑……
我看着他,没说话。
还好没送。
他妈的。
我要气死了。
我爸笑了笑,在我肩上捏了一把,“都上大学了,谈就谈喏,带回来看看,我又不说你。”
我懒得理他。
我们在珠海停了一夜,住的五星级,去了看上去很雅致的茶餐厅。
味道其实差不多,除了贵没什么特别的,毕竟我连名字都没记住。
我爸还带我去大买特买。
买了很多衣服鞋子,买了手机,要不是我拦着,他还要给我买电脑。
买电脑没什么,但是有病吗在珠海买了带回温州?
他拍了很多照片,发朋友圈用的。
他在找自己的尊严,也在给自己鼓气。
这一晚我爸翻来覆去睡不着,时不时去浴室,每一次去都得好半天才出来,折腾得我都没法睡。
他一直不敢面对我妈,犯了错的不是他,但他认为自己是失败者。
我爸做了这么多准备,尽可能把自己收拾得光鲜亮丽,真正到了我妈面前,还是落了下乘。
我妈穿着一身粉色睡衣就出来了,牵着已经会说话的妹妹,拖鞋踢踏踢踏的,整个人都很放松。
“童大帅哥,好久不见啊。”她在车外面笑眯眯地招手。
我爸原本还有些局促,闷着一直没声响,直到她出现在视野里,才露出了淡淡的笑,跟着放松。
“好久不见。”我爸一边说着一边下去开车门。
“叫叔叔。”我妈示意妹妹。
“叔叔。”妹妹流着鼻涕巴巴地望着我爸。
“哎,你好。”我爸很和善地扶着车门朝她笑。
等她们上了车,我才转头打招呼:“妈。”
我妈偏头看我,一副很高兴的样子,“牧阳,高考怎么样?”
“就那样吧,”我说,“等分出来了才知道。”
我慢慢发现我妈的智慧之处,如果单独和前夫见面,场面必然是比较尴尬的,带上个我,或许好一些,但我到底是大人了,说话会有所顾忌。
但带上妹妹,场面就跟尴尬没什么关系了。
这个妹妹就半大点,长得丑就算了,想得还美,一直拱着辟股企图从后座往前面爬。
“哥哥……”妹妹咿呀着企图让我抱她。
开玩笑,我没翘二郎腿翻白眼都是天生善良,我还抱她?
我的确还是抱了她,在我爸的眼神示意下。
妹妹虽丑但性格活泼,坐在前面一会儿拍窗,一会儿摸中控,一会儿还要抓我的脸,啊啊呀呀自言自语就没停过。
我一边应付她一边听爸妈寒暄,没多久就发现有什么东西从尿不湿里淌了出来。
“啊啊啊啊!”我一把把她举高了。
震惊地瞪着阳光下晶亮的小短腿。
“她不是三岁了吗!!!”我喊。
我爸妈的交谈顿了一下,我爸看了我一眼就开始笑,我妈探头过来也笑。
“咯咯咯咯咯!”妹妹扑腾着腿欢快地笑,丝毫不在意自己尿裤子这个事实。
“快把她弄走!”我举着她想把她还给我妈。
“别动别动别动,”我爸制止了我,“等下车里全弄湿了。”
“所以就湿我这一块吗!”我不敢置信地瞪着他,“我还不如你这辆破车吗!”
“你反正都湿了,干嘛还把你妈弄脏……”我爸笑着打过方向盘,“我先送你去洗洗。”
我愤怒地回过脸,瞪着一脚踹在我脸上的妹妹。
她一点都不怕我,又踹了我一脚。
“她是不是不太聪明。”我终于忍不住了。
“圆圆发育比较慢,”我妈语气淡下来,带着一点叹息,“还在治疗。”
我没想到是真的,我没带过小孩,我不知道小孩几岁不尿裤子,顿时说不出话了。
完了。
这不就尴尬了吗。
车里顿时没了声响,我爸今天竟然没放音乐,为什么不放个音乐?
我连气儿都不敢喘了。
我心情复杂地看着妹妹,脑子里毫无预兆地划过一个少年的身影,接着冒出一个歹毒的念头——
该不会是那个“哥哥”毒的吧?
毕竟是医学生。
我妈马上补了一句:“医生说治疗以后基本都能正常生活,就是不像牧阳这么聪明。”
“能正常生活就行,”我爸终于找到合适的机会安慰,“健康最重要,我看小丫头挺活泼的。”
“是,”我妈点点头,“反正也不指望她什么,开开心心长大就行。”
为了响应两位长辈对自己的期望,妹妹很响亮地笑了两声,又往我脸上踹了一跤。
胳膊举得有点酸了,我只好一闭眼把她又按腿上。
去酒店收拾完以后,我说什么都不肯再抱妹妹了,但这个妹妹似乎是缠上我了,在餐厅硬要坐我身边。
抢了我爸的位置就算了,扭着扭着还上了我的腿。
“不许尿啊,”我指着她,“我新裤子。”
“嘻嘻。”妹妹笑。
我爸妈坐在了一起,餐厅的沙发不是很宽,但他俩坐出了很遥远的距离,一人一边。
“今年挺好啊?”我妈慢条斯理搅着咖啡,目光还是一样温柔,只把我爸当作一位故友。
“今年是比较顺利,”我爸说,“准备开个公司了,挣点钱,以后送牧阳去留学。”
“那挺好啊,”我妈说,“回头我问问老何,能不能帮牧阳也要一封推荐信。”
“我能给解决。”我爸坚决不要老何的任何帮助。
我懵了一下,纳闷地看着他,“什么留学,我怎么不知道呢?”
“给你个惊喜。”我爸说。
“我谢谢你,”我说,“我不要。”
我爸啧了一声,“你不用担心钱的事。”
“我不担心,”我严肃地告诉他,“我拒绝,我不喜欢学习。”
“我拒绝,我不喜欢学习。”妹妹皱眉说。
我妈笑了起来,“不想学就别去吧,孩子不想念强求也没用,牧阳打算报什么专业?”
“土木。”我说。
“考这个?”我妈迟疑了一下,“会不会太累了?”
“给我爸干活不累。”我说。
我爸笑了笑,“来偷懒是吧?”
“嗯,”我点点头,“打算啃老了。”
我爸笑着没说话。
他不像别的家长,总指望孩子自立自强,他从来都希望能养我一辈子,让我去留学估计也是想弥补我高中在工地上消耗的学习时间。
吃完这顿饭,我爸带着我们去了动物园,主要是为了妹妹,我和我妈都不可能喜欢看动物了。
长大以后发现,但凡是出去玩,一定先照顾最小的。
妹妹和动物玩得很开心,她目前也只是个低智动物,在这里很有归属感,比她大好几倍的老虎往车上一扑,别人都下意识后退了,她一个人冲上去,也拍个巴掌回敬,旁边的小孩看了看她,跟着往前冲。
老虎大概没见过这么虎的,震惊地瞪着两个跟自己嗷嗷叫唤的人类幼崽。
我的乐趣是看妹妹的清奇举动,比如挑衅老虎,比如企图拯救美人鱼,比如摸长颈鹿的舌头,我爸妈的主要乐趣就是拍照片。
我妈拍妹妹和我,我爸只拍我,然后两个人互相分享拍摄技巧。
我有时候会想,假如我对我爸没有多余的想法,那该多好,我现在看着亲生父母互动,只会觉得温暖,并不会有什么负面的情绪。
但,没有那么多假如。
人生的每一步都是必然,环环相扣,只有早和晚,没有不来的。
我爸妈一定会离婚。
我一定会爱上我爸。
我一定会卖房子。
我爸一定能熬过来。
我青春期长达五年的暗恋……一定是一场无人知晓的独角戏。
对于我爸,我看不到什么希望,我爱得很绝望,并且十几岁就接受了绝望,我从来没想过得到什么回应,只敢偷偷在绝望里给自己找一点甜头。
我不像别的少年,比如钟奕,能勇敢去追自己要的人。
我不能。
我不是不会遗憾,暗恋了这么长时间,尽管明知得不到,也肯定想让对方知道。
但现实就是不能说出口。
我爸见完前妻,晚上就没去五星级酒店了,住回了连锁酒店,吃的也是小饭馆,这才叫看开了。
不过他喝了很多酒,非常多,他在小饭馆喝醉了,我对他的酒量没把握,看到他吐了才反应过来。
我给老板结了账道了歉,扛起我爸往外走。
“晓淳……”我爸在我耳边低喃。
他重死了,还不老实,总是乱晃,我的身板已经被题海压垮了,扛得很吃力,没到酒店就吭哧吭哧喘了。
“你能不能争点气啊老爸,”我说,“还晓淳,喊牧阳!”
“牧阳……”我爸埋在我肩膀上,扯了扯自己的领带,“牧阳,你争气……你最争气了……”
我能感受到他的鬓角在刮我的脖子,他还侧过头,嘴唇贴着我的脖子,热气一股一股往我脖子上喷。
我能憋住才有鬼。
“爸,我爱你。”我看着街上的车灯,有些迷茫。
“我也爱你……”我爸在我耳边,哑着嗓子,声音带着沙砾感,特别深情。
我心跳超快的。
“晓淳……”
我靠。
我当时就急眼了。
你不能怪我,爸。
真不能怪我,你太过分了。
我们之间的感情讲究的是一个不互相伤害,但是你伤害了我,我肯定是要伤害回去的。
我气喘吁吁把我爸弄回宾馆里,往床上一扔,整张床在重力压迫下大幅度一陷。
我爸似乎有些不满我的粗鲁,偏了偏头,蹙眉,露出不适的表情。
他头发已经乱了,领带松散地横在胸前,和衬衫一起随着呼吸起伏,轻薄的西裤呈现出大腿的弧度,对于一个心怀不轨的青春期少年来说吸引力十足。
我跪到了床上,往他耳侧一撑。
我用极其炽热的眼神看他,伸手的动作几乎是出于本能。
我摸得很轻。
我不希望他醒过来,我还是想在暗地里,没有伤痛地做这种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