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哭,我这个样子也回不了寝室。
万一让余嘉杭他们看见还活不活了?
小孩儿也是要面子的。
我闷着脑袋没说话,烟头从指间掉到了地上。
语音突然挂了。
我愣了愣,抬头看了眼手机。
这个人竟然敢挂我的……
亲亲爹地发来视频请求。
我:“……”
我迅速翻转镜头,对着前面漆黑的楼梯。
我爸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他叼着牙刷,眼睫低垂看着镜头,眼睑投下一条条阴影,显得双眸特别深情。
“看看。”我爸说。
“不要,”我戳了戳他的下巴,“胡子呢?”
“没来得及长。”我爸刷了两下牙,一说话,嘴没兜住,泡沫淌到下巴上。
我没忍住笑出来。
“你是不是心理有什么问题,”我爸很认真地问,“又哭又笑的,要不我带你去看看。”
“万一治好了不喜欢你了怎么办?”我说。
我爸给我问住了,“那不看了,病着吧,我养。”
我没说话。
我爸马上改口:“不养不养,你养我。”
“我看你也得治。”我说。
爱情的力量还挺强大的,这段时间的惶恐和不安,在看到这个人的一瞬间都消失了。
或许他不在的时候,又会在某一个瞬间突然侵袭,但眼下,这一刻,看着他刷牙的样子,我心里特别安稳。
“最近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爸吐了口泡沫。
“干嘛,你要送我礼物?”我吸了吸鼻子。
“情人节了嘛。”我爸说。
情人节?
我切出去看了眼日历。
11.11。
对,11.11是情人节,虽然原本没有这个节日,但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过成了情人节。
这段时间浑浑噩噩的,我都没注意日子。
“别买了,”我说,“我也不打算给你送礼物,一年到头这么多节,都得跟你过,天天准备礼物怪烧脑的。”
“行,那不买了。”我爸又开始刷牙。
这就不买了?
有没有诚意啊?
我郁闷地看着视频。
我是真没打算要礼物,但难道不该有个推搡环节吗?
“心情好点了没?”我爸洗了把脸,抬起眼睛,直视镜头。
浴室的灯比别的地方亮一点,镜子还会反光,他的眼眸亮晶晶的,视线好像能穿过屏幕。
我心跳都漏了一拍,“……嗯。”
“去睡觉。”我爸说。
“好。”我站了起来。
我爸没挂视频,我也没挂,拿了个充电宝,续上电,插上耳机,架到了墙边。
我把镜头转过来,对着我自己。
宿舍里太暗了,视频看不清五官,但依稀可以看到我的轮廓。
我要他一直拿那种亮晶晶的眼神看着我。
耳机音量不高,但在静谧的宿舍里,还是可以听清所有细微的声音。
我爸穿好皮鞋跺了跺脚,开门关门,电梯下行,车门拉开又关上……
听着他不远千里为我疾驰,我安心地闭上眼。
然后在一声富有磁性的“晚安”中,被催眠了一样,直接失去意识。
早上是被砸床声惊醒的。
“起来了童牧阳,你是猪啊?”余嘉杭喊。
寝室天花板上的阳光亮得晃眼。
我揉了揉干涩的眼睛,转过头,“你有病啊……”
余嘉杭也刚从床上爬起来,脑袋上的毛炸得很有艺术气息,“快起来,一起过双十一。”
我莫名其妙,“你又被菲菲甩了?”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余嘉杭喊了一声。
“那你跟我过双十一。”我躺着不是很想动,不停搓脸,很困。
“晚上跟菲菲过,中午跟你们三个光棍。”余嘉杭把自己安排得非常妥当。
温州女友的谎言已经暴露了,毕竟我迟迟没办法把女友的任何真实有效的信息给他们看,所以我还是光棍。
“杨昌和黄杰已经去点菜了,我俩真是要废了,这学期都不知道旷多少课了。”余嘉杭嘀咕着拉开了衣柜门。
“我没旷很多,”我说,“都是你旷。”
“Okokok,”余嘉杭懒得跟我继续掰扯,“赶紧起来!”
我迷迷瞪瞪坐起来,脖子上好像缠着什么东西,手一摸。
耳机线?
爸?
我马上清醒,转头去拿手机。
不得不佩服这个充电宝的电容量,手机屏幕还亮着,虽然只有一点点电了。
我爸似乎躺在车里,一只手垫在脑袋后面,举着手机,似笑非笑看着我。
他居然一直在听!
我下意识想跟他说话,余嘉杭那边传来抽衣服的声响,只好把嘴巴闭上了。
我:【你到了?怎么不叫我?】
我爸张嘴说了什么。
我慌里慌张从枕头旁边找到耳机头,戴上了。
我爸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睡这么香怎么喊?你还经常旷课?”
我:【没有】
“还没有,”我爸也没说什么,反正他对我最大的期待就是顺利上大学,“中午要和同学吃饭吗?”
我:【他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跟小爷过双十一?】
我爸在耳机里笑了一声。
我:【你现在在哪?】
我爸拿着手机按了按,发了个定位给我。
在西门。
还挺远的。
“你们学校不让进。”我爸说。
我:【等我一下】
我拿着手机下床,放桌上充电,“余嘉杭,你车钥匙给我!”
“你干嘛?”余嘉杭正撅着臀在穿裤子,转头看了看我。
包着屁股蛋的蓝色史迪奇很醒目。
我愣了愣,“你穿这个和菲菲约会啊?”
“情侣的,正版!”余嘉杭傲慢地一扬下巴,“土鳖。”
做的时候不会笑出声吗?
我心想。
“我中午不和你们吃了。”我拿了水盆去阳台上。
“你有约了?和谁约?我认识吗?”余嘉杭马上发出了三连问。
“不告诉你不告诉你不告诉你。”我说。
“装你妈呢。”余嘉杭说。
其实余嘉杭他们一直很纳闷,为什么我从来不谈恋爱,毕竟我长得挺有几分姿色,大一的时候追我的女生还挺多的,上了大二也偶尔有大一的来找我要个号码什么的。
在这个七点相识,九点相知,十一点就上床的时代,在爱情泛滥的杭州,我这样的清流有点格格不入。
余嘉杭没有把小电驴借给我,非要亲自送我去西门一睹真容,口袋里揣着随时等着抓拍的手机。
我很无语地跨上后座。
“我今天就要看看哪个盘丝洞的蜘蛛精降了你这小狗逼。”余嘉杭一拧车把冲了出去。
“我的紫霞仙子。”我说。
耳机里传来一声轻哼,把我耳膜都哼哼痒了。
十一月天还是很热的,昨天下的那场雨并没有什么卵用,地面都晒干了。
不过坐着小电驴,穿梭在树荫道的光影里,风扑到脸上十分惬意。
当然,离不了想要立刻见到喜欢的人的心情。
余嘉杭满怀期待地把我送到学校西门,掏出手机,到处张望着,“哪里哪里?”
我下了车,朝着那辆风尘仆仆的奔驰跑过去。
拉开车门钻进了车里。
“直接走吗?”我爸看了看后视镜呆住的男生。
“直接走。”我拉好安全带。
我爸的生意还是比较局限,最近一次来杭州就是我初中毕业那一次,来西湖旅游。
当时都没钱带我吃好的,光瞎溜达了,今天我带他去吃油爆虾,我请客,虽然生活费是他给的。
我们在学校附近的餐厅吃饭,双十一这一天,稍微有点名气的餐厅都满客,我俩还在外面等了半天。
我一直很爱吃糖醋的东西,糖醋鱼糖醋排骨糖醋里脊,油爆虾也是糖醋的,对味儿。
我爸开车不方便喝酒,我俩就没喝酒,要了一壶酸梅汁,正好解腻。
这家餐厅能看到西湖,我爸问我等下要不要去逛逛。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那年代的人,走到什么地方就必须到著名景点打个卡才叫来过,我在杭州待这么久,对西湖还没有对酒吧熟,其他景点更没去过。
我光看人头就说算了,“今天人太多了,我得骑你脖子上才能看到湖。”
我爸笑了笑,“那不去了,背不动你。”
“你什么时候回去?”我捏着虾尾巴,一口咬掉了虾肉,“晚饭还跟我一起吃吗?”
“这么着急赶我走?”我爸看了看我,“晚上有约?”
“你对我的信任呢?”我舔了舔手指上的酱。
“刚送你的男孩子长得挺标致。”我爸说。
“我不喜欢穿史迪奇内裤的,”我说,“硬不起来。”
我爸抿了抿嘴唇,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而且人家有女朋友,你又不是没听见,”我又抓了一只虾,“我就是怕你晚上开车回去不安全,太累了。”
“昨晚怎么不担心?”我爸说。
我看着他,没说话。
“好好好,”我爸笑着说,“我晚上不回去,明天再回。”
看得出来我爸其实很累,四十岁的人前一天睡得怎么样根本藏不住,眼眶下面全青的,吃饭也没什么胃口。
正好中午挺热的,我拉着我爸去浴场,有空调吹,还能睡个午觉。
“为什么刚刚不直接去?”我爸说,“还有自助吃,一顿饭也吃了好几百。”
“那免费的和付费的能是一个味道吗?”我有点纳闷,“你该不会想在浴场自助里吃到小锅菜吧?”
我爸叹了口气,点了点导航,车开出去了。
他给我花钱是不会心疼的,要是那顿饭是我一个人吃的,他都不会心疼。
他估计在心疼自己吃掉的那部分。
毕竟小锅菜和大锅菜在他嘴里味道差别不大——或许吧,我一直拿不准大人的味觉,他们吃肯德基和华莱士都一个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