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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小老鼠和大灰兔 可乐棒冰 3178 2026-06-30 07:52:25

奶奶没想到我们捡螺丝捡了一个半小时,回来两个篮子还是空的。

我爸的手倒是裹成了沙包。

听说我们在水里摔了,奶奶笑得假牙都要掉了。

“这么大个人了捡个螺丝还能摔,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奶奶按了按自己的假牙,把桌上的盖子掀开。

由于上次的“家暴”事件,奶奶一直在观察我们父子之间的气氛,看到我主动帮我爸盛饭,明显松了口气。

以至于没把我爸的伤势放在心上。

当然我爸总会给人一种他没事的错觉。

二十岁的生日宴没有外人,温馨,又有点冷清。

爷爷的照片挂在墙上,轮椅摆在沙发边上,奥利奥趴在轮椅上,逗着年迈的狼狗,我爸坐在我身边,悄悄逗我。

他把沙包搁我腿上,我拿开也不是,不拿也不是,还得喂他吃饭。

这一幕让我想起了爷爷。

奶奶就这样喂了爷爷许多年。

不知道我们俩能不能白头。

“牧阳别光顾着你爸,你也吃。”奶奶给我夹了个鸭腿。

“他先吃饱吧。”我把鸭腿夹到我爸嘴边。

我爸偏过头,“你吃。”

“一只鸡一只鸭,四个腿,有什么好让的。”我无语地塞进自己嘴巴里,我爸在我腿上拍了一下,我瞪了他一眼。

“牧阳几号开学?”奶奶并不知道我们桌下的龃龉,“要不在奶奶家多住几天?”

“还有半个多月,”我说,“不住了吧,玩几天去杭州了。”

我爸看了看我。

我看向他。

干嘛?

学不上了?

我爸挑了下眉毛,别开了眼。

我也是个脑子有点问题的。

不想和我爸在一起,也不想离他太远。

一直在一起太压抑,但如果一两天看不到,我会烦躁。

奶奶竟然还给我买了蛋糕,很小的一个,毕竟她老人家不吃,我爸也不爱吃甜的,这蛋糕的作用就是让我走个许愿的流程。

我许愿,爸爸一生顺遂。

睁开眼睛看到奶奶。

奶奶天天开心。

两个愿望不知道会不会太贪心,只能许一个愿望的话,下意识的念头必然更心诚。

吃完饭我们告别了奶奶。

在回市区的车上,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照例寒暄之后,她问:“听说你前段时间交了不三不四的朋友,手机都被没收了?”

我看了眼旁边开车的人。

我爸关掉了车载音乐,正竖着耳朵偷听,

“我朋友挺好的,”我说,“我爸有病,自己不喜欢人家,故意造谣。”

我爸瞥了我一眼。

以前我不敢这么骂他,现在一方面骂顺嘴了,另一方面,我真觉得他有病。

他有时会给我一种他非常非常喜欢我的错觉。

但我到现在不能肯定他是看不惯自家的白菜给别人拱,还是真对我心动。

我在他眼中见过喜悦,见过疯狂,见过阴鸷,唯独没见过悸动。

我不知道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会不会心跳加速,我觉得这是判定喜欢的唯一标准。

我爸也说过,因为爷爷去世,他才想把我留在身边。

如果我和霍英在一起的时候,爷爷还没去世,他是不是就不会阻拦?

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才显得我格外重要。

“你爸那么开明的家长,他都说不行,你要稍微放在心上哦。”我妈说。

我似笑非笑地看向我爸,“是吗。”

我爸收回视线,盯着前面。

“牧阳,”我妈说,“妈妈决定回温州了。”

“啊?”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妈很多年没回来了,亲戚几乎不来往了,人情也不管了,每次听人提起,好像都在说她坏话,突然说要回来还挺让人吃惊的。

“叔叔出轨了,”我妈轻声叹了口气,“外面那个怀孕了,我的意思是打掉就当没发生过……叔叔说要生。”

我没说话,手机放在耳边,看着我爸。

我爸目不斜视。

“不用担心,”我妈语气很轻松,“现在离婚,财产分割对我有利。”

“那你和我爸还有可能吗?”我想都没想下意识蹦了出来。

我爸一脚刹车踩了下去,然后猛打方向盘,在一阵刺耳的喇叭声中,把车甩到了路边。

他瞪着眼睛看向我。

我很难描述他眼里的情绪。

我感觉他想掐死我。

我妈沉默了许久,笑了笑,“他在听吗?”

“……嗯。”我已经后悔问这个话了。

可惜收不回来了。

我在心里祈祷。

“我和他啊……”

别。

妈。

求你了。

“你爸那么要面子的人,”我妈说,“做朋友已经是极限啦,你别瞎想。”

我提着的小心脏猛地往下一松。

跟着舒出一口长气,像跑了个八百米,心神俱疲地靠在了椅背里。

我爸在旁边点了根烟。

“怎么了,”我妈笑着问,“牧阳,你是担心我打扰你吗?”

“不是,”我说,“不是,妈,只是,很多事都不一样了,我们这边……”

“他有新欢了吗?”我妈问。

“……”我看了看我爸,“算是吧。”

我爸吸了口烟,斜眼看我。

“这个阿姨你喜欢吗?”我妈问。

“还行。”我说。

“那很好啊,”我妈语气没什么波澜,一如既往的温柔,“我呢,一直都衷心希望你爸爸可以有一个新的开始,但又担心你不高兴,现在你也喜欢那个阿姨,再好不过了。”

我伸手拿过我爸的烟盒,“你离婚了,圆圆怎么办?跟谁?”

“圆圆肯定归我,”我妈说,“到时候把她带回来。”

“哦……”我把烟叼嘴里,不知道说什么了。

“回温州也好,”我妈笑了笑,“可以经常见你。”

我手一抖,打火机掉到了腿上。

这一瞬间,突然就好怕。

那些没发生过的,不敢想的,可怕的画面,隐隐在脑子里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朦朦胧胧中,我看了一场悲剧。

“怎么不说话?”我妈问,“不想妈妈吗?”

“怎么会,欢迎回来。”我又抓了一下打火机,但手指不太灵活,打火机被无名指扫到了座椅地下。

我感觉自己耳朵嗡嗡的。

我爸夹着烟伸过手,停在我面前。

我凑头,烟头抵着烟头,吸了一口,把烟点燃了。

“还早,”我妈说,“现在在准备官司,算了,你今天生日,不说这些了,生日快乐宝贝。”

“嗯,谢谢妈。”我说。

又聊了一会儿有的没的,挂完电话,我怔怔看着手机,浑身发冷。

香烟蓄了长长的烟灰,我爸拿过烟,摁进了烟灰缸,手指扫过我的指尖,顿了一下,“怎么这么凉?空调太冷了?”

我摇摇头。

我爸把我的手牵走了。

车开去厂里要经过开源路。

那个我们曾在摩托车上相拥痛哭的地方。

广告牌和霓虹一如从前,维也纳也依然挺立着,一辆辆轿车从窗外擦过,原来早已物是人非。

以前以为,只要有钱,生活就没有痛苦。

现在发现,坐在好车里,一样有数不清的烦心事。

人好像生来就是来闯关的。

我爸把我送到了建材市场的停车场,“真不跟我回去?”

“嗯。”我说。

“空调都没有,这么热的天,”我爸说,“过个生日,干嘛自找苦吃。”

“你觉得我们以前很苦吗?”我转头看他。

“不苦吗?”我爸一只胳膊撑在车窗上,支着脑袋看我,“什么都没有,天天绞尽脑汁还债。”

“我感觉还好,那时候,想的东西少,”我说,“只用想周六,周六就可以见到你。”

我爸没说话。

车里太暗了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我想的还挺多,”我爸缓缓开口,“当时你同学成绩都好,他们的父母,都像王伯伯那样,知识分子,我不敢管你,怕教坏了。”

“现在怎么不怕了,”我说,“因为已经够坏了?”

“现在也不是管你。”我爸说。

我挑了下眉毛。

“就是想跟你待在一起,想看着你,看着你我放心。”我爸说。

这是他迄今为止对我说过最甜蜜的话。

温度一点点回到指尖,顺着血管流向心脏,再迸射到四肢百骸,每一处都温软了。

“想接吻吗?”我问。

我爸愣了愣,目光柔软下来,倾过身,抬手握住我的后颈,呼吸一点点靠近。

我在停车场找了一圈,没看到东风小康。

它被岁月遗弃了,可能变成了某垃圾场的废铁,像那些我念念不忘而我爸拼命想甩掉的过去。

建材市场变化不大,月光下看依然像一片银白的废墟,目睹我初次心动的树还在,公厕也是熟悉的味道。

我一路走,数着心跳和蝉鸣。

这个点还不到工人睡觉的时间,上楼的时候,碰到两个光着膀子往下走的,没见过。

他们看了我两眼,也没多话。

厂里没什么东西可偷,而且我长得和我爸有几分神似。

我爸大概挺长时间没过来睡了,宿舍是收拾过但很久没清扫的模样,充斥着挥之不去的木屑味。

很热。

我打开电风扇,往凉席上一躺,闭上了眼睛。

舌头还有点麻麻的。

我知道这段时间自己的心态出现了问题,我想找回当初的我。

以我爸为世界中心的我。

如果再盲目一些,如果想得再少一些,我和他会不会就没那么难?

想想看,中学时期的我,躺在这里日夜垂涎他的我,要是能得到他一个吻,上学八成都笑着去的。

什么现实,什么压力,天塌下来也不关我的事。

其实该操心的人应该是他,东窗事发了,千夫所指的肯定是他。

我是小辈,我有脱罪的先天优势。

这个房间的味道,对我来说,有点像奶香对婴儿的安眠作用。

睡在这里无比安逸,每一粒微小的浮尘,都承载着醇美的回忆,在呼吸间,会释放出来。

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画面。

为他心动的每一个瞬间。

我不知道自己想了多久,时间慢慢流逝,脑袋渐渐发昏,身上全是汗。

半梦半醒的时候,我猛地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

什么东西烧焦了……

烧焦了!

我吸了吸鼻子,眼睛都没睁开就蹦了起来,拖鞋都顾不上穿。

以我年复一年参加消防演练的经验,这味道绝对是着火了!

大夏天建材厂着火!

往外跑的时候烟已经很大了,黑色的浓烟笼罩着整个楼梯,本来市场里就没灯,这下台阶都看不清。

“着火了——”我大吼一声,一边摸手机一边马不停蹄往下冲,“快醒醒着火了——”

宿舍里传出悉悉索索的动静,接着脚下的木梯像地震了一样狂颤。

十几个男人从狭窄的过道争先恐后冲出来,还有直接从二楼跳下去的。

我已经跑到了地上,边拨电话边观察火势。

非要形容的话,这就是早年农村的灶台,宿舍是锅,火在底下包着烧,建材正好当柴火,黑烟冲天而起。

再晚一点点醒,宿舍可能会烧塌,我们这些人全得摔灶里。

“着火了!快拨电话!”

“啊!”

“谁摔了?”

“别踩我!等下!哪个狗生的!”

“牧阳!牧阳你出来没?”

楼梯那边乱成了一团,其他厂里的人也出来了,有打电话的,有录视频的,还有抱着水桶过来帮忙的。

我听到了我爸合伙人的喊叫声,但我正在给消防队报地址,顾不上回。

转头一看,火光中出现一道画风很不一样的黑影。

别人都在跑,都在找水,都在喊,都在叫。

这个黑影躲在对面石材厂的角落里,猫着腰。

作者感言

可乐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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