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陈子星发现了,回头扯了下围巾。
我被带着往前跌了半步。
隔着车前玻璃,我能看清我爸。
阴天光线不好,他穿着黑色高领,显得面色有些沉郁,眼底是我看不懂的情绪,谈不上愤怒,但一定不怎么高兴。
视野角落晃过一抹红,我愣了愣,斜过眼。
副驾上摆着一束黑纱包装的红玫瑰,一朵朵开得艳丽。
玫瑰?
为什么买玫瑰?
给谁的?
……给我的?
我都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自信,我竟然如此笃定这束花属于我。
就像每个月一号点开手机,笃定生活费已经到账一样。
他给我买花!
“牧阳?”陈子星又扯了扯围巾,可能扯上瘾了。
我顾不上他,迅速拆掉围巾,帽子也往后摘了,跑着往车那边去,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爸!”
我爸的目光跟着我,当我走到车门边上的时候,车窗降了下来,“同学?”
“……嗯。”我撑着车窗,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他。
我从来没幻想过这个场面——我爸和玫瑰同时出现在我眼前。
艳丽的红暖了二月湿冷的寒风,他随意扫来的一眼,我都觉得含情脉脉。
他会怎么把这束花交给我?
他竟然接受了我。
当爱情朝我飞奔的时候,什么世俗的审判,什么察言观色的天赋,我都丢得一干二净,只余下一那一朵朵在心头盛开的玫瑰。
我爸看着我,眸色黢黑,又正过脸,看向往这边走的陈子星。
不是单纯的看,是打量,细细的打量,像在供应商那里打量大理石的品质。
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急忙解释:“他是我高中同学,陈子星,你见过的,我生日他来过,我们是哥们。”
“叔叔好。”陈子星说。
“你好。”我爸挂上笑脸。
“星哥你先走吧,”我迫不及待赶人,“我晚点再给你消息。”
“不用,”我爸面带微笑,和蔼地说,“我就回来拿个东西,你们去玩吧,我马上就要走。”
我懵了。
什么意思?
“去吧,玩开心。”我爸说着松了刹车片,车往前滑过去。
我毫不犹豫扒上车窗,被带着往前踉跄了几步,“爸,你去哪?”
我爸马上踩住刹车,横眉立目,“谁教你往车上扒的,不知道危险吗!”
我愣了一下,我爸很少朝我发火的。
但我没被吓跑,我双手摁在车窗上,咬牙瞪着他,“星哥,你先走。”
“哦……”陈子星在后面慢半拍应了一声,“那我先走了啊,叔叔再见。”
我爸深吸一口气,视线越过我,缓声应话:“下次再来让牧阳提前告诉叔叔,叔叔好好招待你。”
“哎,”陈子星说,“谢谢叔叔。”
我一瞬不瞬盯着我爸虚伪的笑脸,脑子里的血开始往外渗。
严重影响了思考能力。
只感觉这世界乱遭遭的,树叶是乱的,风是乱的,心跳是乱的,我爸带给我的情绪也是乱的。
等陈子星走远一些,我风风火火绕过车头,拉副驾驶的车门。
没拉开。
我用力拍了几下窗,“开门!”
我爸晾了我十来秒,当着我的面,拿起玫瑰花往后一丢,然后才按了一下开锁按钮。
我瞪着眼睛,看到那束花被粗鲁地丢在后座,其中一朵花都被砸扁了,一时间火冒三丈。
我一把拉开门钻了进去。
我没有直接坐下去,而是跪在副驾上往后座探身,手伸向那束属于我的花。
刚伸过界就被一只大手嵌住了手腕。
车里开着暖气,我在外面吹足了风,这只手对我来说已经不是温暖了,而是滚烫,烫得我心尖发抖。
“放开我!”我挣了下手,没挣脱出来,于是挣扎着用另一只手取花。
“那不是给你的!”我爸用力拽了一把,把我甩向前挡风玻璃。
我往后撞在仪表盘上,肋骨和胳膊肘在木质装饰条上砸出一声巨响,脸都疼皱了。
我爸愣了半晌,轻轻握住我的手腕,把我往他那边拉过去,“撞疼了?”
我没有理他,一只手撑着座椅跪起来,再次探到后座拿花。
我爸只是收紧五指,没再制止我。
这束花终于到了我手里,我抽回自己的手腕,回身坐好,顺带拉上车门。
我已经不再兴奋,也不想问他为什么买了花又突然变脸。
“给我看看伤怎么样。”我爸伸手过来。
我往车窗的方向一扭,避开了他的手,抱着花,蜷缩在副驾上。
我用鼻尖蹭了蹭那朵被压扁的花。
我闻到了它的伤心。
我爸看着我,看了好一阵,后面有车过来了,才松刹车往前开。
车一直滴滴响,提醒我系安全带,很烦人,可我不想动。
“还疼吗?”我爸把车停进了车位,但没有熄火。
我摇摇头。
“这个陈子星……”我爸语气温和,仿佛之前的争执从未出现过,“我记得,你们高中的时候,是不是成绩很好?”
我没说话。
“长相也挺不错的,”我爸说,“学的什么专业?”
“关你什么事。”我没好气。
我爸的指尖在扶手箱上点着,“牧阳,你要是实在不喜欢女生,和这样的男孩子在一起,爸也能接受。”
我猛地斜过眼,带着说不出的恨。
我爸微微一怔。
“你带着花来找我,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你知不知我刚才有多开心!你为什么不能让我多开心一会儿!”我忍着心痛大吼。
我爸眉心一凝,“牧阳,这花不是买给你的,爸今天约了人。”
“你约了人回家干什么?”我盯着他质问,“你要回家拿什么?说,我给你三秒,三……”
我爸张了张嘴:“我……”
“二。”我说。
我爸拧起眉。
“一,”我数完数,冷笑一声,“还没想到借口吗?”
我爸哑口无言。
“你总不可能约会之前特地来看一眼我这个糟心的儿子吧?”我说,“看完还能有约会的心情吗?”
我爸没说话,打开扶手箱,从里面摸了包烟。
我一把夺过烟,丢回扶手箱里,“别熏臭了我的花!”
这一下手劲有点大,烟砸进箱子里又蹦了出来,蹦到了我爸腿边,不知道滚哪个小角落去了。
我爸没有捡,闭了闭眼,看上去很头疼,“牧阳,找个差不多的男孩子不好吗?”
“我喜欢的人是男的,”我心里跳着疼,疼得相当尖锐,“我不是看到个男的都喜欢!”
“你们年纪相仿,有共同爱好,学历差不多,将来承受的社会压力也会小很多,你应该喜欢他!”我爸拔高了音量,每一个字都在车厢里回荡,直击人心,“牧阳,爸会为你多攒点钱的,你有钱,男……朋友又正派,你们以后什么都不用担心……”
“我才不要你的钱!”我脱口而出。
我这话纯粹是应激,可能无聊的时候偶像剧看多了,钱还是要的,而且都花惯了。
我有些忍受不住心里的疼,捶了捶胸口,蜷缩成更小的一团,埋进花束里,汲取那一点点花香。
幸好,我爸能容忍我拿脏鞋底踩他的副驾,我现在真的疼得舒展不开。
如果他没给我希望,我不至于这么痛苦,可就在十分钟前,我还满怀期待,兴奋得都要冒芽了。
哪怕只持续了不足二十秒,也足够让我体会一把高处坠落的剧痛。
我爸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车厢里只有我们交错的呼吸。
越呼吸,越喘不上气,仿佛氧气已经被我们耗光,每一口都是二氧化碳。
一滴水拍在车窗上,溅开透明的花,又落一滴,接着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整个世界都沦陷了。
全世界都在开花,我爸却还清醒着。
他声音沙哑冷淡:“这花确实不是送给你的,你喜欢就拿着玩吧,我再去买一束。”
我抑制不住喉头的哽咽,“你要送谁?”
不知道是不是雨声太大,影响了我爸的听觉,我已经这么难过,他竟然还要说伤人的话。
“朋友介绍的,”我爸说,“合适会带给你看。”
我在车里,暖气充足,但我却觉得头顶毫无遮挡,雨滴铺天盖地砸在身上,每一根血管都在痉挛,连呼吸都是痛的。
他每一个字,都凝成了冰锥,扎进了我心口。
当窒息感达到顶峰,求生欲让我推门下车。
呼啸的风摧残树冠,雨水真切地击打我的皮肤,我的手瞬息惨白。
我爸没有追出来给我衣服,没有为我撑伞,第一次放任我伤害自己。
我不知道背后是一道什么样的眼神,只知道走了好久才走进单元楼。
羽绒服湿透了,重得像揣了几颗铅球,每走一步地面就留下一个水印。
我抱着花回到家,鞋也没换,先把花束摆好了,摆在跟我爸的合照旁边。
这样看,特别像一对情人的房间。
好冷。
我哆嗦着去了浴室,打开花洒,淋了十几秒,热水才出来。
小的时候,爸妈都在关内上班,晚上十一二点才到家,无暇顾及我,我妈教了我很多生活常识。
她说,遇到雷阵雨,如果没带伞,要拿书包或者外套盖一下脑袋,回家赶紧冲热水澡,喝一碗姜汤,这样不容易生病,万一生病了,爸爸妈妈不在身边,会很难受的。
我没有因为淋雨生过病,从来没放在心上,直到今晚,才知道应该听妈妈的话。
的确难受,不是因为会感冒,而是因为爸爸妈妈会不在身边。
八九点的时候,我活活渴醒了,喉咙干得受不了。
我顶着一颗快要疼炸了的头从被窝里出来,拿上水杯,拖着饥寒交迫的身体去客厅倒水。
我没开灯,一只手端杯子,一只手按饮水机开关。
热水哗哗浇在手背上。
我手一抖,杯子翻了,杯里的水又浇到了小腿上。
我条件反射往后一蹦,没站稳,跌坐到地上,“哇”一声就哭了。
我真他妈像个巨婴!
我为什么一点用都没有!
雨还在下,没有月光,客厅黑得瘆人,回荡着我嘶哑的哭嚎。
我收不住,像小时候做噩梦醒来,出来转一圈,发现爸妈都不在家一样。
颤抖的指尖是深深的,对于孤独和黑暗的恐惧。
原来并没有因为年龄的增长而消失,我永远惧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