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陷入昏睡的,在那样一个危险混乱的环境,跌到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身上,灯光刺得眼睛发疼,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而且睡得相当踏实,连个梦都没做。
大脑得到了充分休息,以至于睁开眼看见天花板的瞬间能迅速反应并猛地坐起来。
这天花板一看就是酒店。
“醒了?”
旁边传来一道男音,带着看热闹的意味。
我循声转头,表情一僵,恨不得蹦起来从窗口跳下去。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这个人特点鲜明,我一时半会真忘不了,是火锅店那个姓霍的。
他斜靠在小沙发里,上身只有一件松垮的潮牌背心,胳膊上绘满图案,手上拿个手机,撑着额头看着我。
我没断片,只是单纯睡着了,完全记得睡过去之前发生的事。
我揪着这哥们……
头一回见面就质疑人家对养女的感情,第二回见面又扑人家身上乱闻,最后还莫名其妙睡在人家身上并被带到了酒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外套没了,不过明显没有发什么不该发生的事情。
不是!
有什么好看的!发没发生感觉不出来吗!
我立马抬头,瞪着眼。
男人似笑非笑看着我。
太你妈尴尬了。
“额……”我悄悄抓了抓被子,总结了一下心情,“不好意思,谢谢。”
“小事,反正我当时也要走了,顺便捎个你。”男人转了转手机,语气挺随和。
我慢慢放松下来,又看了眼他胳膊上的纹身。
脖子上那个字应该是他唯一抽象的纹身,其他地方纹的都蛮……牛逼的,完全不是那种混混的感觉。
“你这个纹了多少钱?”我指着他左小臂上那只黄猫。
非常逼真,油画一样的一只猫,眼珠子水灵灵的,小臂抬起来的时候,我真觉得有一双纯澈柔软的眼睛在望着我。
“我自己纹的,”男人向我展示小臂,“这只手和大腿都是自己纹的,专门用来纪念一些留不住的东西,它是我唯一养过的宠物,叫Milk……”
他指了指自己的手腕,“这是我姐的指纹。”
指纹比较小,隔了一段距离看不太清,我带着震惊倾过身,“你是纹身师吗?”
“对,”男人又往后转,“背上是我两个徒弟出师的作品,有点丑,不过我得背负。”
我忍不住笑,“你还挺幽默的。”
“我留了一块空地给小希,看她以后想不想学,”男人往上掀了掀背心,“她现在对画画挺感兴趣的,主攻抽象派,我觉得有天分。”
我笑出了声。
男人转过来靠进椅背里,也朝我笑,“你是在杭州上学?”
“嗯,”我点点头,“你来杭州玩?”
“我在杭州开了个店,”男人说,“还在装修。”
“那小希呢?”我问,“在温州当留守儿童?”
“本来想让她留守到下半年再过来上小学的,”男人转了转手机,“她一直闹,就带过来了,反正幼儿园上不上也无所谓,九月去小学报道。”
“哦。”我又点点头。
“你哪个学校?”男人问。
我没说话。
男人挑了挑眉毛,没再追问,低头看自己手机。
两个不熟的人聊天,稍微表现出一点不信任,气氛就难免尴尬。
我抓了抓头发,看了看旁边毫无压痕的被单,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你的店在哪?什么时候开业?”
“你要照顾生意啊?”男人划着手机屏幕。
“送你一单开门红吧。”我说。
男人勾了勾唇,“纹身这种事,还是不要太冲动,我不希望有人看着我的作品后悔。”
我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
哥们你是不是有点装过了,真把自己当艺术家了吗。
我从来没考虑过纹身,一时间还真想不出纹什么。
不是,现在几点了?黄杰他们估计得找疯了吧?
我往自己身上摸了一把。
手机好像在外套里。
“我衣服呢?”我问。
男人站了起来,走到浴室门口,从墙上取下一件运动服外套,然后往我这边走了几步,把外套扔了过来。
我盯着外套,鬼使神差问了一句:“你不是喜欢男的吗?”
“你什么意思?”男人要笑不笑的。
我扭头看他,“你觉得我长得……怎么样?”
其实我对自己的外貌很有信心,从初中开始我就没怎么缺过情书,可是从来没有男生喜欢过我——王俊杰那种稀里糊涂的不算。
我现在没底的是,或许男的看男的,审美不一样,好比我们班女生都觉得我最帅,而我们班男生一致认为陈子星最帅。
是不是我在男的眼里长得不太行?
“我觉得你运气不错,”男人坐回小沙发里,“摊上我从良了,要换我二十出头那几年,你这么投怀送抱,现在都没力气跟我问这么多问题。”
他拿起烟盒,“我可以抽烟吗?”
“……是我付的房费吗?”我问。
男人笑了下,取了根烟出来。
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扯来外套翻手机。
手机电量已经见底了,11:32。
11:32了都,怪不得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
消息多得看不过来,黄杰他们到现在都没放弃找我,幸好今天没课。
我在宿舍群里回了一句:【才醒,我没事】
黄杰:【靠,你干嘛去了?喝一半人突然没了,电话也不接,我们都要报警了】
余嘉杭:【我说了吧,肯定碰上艳遇了】
不等我再回个消息,手机就完成使命关机了。
我扯了扯嘴角,“你有充电器吗?”
男人撑着扶手就要起来,我连忙掀被子下床,“我自己来就可以。”
“包里。”男人指了指桌子上一个皮包。
我站在床边上没动。
男人还是站起来了,过去拿了充电器出来。
“我请你吃饭吧,”我说,“不然太不好意思了。”
“行啊。”男人微微侧了下头。
我愣了一下。
大概为了照顾我睡觉,房间只开了浴室那边的灯,光线比较暗,尤其桌子那边,他的眉眼只是一片带着弧度的黑影。
这个下颌突出又看不清眉眼的角度,真的很像……我爸。
连体型都非常像。
我急忙回神,抵触地皱了皱眉。
酒店是男人就近找的,在昨天偶遇的酒吧边上,这条步行街很热闹,吃喝玩乐都不缺,但男人挑了一家平价菜馆,可能顾及我是个学生。
他告诉我他的名字,霍英,他说酒吧老板是他的客人。
估计不缺开门红。
也不缺钱。
他开玛莎拉蒂。
我真是第一次坐这个级别的车,坐上去都有点担心刮坏人家的座椅。
送我回学校的路上,经过一条冷清的街,他抬手往我这边的车窗指了一下,“我的店,有空可以来玩,小希刚来杭州,都没个朋友。”
“你看我能跟她做朋友吗?”我往外看,“为什么在这里开店,连个人都没有。”
虽然招牌还没挂上去,不过不影响一眼认出他的店,这条街我来杭州这么久都没步行过,别的店都一副马上倒闭的衰样,只有一家店还在活力四射地装修。
门脸挺大的,透过大片的玻璃,能看出装修特别清爽,亮堂堂的,一点都不像纹身店,反而像个……美容会所。
能看出针头是一人一换了。
“我们这行开店不吃地段,”霍英说,“客人都是想好了,再找喜欢的纹身师,再约时间,不会看到个店进去逛一圈就要纹的,这样的客人也承受不了价格。”
“多少钱?”我问。
霍英笑了笑,“你还是别纹了。”
我顿时觉得被看不起了,“几千块我还纹不起吗?”
“几千块可以腾空给你纹个笑脸,”霍英说,“微信表情包那个。”
我看了他一会儿,“靠……”
不知道是不是车里空调低,合上车门的一瞬间,我感觉风卷着热浪扑到了我胳膊上。
一抬头,太阳亮得刺目。
夏天了。
玛莎拉蒂往前开了出去,我脱掉了外套,甩到肩上,垂眼看着地上的影子。
这段时间,除了喜欢上泡吧,除了笑点增高,我状态没有太糟糕,该玩玩,该上课上课,隔壁宿舍情缘退游的都比我像失恋。
我还以为我对我爸的爱已经少了许多,直到闻到霍英身上那一点味道。
人喝到醉,路都走不稳了,五感会变得迟钝,他沾染的味道那么淡,我竟然瞬间认了出来。
可见我比二伯养的狼狗忠心多了。
系里认识我的人挺多的,到学校又是中午吃饭的点,从玛莎拉蒂上下来的事没多久就传开了——在我步行到宿舍之前。
我一进门就被黄杰按到书桌上,控制犯人似的,“童牧阳,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什么东西……”我一脸懵。
“看群,”黄杰把手机屏幕怼到我面前,“我已经在三个群看到这组高清照片了!”
我看着屏幕。
不知道哪个吃饱了撑的拍的,照片一下划过去了我没看清,主要看聊天记录。
-这不是大一建筑系那个吗?
-童牧阳,土木的,和我那个该死的前任一个宿舍
-卧槽,总裁,富二代啊
-他很大方的,请我喝好几次奶茶了
你那个该死的前任逼我请的姐姐。
“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黄杰按着我的肩膀。
“不是我爸的车啊,”我叹了口气,“偶遇的……朋友。”
“什么朋友?”黄杰晃了晃手机,“男的女的!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跟人家跑了!”
“我喝醉了,正好撞上了。”我被迫继续看屏幕。
-感觉素质一般,和他一起上过大课,他突然踹桌子,我坐前面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微笑]
我睡着了腿抽筋兄弟。
-资本家的少爷是这样的
-童牧阳人很好的,不小心的吧,但是他说不想谈恋爱哈哈哈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什么富二代,”余嘉杭看着手机啧声,“这些人一点都不了解你,明显是傍富婆了嘛。”
“哈哈哈哈!”杨昌差点把嘴里的面喷出来,囫囵咽下去,好奇地问,“牧阳,你那个偶遇的朋友长得怎么样,有没有照片?”
“滚。”我说。
“晚上请吃饭!”黄杰指着我,“我们在酒吧找了你一个多小时,你倒好,把我们忘得一干二净!”
我放弃了抵抗,毕竟很难解释一个温州大学生为什么会有一个三十岁开玛莎拉蒂的杭州朋友,强行解释必然会牵扯隐私。
男生之间拿“傍富婆”、“吃软饭”开玩笑很常见,关系到位喊两声爹都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本来没放在心上,但我没想到这个谣言会越传越真。
起先是校道上异样的目光,渐渐的,以前喜欢找我聊天的女生看到我连招呼都不打了。
我开始膈应,黄杰他们也帮我辟谣,然而谣言传开再去澄清就有些晚了,大学又不是高中,很多学生互相知道姓名但一学期都见不上两面,谁又能听得到我的澄清?
我一烦,更不愿意在学校待了,酒吧营销每天到点就给我发消息叫我去喝酒。
半夜醉醺醺回宿舍肯定会吵到室友,闹醒了几次,我干脆在外面租了个单身公寓。
离西湖十几分钟车程,有时候喝得不多,我会一个人去西湖吹夜风。
什么也不想,就呆看着风吹过湖面,月色微澜,等着心慢慢静下来。
西湖荷花盛开的时候,我爸筹备了一年的公司终于开业了。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公司,写字楼里租两间办公室,挂个建材公司的牌子,我爸和会计往那一坐就开业了。
开业那一天阵仗还是比较大的,至少亲朋好友都送上了贺礼,我妈也送了招财树,还有剪彩这样的仪式。
但没有人告诉我,我自己刷到的朋友圈。
我微信好友很多,同学,亲人,喝酒认识的……不是刻意刷的他,主要大伯二伯随便叫的上名字的亲戚都发了,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或许这事本就不需要通知在外上大学的儿子,反正帮不上忙,可我心里就是不痛快。
更不痛快的是——剪彩的照片里,我爸身边站着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即便没有肢体接触,看着也十分登对。
有钱老板和他年轻貌美的情妇。
那一晚我喝得格外多,我报复一般点了一瓶皇家礼炮,还拍照发了朋友圈。
卡座里坐着一堆认识的不认识的男男女女,我闷头划拉着手机屏幕。
脑子里幻想着一段对话——
-你还是学生,大晚上去外面疯就算了,怎么能点这么贵的酒。
-我不花留着给弟弟花吗?
-钱都是我赚的,我愿意给谁就给谁。
-但本钱是我出的,凭什么我陪你熬那么难的日子,我冒失去一切的风险,最后由一个从来没出过力的人来享受成果?
我要骂得我爸哑口无言。
……
事实上,手机都快没电了,我爸也没给我发一条消息。
稍稍冷静一点想想,他什么时候管过我花钱?他欠上百万的时候,我穿的也是AJ。
这不过是我自己骂自己。
而且找了个糟糠之妻的角度。
我抬起头,往后靠进沙发里,抬手捏了捏酸麻的肩颈,望着眼前混乱的灯光人影,有点茫然。
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也不知道这样的挥霍有什么意义。
余光里两个黑影站了起来,我偏头看过去,准确地说是一个男的拽着一个女的起来。
这个女生我有联系方式,叫小羊,好像才十六,不上学也不上班,就喜欢喝酒,每次在酒吧遇上了都会过来喝几杯,今天应该是玩得开心就干脆坐我这桌了。
她已经喝醉了,倒在男的身上睡。
这男的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谁来的,说实话这一眼假的克罗心T恤我看着很不放心。
“哎,”我站了起来,“哥们,你把她放这就行了,我会安排。”
“她说了今天跟我走。”男的说。
“谁听见了?”我看向他那一圈的人。
余嘉杭就在那一圈,但在跟前女友玩,“我没注意。”
男的脸上有点不高兴了,“不是,你什么意思?你是她谁啊?会不会管太宽了?”
“我是她哥,”我走了过去,抬手抓住女生的胳膊,“放手。”
男的瞪着我,“你他妈一个吃软饭的还学别人泡妞……”
吃软饭?
我的怒气从稳定的三十一瞬间飙到一百,酒精一个助燃,直接把思考能力烧成了灰烬。
回过神的时候,我的脚已经蹬在了他肚子上。
“我操!”男人往后倒的同时胳膊挥落了几个酒瓶子。
我愣了愣,没想到自己真动了手,但不打算收敛了。
今天本来就憋着火,出气筒自己撞上来,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我拽着小羊往沙发上一丢,整个人扑到了往后倒的男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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