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个时间去拜一拜吧,”霍英一手托着我的手,另一只手拿着绷带,“感觉你最近不太走运。”
确实有点倒霉。
两个小孩一言不合就打起来了,我上去拉架,男孩妈妈以为我要以大欺小,一爪子就挥了过来。
她指甲断了,我的手又添了新伤。
还挺深,这指甲不知道什么材料锻造的,红光一闪血流不止,徒手劈个西瓜什么的肯定不成问题。
“这样就行了吗?”我伸了伸手指。
“别动,”霍英把绷带缠紧,“试试看吧,要是还流血就上医院缝针。”
我往楼上看了一眼,“小希不用管吗?”
“她害怕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待着,”霍英说,“不怕了就出来了。”
“为什么?”我头一回碰上这样的,“害怕不应该想要人陪吗?”
“她从小就这样,”霍英把纱布什么的一件件放回医药箱,“后妈一发脾气,就躲起来,我以前尝试过去陪她,效果不好。”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霍英收拾好医药箱,“今晚只能委屈你吃外卖了。”
“我都行。”我说。
“牛排怎么样?”霍英掏了手机出来。
“外卖的牛排吗?”我说,“不如木桶饭。”
霍英笑了笑,“味道还可以的,小希也很爱吃。”
好吧,蹭饭就得有蹭饭的态度。
“牛小排?几分熟?”霍英问。
外卖的牛排还有几分熟吗?
熟不熟的送过来不都闷熟了吗?
“别问我,”我把伤手搁到扶手上,“我只能分辨出牛肉和羊肉。”
“那我随便点了。”霍英说。
手机在口袋振了起来,我掏出来看了一眼,登时一愣。
超讨厌的人请求视频通话。
从开学到现在,我爸就没有主动联系过我,昨天给他打电话也是一副不冷不淡的样子,怎么突然给我弹视频?
我刷一下拿着手机站了起来。
“怎么了?”霍英问。
“没事……”我左右看看,没什么适合接电话的地方,匆匆走到了店门口。
稍微调整了一下表情。
点击接受。
奶奶的大脸登时出现在屏幕里,视频接通的一瞬间,皱纹全都热烈绽开了,“牧阳!哎!有人啦!牧阳出来啦!”
我慢慢往后靠,靠在了玻璃门上。
也是。
他怎么会给我打视频。
“吃了没啊牧阳?”奶奶很高兴地问。
“吃了。”我扯了个笑。
“吃什么好吃的啊?”奶奶探头企图透过屏幕转移视角,“这是在学校啊?同学老师呢?”
“今天周末,我到外面吃的,”我说,“等下就回去了。”
“可以呐,周末到外面吃点好的也可以,读书辛苦吧,瘦了这么多,”奶奶捧着手机说,“哎哟,奶奶想死你咯,过年让你在我这多待两天就是不肯,暑假就在奶奶家待着,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妈……”视频外面传来我爸不悦的制止。
我差不多明白这通视频是怎么回事了。
他们都知道我已经大学了,但他们总把这个认知用在莫名其妙的地方上,真正需要的时候会忘得一干二净。
我一个大学生,暑假去深圳陪一下亲妈,他们居然还要相互商量,这种事难道不是跟我商量了就完了吗?
“暑假回不回来?”奶奶很执着地问我。
我看着她充满期待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会回去的奶奶。”
“乖孙子!”奶奶笑着转过手机,“龙,你跟儿子说两句。”
奶奶手不稳,情绪又比较激动,手机拿在手里一直晃,但我的双眼还是跟运动相机一样无比精准地捕捉到了我爸的脸。
我爸一只手撑着头,一只手捏着小酒杯,垂着眼没看我,脖子到颧骨都有些发红,估计喝了不少。
“少喝点。”我说。
我爸瞥了我一眼,深邃而潮湿的眸子,飞快的一眼。
我看到的却仿佛是慢动作,只觉得他一眼望到了我心底里。
他看清我了吗?
“说话呐!”奶奶拍了他一把,压着嗓子很小声地说,“跟亲儿子有什么好吵的,等下跟晓淳跑了你就知道后悔了!养这么大都白养了!”
这话要是面对面说,我可能听不清楚,但她还拿着手机,人凑得近,手机也凑得近,我在静默的晚风里听得一清二楚。
单亲家庭大概最怕这个,含辛茹苦把孩子养大了,结果前夫前妻过来一哄,孩子就跟人走了。
付出多少金钱暂且不谈,养老问题也先不算,人心都是肉长的,会疼。
我不知道我爸有没有担心过这个,以前他不用担心,现在呢?有没有担心过?
“我爸累了吧,”我说,“没事奶奶,我这边有点事,我先……”
“想去就去,”我爸闷了口酒,“去吧,也一年没见了。”
我挂了视频。
我已经不知道要做什么样的表情了,我看到视频里的自己跟野狗一样可怜,风把我的头发都吹塌了。
真的够了。
这个点华灯初上,街上过去一辆辆车,我记得他当初在开源路上攥着我,那样紧紧地,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一个我。
我以为我在他心里至少有这样举足轻重的地位,但他一次又一次告诉我,童牧阳,你不重要。
怎么爱着爱着,连亲情也不见了?
我深呼吸了几下,转身进门。
霍英还坐在小沙发上,用很惬意的姿势斜倚着玩手机。
茶几上多了几样东西,两个红酒杯,一个盛着红酒的醒酒器。
“这么会享受吗?”我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谈不上,”霍英挑眉看我一眼,“随便喝点,你要不想喝,冰箱里还有饮料。”
“没有不想喝。”我说。
“手怎么样了?”霍英问,“还流血吗?”
我愣了愣,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了吧。”
霍英点点头,继续看手机。
我坐了一会儿,没忍住,“你这个人没有好奇心吗?”
“你想说的话,我也很愿意听。”霍英看着我。
也不是很想说。
但又想说点什么。
我拿起醒酒器,给自己倒了杯酒,喝了一口,然后看着空荡荡的手腕。
“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我问。
霍英大概没料到会是一个疑问句,沉默了好几秒才回答:“没有。”
“一个都没有吗?”我有些怀疑。
“我觉得,爱这个字,”霍英拿过醒酒器,缓缓倾斜,“做不到一生,就谈不上。”
我没说话,看着酒从瓶口流出来。
“其实很多个瞬间都是自以为很爱,”霍英倒好酒,靠回沙发里,端着酒杯轻轻晃,“或许下一道风景会更喜欢,不如多看看?”
牛排送过来比我想象中快得多得多,看到那个黑色包装盒上的商标的时候,我有点诧异。
这家西餐店挺有名的,余嘉杭和吴菲菲分手前去过,一顿吃了七百多,在宿舍心痛了半天,我印象很深刻。
根据我一年来点外卖的经验,这家店应该没有外卖。
我没多问,可能霍英有别的APP。
“你晚上没工作吗?”我问。
“没有,”霍英把切好的牛排摆到我面前,“我不喜欢晚上工作,一般都不约晚上,阿乐喜欢约晚上,她说晚上手不抖。”
我往楼上看了一眼,“平时还手抖吗?”
“她就是起不来,”霍英拉过另一份牛排,“大中午才起来上班,没两个小时清醒不了,随她吧,反正也不听我的。”
“你们这行还挺自由。”我拿起了叉子。
“嗯,”霍英说,“只要不想赚钱,天天不上班也没关系。”
“舅舅。”旋梯那边传来小女孩的声音。
霍英转过头,抬手招了招,“过来吃薯条。”
霍英的细致有些超乎想象,我本来以为小希是他一手带的,直到八点一个中年女人找过来,我才知道,他专门为小希请了一个夜间保姆,负责哄睡和洗衣服。
在这一点上,霍英非常明智,我经历过的很多尴尬,小希大概率都不会经历。
酒喝下去,脑袋就有点发昏,怎么靠都感觉不舒服,想躺着。
但在人家店里,似乎不太好。
我撑着额头坐着。
“你俩还在喝呢?”阿乐从楼上下来,“还有吃的吗?我饿死了。”
“还有几根小希吃剩的薯条,”霍英说,“不行我和牧阳吃剩的甜点也能给你凑凑。”
“这是人能说的话吗?”阿乐转头跟身后的客人嘱咐,“弟弟明天早点过来,做不完就得等结痂掉了才能上色了。”
“好的姐。”客人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前台那边走过去,我眼皮一下一下往下坠,耳边的声音都有点模糊了。
“困了?”霍英问。
“……还好。”我搓了搓脸,手背疼得我“嘶”了一声。
“注意点伤,”霍英站了起来,“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我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我不开车,”霍英笑了笑,“我喝了酒也没法开车。”
“我也不回学校。”我说。
霍英还是执意相送。
我们在后座,一人坐一头,他静静靠着窗。
这人一开始就没太遮掩自己的目的,但距离把控得特别好,不多问,不试探,不会让人感到不适,或许这就是成熟男人的魅力所在。
王俊杰当年每一次靠近都会让我严重不适,我对我爸也是。
还得练。
“不会觉得跟一个大学生交朋友很幼稚吗?”我在窗上咯哒咯哒敲着。
“你觉得自己很幼稚吗?”霍英问。
“有时会。”我看着窗外。
“还好,”霍英说,“我主要看脸。”
我愣了一下,回过头,“这么肤浅吗?”
“肤浅一点也没什么不好,”霍英撑着脑袋,歪头看着我,眼神和语气都很坦然,“其实很难在忙碌的生活里获得什么快乐,爱好太高雅了实现不了。”
“比如爬山吗?”我问。
霍英笑着点点头,“以前是喜欢腾时间去攀岩冒险的,现在有个小希,不好带,已经戒了。”
时至今日,我对霍英最深的了解,就是这个已经成为过去式的爱好,他看着没隐瞒什么,实际上像个谜团。
那一天之后,我们没再联系,对话框一直空着,他没找过我,我也没想好要怎么找他。
准确地说,我没想好要不要跟他进一步。
而且我挺忙的,大学生平时的快乐时光都是跟期末考前一个月的休息时间贷的,平时玩得越开心,考前背得越折磨,余嘉杭他们连单身公寓火锅这个节目都停掉了。
结束所有考试,我把钥匙给了余嘉杭,当天下午就去了深圳。
我怕我再不上飞机会突然想回温州。
我还是比较恋家的,这一点和我妈一点都不像。
我妈这些年一直没回过温州,她二十出头就在深圳打拼,人脉和资源全都在深圳,抛却亲人,温州没什么值得她留恋的。
何况山里还有那么多闲言碎语等着她。
不过她远在深圳也并不能完全把这些声音甩到身后,外婆替她承受了很多,连我爸都替她承受了很多。
总会有人问的,总会有人叹息的,一提就注定会造成伤害。
这世界上,只要还有在乎的人,就不可能真正洒脱。
那我呢?
我和我爸如果……
不,我和我将来喜欢的男人,也许霍英……我连这么想都觉得有点可怕了,即便我爸已经同意了。
以后过年,我堂哥带老婆,堂姐带着老公,我带男朋友?
我不是什么圣人,我没办法无视旁人的眼光,更没办法扔掉我的家,过年那一桌不是陌生人,是亲人,是过年会给我发红包的亲人,是心疼我没有妈妈,每次换季都会给我送几套新衣服的亲人。
倘若他们用异样的眼光看我,势必会比同学造谣来得尖锐。
我坐在飞机上都有些心慌。
我妈今天在广州出差,叔叔带着“哥哥”来机场接的我。
这是我第二次直面“哥哥”。
他不是当年那个桀骜不驯的高中生了,他很成熟很客气地朝我笑了一下,跟我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也很成熟。
他从车载冰箱给我拿了一瓶矿泉水,“大学怎么样?”
“挺好的,”我带着玩笑说,“和麻省理工肯定比不了。”
“哥哥”在麻省理工读研究生,他读书还没有我用功,大学比较一般,叔叔帮他各种竞赛折腾了好几年才拿到offer的。
我到底没有迈进这个门槛,如果我想迈进去,我高中就得和陈子星一样,每天学到凌晨一点,周末再高强度补课。
或者我当年早点管他爸叫爸爸。
叔叔也问我想不想出国,我说不用,温州挺好的,这几年发展很快,都二线了。
而且温州这座城市,七山二水一分田,圈子小,资源集中,什么什么海龟,没有某某局长的儿子好生存。
我准备早点毕业回去认个干爹。
没有。
就是早点进入市场。
去叔叔家的路上,他们很平静地跟我寒暄,温和中带着领导约谈优质实习生的随性。
不怜悯不傲慢,但也丝毫不担心激怒我的那种极致的随性——你愿意跟我最好,不愿意跟也拉倒。
我偏头看窗外。
温州在发展,深圳也还在发展,楼房越起越高,越起越密集,没有什么会停在原地。
我爸换了奔驰E,叔叔就换宾利728,这个时代快得让人感到害怕,我不知道钱是怎么来的。
我可能有点密集恐惧症。
我眯了眯眼睛。
喘不过气。
这一路上危房全拆了,一幢幢大厦耸立在街道两侧,像乌泱泱的士兵一样持着冷兵器审视着缓慢前行的我。
我这些年,又在干什么?
他们都说我长大了,我到底有什么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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