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哭。
别叫。
别后悔。
昏暗的梦里回荡着男人的低语。
我鼻子嘴巴都被捂住了,窒息感让我不停去拽他的手,可是分毫都不能撼动。
门外响过脚步声,奶奶上来问话。
耳边太混乱,我听不清他如何应付,能听清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伴随着黑暗里细微的动静。
“知道怕了?”
他的声音简直像个恶魔。
我挣扎了很久,终于把脸挣扎出来了,我奋力地呼吸,口水从嘴角滑落,我无暇顾及。
“关我什么事?是你逼我的!”我很痛,很痛很痛很痛,但他一点都没手软。
“我不要了,够了,放开!我有男朋友!”我哭着抓他,像少时幻想的那样,在他身上挠出许多抓痕,但我一点都不痛快,我很痛苦。
“他不配!!!”我爸抓起我的胳膊,往旁边一甩,我被迫换了个姿势趴在床上。
怒吼渐渐嘶哑,枕头上都是我的眼泪,都是我的汗,抗争在无视下慢慢失去力气。
为什么?
为什么这样对我,我都已经下定决心要放弃你了。
梦里没有答案,回应我的只有更野蛮的喘息。
痛苦,愤懑,还有最不想承认的悸动,交替着撕开刚愈合的伤口。
鲜血淋漓。
我颤抖着攥紧被单。
黑暗里能看清的东西不多,手背上的疤,一直晃,一直晃,晃得我想吐。
“疼……”
“爸,我疼……”
“不是我不要你。”
他说。
“我爱你,牧阳。”
他略带哽咽的嗓音让我一震。
我想转头看他,但他一手按住我的后脑勺,把我的脸压进了枕头里。
另一只手覆在我手背上,扣紧了,掌心烫得我心尖发颤。
醒过来的时候,我整颗头都蒙在被子里,使劲挥开被子才缓过气来。
天还没亮。
房间里只有我自己。
不知道是几点,在枕头附近摸了一把,没摸到手机,倒是扯到了肌肉痛得差点跳起来。
混蛋!
我火大地往床上拍了一把。
脑袋里空空的,胃也空空的。
好饿。
不想动,但是太饿了。
昨天晚饭都没吃,还说吃海鲜,还大龙虾,妈的,到底吃了个啥啊……
-不是我不要你。
-我爱你,牧阳。
我闭上了眼。
好安静。
村里的夜晚特别安静,叽叽喳喳的虫鸣只能让这安静更加辽远和漫长。
久了就觉得这世上只剩自己一个人,无尽的孤寂。
他已经跑了吧。
做了这种事,也能像买那束花一样,翻脸就不认吗?
这他妈也能不认?
那我现在身上的感觉算什么?
眼睛干涩到一出水就刺痛,我擦了擦,手指往上,把刘海掀到后面。
“咕噜……”
不行了太饿了。
人是铁饭是钢。
我撑着床艰难地坐起来,才发现身上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都过了手掌。
是他的。
还好心帮我扣了两个扣子,借着微薄的月光,能看见皮肤上残留的痕迹。
但他没给我穿裤子。
后半段发生了什么我都不清楚,他是什么状态,我没注意,我直接睡了过去。
或者说,强迫自己睡过去。
我不想做那个清醒的人。
人在情绪爆发的时候做什么都不会感到痛苦,但情绪爆发完以后,对着满目狼藉,对着还没想好的未来,谁清醒谁痛苦。
我下了床,赤脚往外走。
衣服鞋子不知道被收拾到哪里去了,手放在门把手上的时候,门上陈旧的碎花贴纸和风铃让我一怔。
在没有我妈的生活里,这些不经意的细节,最能提醒我自己的身份。
我是他儿子。
这里曾经挂着他和我妈的结婚照。
我曾夜以继日渴望他,如果我今年十六岁,眼里只有一小方自己能看到的洁白世界,发生这种事,我或许会暗自窃喜,会拿着这件事作为把柄要求他满足自己的私心。
——我不一定能在极度亢奋的时刻考虑到他内心的煎熬,因为我十六岁,我十六岁做过很多混账事,从来没什么心理负担。
我当年没当面做,单纯是因为我怂,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而现在,我已经是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大人了,我对未知的境遇充满了敬畏,我绝对做不出要挟他的事情,更没有什么不切实际的私心。
我觉得一个人的成长,关系最大的不是学识的提升,而是更清楚地明白,现实和幻想的差距。
那片洁白的世界,随着我成长的脚步,越走越暗,越走越诡异,出现了许多我不能理解却必须忍受的景象。
回头看,已经看不到最初的模样。
我又没成长到世事洞明的地步,没搞清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就站在了最险峻的裂缝边。
低头是深不见底的黑,无数可怕的声音在黑暗里回荡,像恶魔的蛊惑,也像神明的咒语,看不清,听不清,有一种脚腕被不明物体缠住的恐惧和恶寒。
我推开了门,乍亮的光让我愣在原地。
缠上脚腕的藤蔓迅速抽离。
我爸靠坐在沙发上,放荡地敞着衬衣领口,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拿着白酒瓶,朝我看过来。
茶几上摆着两个空酒瓶,他已经喝了不少,眼底通红。
我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就是,想哭。
真的。
我觉得我不是特别软弱的人,每次难受的时候,只要他不出现,我眼泪都不能累积到一整滴,润一润眼眶就消失了。
可一旦听到他的安慰,或者看到他的眼神,我就控制不了自己,哗哗地往外涌。
然后想跟他诉苦,跟他抱怨,向他讨一点疼爱,想让他心疼我。
“过来。”我爸说。
我摇摇头没有动,低头擦了下脸。
我爸看了一会儿,抽了口烟,“过来。”
我捂着脸抽噎着过去,刚走到他面前就被他拉着坐在了腿上。
他搂住我,抬手摸了摸我的脸,动作比梦里怜爱得多,“是不是肚子饿了?”
我点点头。
“还生气吗?”我爸问。
“生气就不给饭吃了吗?”我哽咽着说。
我爸把脸埋在我脖子里,“让我缓一下,等下给你做好吃的。”
他这一下缓了挺久,睡着了一样一动不动,我眼泪都憋回去了,他指间的烟也燃尽了。
我把烟头抽走,丢进烟灰缸,拿起旁边的烟盒,点了根烟充饥。
打火机擦响之后,他埋在我肩上问:“还疼吗?”
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就像高三那年王俊杰不想回答我的问题。
我还发现了一件事,他睡过男的,他的步骤和王俊杰教我的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开始睡男人的?”我问。
“你刚去上大学的时候,”我爸没抬头,很老实地回答,“一开始不是奔着这个去的,后来是听说那边有,又想起你……就想看看怎么回事。”
“你那时候发现的?”我问。
“早发现了,”我爸笑了一声,“没太当回事罢了,牧阳,你总是那么优秀,我从来没管过你,你都能把书读好,还能帮我做事,我以为这件事,你也会自己处理好。”
我爸在我肩上蹭了蹭眼睛,“何况我根本不知道怎么管,我前阵子一直在想……要是没离婚就好了。”
我没反驳。
离婚一定是促成现在这种境况的关键因素,爱情或许会突然降临,但不会莫名其妙。
“现在怎么办?”我咬着烟问。
“不知道,”我爸垂着眼往后靠,“牧阳,我们怎么办?”
“你他妈问我!?”我一把揪起他的衣领,“昨晚怎么不动脑子!”
我爸抿着唇,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有些木讷和迷茫。
“孬种!”我甩开他的衣领,忍着痛要起身。
我爸忽然圈住我,带着我一个旋身,把我压在沙发上,俯下身堵住我的嘴。
我气得头昏脑胀,一巴掌甩到他脸上,“啪”的一声极其响亮。
这一巴掌甩得我自己都懵了。
香烟掉在了地上,指尖哆嗦着。
我爸顿了顿,发了狠地按下我的手腕,含混着说:“牧阳,你天天跟我说你是男人,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男人?拿那副德行说我不要你?”
“我是男人!”他嘶吼着撕开了衬衫。
撕碎这张遮羞布,我们同行是深渊,分离是陌路。
作为单亲家庭,哪一种结局都让人难以承受。
但当面前只剩这两种选择的时候,我会毫不犹豫选前者,而他的选择也很明确了。
我不能没有他。
他不能没有我。
陌路是独自走一生,深渊至少有彼此的温度。
帝王蟹下午就拿出来解冻了,放到半夜难免有点腥。
我爸酱料调得浓,蟹腿肉吃起来滑腻腻的,但我还是吃到了撑。
吃完我爸就拉着我上了床。
“我手机呢?”我问。
我爸搂着我的腰没说话。
“你干嘛?”我说,“你还要限制我自由啊?”
“睡觉。”我爸说。
“我不困,我才睡醒,我还得给霍英解释一下……啊!”我说到一半腰就被掐了一下。
“我已经帮你拉黑了。”我爸说。
“你凭什么……”我闭上了嘴。
我爸把手从衣服里抽出来,“我和他聊过了,他答应我不会再联系你,如果瞒着我联系就是人品不行,更不值得交往。”
?
你他妈你才是第三者。
有没有搞错?
我和他是光明正大正儿八经走了程序谈恋爱的。
到底谁人品不行?
我没敢骂出口。
我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有勇气给他一耳光的。
“明天带你回市里。”我爸声音有些疲惫了。
他工作了一天来奶奶家,到现在都没休息,是头牛也该累了。
“不用给童琳琳补课了?”我问。
“叫她也回市里……”
这话说完,我爸的呼吸突然就绵长了。
啧。
天微微亮我就起床了,实在躺不住了,用经验判断,应该是五点。
我放轻动作,在房间和客厅到处找,死活找不到手机。
不过没关系,我还有笔记本。
虽然上不去微信。
但能看看电影什么的。
我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找了个喜剧打发时间。
还没进主线剧情,门突然打开了。
祖传的不敲门。
我吓了一跳,一抬眼。
我奶奶站在门口,吃惊地看着我,“这么早就醒了?”
“……嗯。”我脸色煞白,下意识想往被子里缩,但我动作不够快。
“你怎么穿你爸的衣服?”奶奶说着,在我惊恐的目光中,往床这边快步过来,“你身上怎么回事,你爸打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