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管你?”我爸把手机丢回床上。
我搓着手上的印子坐了起来,转身看他,“你不是也做了选择吗?凭什么管我?”
“我做什么选择了?”我爸盯着我。
“你不是要再婚?”我说,“你不会以为娶了别的女人还能管我吧?”
我爸半晌没开口,细细看着我,“牧阳,你好像变了。”
“你也是,爸。”我说。
或许我们都没有变,只是分别半年再见,对彼此都更加敏锐了。
以前注意不到的东西,现在会看得非常清楚。
比如我爸比起照片上,明显深沉莫测了,也更加精明。
“我这辈子只能一个人吗?”我爸问。
“我不是人啊?”我音量一提。
“你以后会遇见喜欢的人,”我爸把手里的菜盘子放到桌上,“会和别人组建家庭,你逢年过节才回家一趟,剩下的三百多天,我都是一个人,牧阳,你不会觉得对我太残忍了吗?”
他的背影看上去伟岸又落寞。
我能理解,我已经决定放弃他,就不该阻拦他寻找第二春,但我不能接受。
我到底还没有放下,我一想到将来有个陌生女人住进我们家,每天早上从我爸房间出来朝我微笑,我就毛骨悚然。
我肯定做梦都恨不得把他们宰了。
“你要是把人带进来,我就告诉她我们俩有一腿。”我说。
我爸转过头,满脸错愕,“你胡说什么?”
我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万一她信了呢?”
我爸没有抬头,他平视着我的小腹。
“在看什么?要不要脱了给你看?”我感觉我是疯了,我撩起衣摆,露出自己的肚脐眼,又扯了扯裤腰带,“想看吗?”
“不要胡闹。”我爸声音冷了点。
我跨到他面前,“真不想看吗?爸,你一句话,我就脱。”
这个高度挺冒犯的,我爸这种风月老手瞬间领悟。
我以为他会受惊后退,但我低估了他。
他一抬胳膊,把我从床上拽了下去。
我猝不及防,上身一倾,整个人结结实实落进他的臂膀里。
我右脚蹬在了他的皮鞋上,他一声痛哼都没有。
“牧阳,我知道你是好孩子,别这么跟爸说话。”他搂着我,在我耳边柔声安抚。
我攥着他的大衣外套,被他的温柔包围,反骨惨叫着缩回原处,“爸……”
我爸捏了捏我的后脖子,“你放心,谁都越不过你。”
“我不要,”我声音激动起来,“爸,我不能接受你床上每天都有人睡,我不想在我们家看见第三个人,我不许你再婚。”
我爸按狗一样按着我的后颈,他的手指压在我的大动脉上,我却没觉得危险。
“我不许你再婚!”我坚持着抗议。
我爸语气平静,“这件事你要是一时间难以接受,我们过一段时间再谈?”
“我不是一时间难以接受,我是永远都接受不了,爸!”我侧过头,鼻梁抵在他的下颌线上,嗅着他的气味,稍稍缓和语气,“爸,如果你非要找,我怎么样?爸,如果我换一种选择,会怎么样?”
我爸轻叹一声。
楼下院子里响起招呼声,有村里人来送寿桃。
奶奶马上给那人回猪肉,他们扯着嗓子推搡,二伯养的狼狗叫了两声,风吹响爷爷年轻时栽的枇杷树。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都能替他回答。
他们都在说,不要闹了,这个世界并不是只有我们,太阳那么大,做人不能为所欲为。
但是我不甘心,我原本就幻想了许多年,何况现在他还……
“那你中午是什么意思?”我抓紧他的衣襟,“我嘴边的空气比较清新吗?”
我爸垂了垂眼。
我凑过头,看清他深藏的眸子,心跳不由自主加速,“爸,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爸微微启唇,但还是没回答,只动了动腮帮子。
我突然贴上去。
我爸迅速往侧边一偏,巧妙地躲开了。
我擦过他冷漠的侧脸,勇气和呼吸一同凝固在空气里,羞恼撺掇出一股固执。
“你躲了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了吗!”我冲着他咆哮,“你明明知道我对你什么心思,还跟我亲亲抱抱的,难道不是在引诱我吗!”
我爸吸了口气,眼底有些不可思议。
我用词太尖锐了,一定扎疼了他的耳朵,但我真的就是这么想的。
他难道不是在引诱我吗?
他明知道我醒着,还在我嘴边流连,他这么大的年纪了,有过这么多情感经历,难道不知道这是一件很暧昧的事吗?
“牧阳,我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我爸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我也不知道该拿我自己怎么办。
我怎么会抱着我爸一再求欢。
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视线都模糊了,脸臊得发烫。
我捂住自己的耳朵,无措地想要后退,但我爸收紧了胳膊,没有放开我。
我很意外,不解地望着眼前晕开的轮廓。
我揣摩了他那么多年,到现在都没揣摩透彻,我悟性还是太低了。
我爸眉头紧锁,垂着睫毛,胳膊在我腰间越圈越紧。
我能听见衣料摩擦细碎的声响。
“我不能抱你吗?”我爸声音发哑,“我只有一个儿子,从来都很粘我,我特别喜欢,我尽心尽力养大了,怎么突然有一天,这么生分。”
“爸……”我抑制不住喉头的震颤。
我爸一顿,抬眼看着我,放软声音,“我不是在怪你,我也不知道怎么做……牧阳,我还什么都没做,你就这么冷淡,我哪里还敢管你。”
“你意思是,你对我一点想法都没有吗?”我有些崩溃, “你意思是怕我疏远你才亲我那一下吗?”
我不信。
借口!
我不能接受自己的直觉完全来自于幻想,除非我精神有问题,不然明明真切感受到的,怎么会是幻想?
“爸,你看看我多大了,”我指着自己,再指指近在咫尺的他,“你看大伯会这么抱堂哥吗?我又不是弱智,我只能接受恋人这么抱我。”
我爸忍不住开口:“但你以前……”
“那是因为我喜欢你!”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他妈十七八岁往一个男人怀里钻我一定是喜欢他!我七八岁的时候我都不钻了,你不记得了吗!”
我爸沉默了,我感觉他在放松胳膊。
我发现我犯了一个错。
如果这是一场游戏,我已经输了。
我已经全盘托出,而我爸,还把底牌捂得严实,既没有说喜欢,也没有严肃拒绝我,他一直在找托词糊弄我。
我仰起头,搓了把脸。
真的太不甘心了。
门还是关着的,旁边就是床。
他那么纵着我,只要我再强硬一点,一定能把想要的弄到手。
我想去另一个世界,我想不顾一切,但我所处的位置,光影声色,一直拖着我。
像锁链,把我钉死在这里。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开门。
“饭趁热吃,等下又凉了,晚上不要出去了,想玩也等过了年的。”我爸关上了门。
把一室寒凉留给我。
如果十六岁那年再勇敢一点就好了。
我似乎已经过了合理发疯的年纪。
一个人的时候脑子稍微静一点,有思考的能力,我猛然惊觉——我爸更没有发疯的理由。
不管他对我什么想法,只要不打算付诸行动,就不可能说出口,因为这注定会影响我们的亲情。
我们会变成真的有一腿,不管搞不搞到床上去,至少心意相通了。
我站得双腿发麻,缓缓迈开腿,桌上的菜肯定已经凉了。
我爸还要准备年夜饭,早上杀的猪也还没有处理完,除夕这一天长辈都是很忙的。
其实我也应该下去帮忙,但我不想下去,照我午饭的表现,大伯他们肯定准备了一箩筐说教等着我。
况且我也不想看到我爸。
年夜饭是四点半开始吃的,我爸没有上来叫我,给我弹的语音。
我迷迷糊糊醒过来,下意识要接,幸好清醒得及时,挂掉了。
外面很吵,有的人家已经在放鞭炮了,村里一家放鞭炮,全村都得跟着听,过得不好的人会非常烦躁。
比如我。
我拿着手机下楼,脸还是臭的。
我没打算收敛,免得他们以为我心情不错,再在我面前提什么二婚。
我这个人其实受不了什么打击。
坚韧这种品质不是与生俱来的,得后天培养,我的成长经历里没什么大的打击,自然没有培养出来,随便来点小风小浪就能击垮我。
我爸再婚绝对实滔天巨浪,能直接把我拍死。
我已经想好了,他要是再婚,婚礼当天,我就往天台上一站,我看他怎么结这个婚。
走到楼梯口,大厅其乐融融的氛围扑面而来。
桌上已经摆满了佳肴,大堂嫂抱着小啾啾坐在长凳上,堂姐拿着小黄鸭在逗。
两个堂哥和大伯站在外面挂灯笼和鞭炮,奶奶推着爷爷往餐桌走,厨房里有谈论饭菜的声音。
每一寸光都在谴责我的丧心病狂。
“小啾啾,啾啾啾!”堂姐一下一下捏着小黄鸭,“喜不喜欢呀?”
“喜欢!”小啾啾伸出手,“给我!”
“叫阿姨才给你。”堂姐说。
“汪汪汪!”狼狗突然在院子里叫了起来。
“蠢狗叫什么叫!再叫把你宰了!”我大伯骂了一句。
“汪汪汪!”小啾啾胡乱学舌。
“哈哈哈哈!狗你也学!”大堂嫂在他背上拍了一把。
我突然就静了下来。
在楼梯口空寂的阴影里。
也不空,腿边堆着十来箱饮料和泡面,农村过年就喜欢送这些,过一次年接下来一年都不需要再买。
但我觉得很空,很寂寞,因为我格格不入。
“愣着干什么?”我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回过头,看着他。
他从楼梯上下来,挽着袖口,手里提着一袋一次性杯子,“去放鞭炮。”
他手腕还是紫的,中午磕的,但心情已经收拾得非常利索了。
我喘了口气,往墙上一靠,想象不出自己的表情。
我爸眼眸微晃,在我肩上拍了一把,迅速越过我下去了。
在这么多至亲面前,他连哄我两句都不方便。
我一个活生生的这么大的人,还是会被注意的。
大伯一偏头就看见了我,“牧阳!过来!”
我只好抬脚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安抚我,大伯把打火机给了我,让我点鞭炮。
虽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仪式,但过年点鞭炮这种好事,通常都是家里最受宠的小孩来。
或者脸皮厚点举手过去点。
我从来没点过。
我脸皮薄,何况前几年我家情况不好,鞭炮都不是我爸买的。
不是买不起,只是大伯二伯总会提前买好,他们会尽量不让我爸花钱。
我擦响了火机,点燃导火线。
大堂哥拉了我一把,把我拉到安全的位置。
大红鞭炮在我面前噼里啪啦绽开,弹跳着往上窜,红屑簌簌飘落,和硝烟一起,被风带到了院子里各个角落。
“汪汪汪汪!”狼狗兴奋地甩着尾巴喊。
“开饭啦?”院子外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问候。
大伯转头看他一眼,笑着应:“嗷,你家还没吃啊?”
男人提了提手上的篮子,“摘两颗菜炒年糕呐!”
男人走远之后,鞭炮也放完了。
大堂哥顺手推我进屋,转头跟大伯说:“爸,他什么时候放出来的?”
“六月份就放出来了,”大伯叹了口气,“放出来有什么用,老婆都跑了,儿女也不认了,半年了连个工作都找不到。”
“谁啊?”奶奶拿着一把筷子,“建成啊?”
“还是不能赚缺德钱啊,”大堂哥感慨,“这人以前多风光。”
“嗷,村里最早盖楼的就是他家。”奶奶把筷子摆到桌上。
“谁啊?”大堂嫂问。
“就是……”大堂哥啧了一声,指了个方位,“小卖部后面那一家,五层楼红顶的那家,知道吧?他以前在外地开店的,骗了几个女的,后来被抓了。”
“什么店?”大堂嫂下意识问。
大堂哥笑着没说话。
“别讲别人家的事了,”大伯拉开一条长凳,朝厨房那边喊了一声,“龙!别做了,菜都摆不下了!”
“就差个年糕了!”我爸远远回了一声。
“喝什么?啤酒?”大堂哥在我边上问。
他肯定受人指点了,他平时不会这么照顾我,我们顶多过年一起吃几顿饭,并没有亲兄弟的情谊。
“可以,”我朝他笑了笑,“好长时间没喝酒了。”
“骗谁呢?”大堂哥提了瓶酒给我,“上大学还不喝酒。”
“牧阳那大学和你那破大学一样吗?”堂姐说,“人家是去念书的。”
“老婆,她骂你。”大堂哥看向大堂嫂。
“滚蛋!”大堂嫂把小啾啾塞给他,“你喂,累死我了。”
“这么大了还要喂,”大堂哥有点不乐意,看着小啾啾,“你可以自己吃的是不是?”
小啾啾摇摇头,用鼻子哼了声七拐八绕的:“嗯~”
他们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小啾啾身上。
我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自己打开啤酒,倒了一杯。
“阳阳……”爷爷低喊了一声。
我转头,才发现他在看我。
爷爷眼珠子很浑浊,他很少主动说话的,关键清醒的时候就不多。
“怎么啦?”我凑过上身。
“阳阳乖……”爷爷歪着脑袋盯着我,因为没有牙齿,说话含混不清。
我笑容僵了一下。
我中午肯定吓到了他。
“我肯定乖啊。”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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