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去了。
不是从浴室出去。
是从我家大门出去了。
拖鞋都没换,落荒而逃。
风比上楼之前更大了,吹得那条红色领带从手中溜了出去,温州的天气就是随心所欲,早上出了太阳,现在路灯的光晕里又飘起了雨丝。
我昏头昏脑走在街上,头发和心情一样乱,每一个拐角都很熟悉,我知道通往哪里,但不知道能去哪。
王俊杰那够折腾了,厂里又有人通风报信,证件再一次没带,我能去哪?
眼前闪过暖黄灯光里那双眼,我从小就觉得非常好看的一双眼,那么温馨的色调,都没能融化他眼底的酷寒。
出去。
既然打心底里抗拒,干嘛还跟我装亲切。
我才意识到,这个人明明喜欢撸狗一样撸我,这次见面却连一个拥抱都没给我,也没碰过我的脑袋。
就不该见面。
这段时间我把情绪处理得这么好,跟霍英聊得也挺好,我已经无限淡忘对他的心意,只差临门一脚就可以迈入下一段感情。
仅仅一天,他就让我半年的努力功亏一篑。
在外面转了一圈,雨滴开始有分量了,伸手一接能在掌心溅开,得找个地方躲躲雨。
这就体现出小区偏僻的不好来,这小区基础设施挺齐全,但饮品店少,我走了两条街都没看到一家奶茶店,其他能坐的小店都已经关门了。
雨水在发梢聚集,摔在脸颊上,我转过身,很没骨气地回小区。
小区里有个免费篮球场,露天的,不过看台搭了棚子,下了雨空荡荡,我一个人坐在看台上。
幸好下午没怎么玩手机,手机还有电,在不知道能干什么的时候,可以玩几局游戏转移一下注意力。
我点开手游,我爸的语音同时弹了出来。
他喝茶的头像在正中间,穿着深蓝色衬衣,温柔地朝着屏幕外的我笑,袖口下是我送的人那条木珠手串。
我的那条已经收起来了,因为是求来的,我没敢扔。
我关机了。
时间不算晚,小区里还有零星的人在走动,雨来得突然,有的跑,有的像螃蟹一样在屋檐下横行。
球网外有个女人惊叫一声,我抬眼看过去,一只小狗飞快地从她裙边飞奔而过,坚定地朝拐角跑去,连狗都知道回家的路。
我又想起合伙人说的——你爸给你买了房。
怎么能是给我买,如果是买给我的,出去的人应该是他啊,怎么会是我在外面淋雨。
暗恋我爸这一点特别不好,家什么都是他的,连我也是他的,他说了算。
“小伙子没伞啊?”篮球场的小卖部老板从店里探出头,“是住这里的吧?要不借你一把?”
我摇摇头,“不用。”
“我这要关门了诶,你拿着吧,”老板回身拿了把伞,作势要送过来给我,“等下雨下大了。”
我抿了抿唇,把手机从口袋摸了出来,“拿包烟给我吧,再拿个打火机。”
手机屏幕一亮,我爸的消息立马弹了出来。
超讨厌的人:【语音未接听】
超讨厌的人:【下雨了你要去哪?】
超讨厌的人:【牧阳,你不能总是说走就走……】
超讨厌的人还发了很多消息但是被折叠了。
老板带着烟伞和收款码走了过来,我扫了码,关了机,从他手上拿了烟和打火机。
“失恋啦?”老板带着一点调侃的意味。
“不能是和家里人吵架吗?”我拆开烟盒。
“我这三天两头就有和家里吵架的,不是你这状态,”老板坚信自己的火眼金睛,“年轻人,生得那么好看,还怕没有女麦麦喜欢吗?想开点。”
我扯了扯嘴角,叼上烟,“你可以下班了。”
老板帮我点了火才下的班,雨伞在我的无视下被带回了店里。
小卖部的灯一关,篮球场瞬间暗了下去,两盏路灯连三分线都照不清,细密的水汽笼罩着光影。
我在思考,假如自己在看台睡一夜,明天被人发现了会不会很没有面子。
突然很羡慕那些流浪汉,他们似乎完全不在意旁人的眼光。
或许是因为他们没有在乎的人。
像我在学校被造谣,不会特别上心,顶多有点不耐烦,打架是因为恰好心情不爽,但当这种谣言传到温州,传到身边的圈子里,我就会在不耐烦中加上一点危机感。
其实在意的并不是旁人的眼光,都是在乎的人的眼光。
如果我在篮球场睡一夜,被我爸知道了,我就会特别没面子,像个离家出走都走不出二里地的小孩。
房子是他的,我也是他的,我现在买烟的钱都是他的,连手机,都是他给我买的,我要拿什么跟他抗争。
他优势太大了,他是威严的父亲,又掌管着我的经济命脉,他可以随心所欲,我不配,我欲一下就没地方睡。
给我打两百万零花吧。
他有这么多钱吗?
好像有点难为他了。
这小区怎么这么早就没人了,连狗都没有了。
但是有只猫。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左脑和右脑想的都不是一样的东西,大雨把脑浆砸成了浆糊。
直到微弱的猫叫声把我拉回现实。
我把嘴里的烟摘了,左顾右盼找猫,最后在遮阳棚的柱子下找到了一只黑色带白斑的土猫,正扒拉着自己的毛发。
我不喜欢小动物,对猫也没什么了解,所以无法推断它的年龄,反正看上去能自理。
可能是想要什么东西陪,我鬼使神差朝它勾勾手。
它要是过来我就承担它这一生的剩饭,我也想当一回爹。
土猫冷冷瞥了我一眼,转过身,背对着我坐下了。
靠。
我这辈子就没有当爹的命是吧。
流浪去吧臭猫。
我重新点上一根烟,“啪”的一声,身后响起一道男音,带着喘。
“牧阳!”
我脊背一僵,咬着烟慢慢转头。
球网外的树荫下,光线格外暗淡,我眯了眯眼睛看得才稍微清晰一点。
我爸跟个落汤鸡一样,头发湿淋淋贴着额头脸颊,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扣进铁网,紧紧盯着我。
他只穿了件背心,脚上一双拖鞋,可见出来得很匆忙,水珠淌过大臂肌理,留下一道道水痕。
我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来。
不知道多久没见过他这副狼狈的模样了,这两年他总是意气风发,我肯定是个圣母,他一狼狈,我就心疼。
烟雾还没有完全散开,我爸就绕过球网跑到了我面前,运动裤膝盖以下全是泥渍,脚踝上也沾着黑色的斑斑点点。
你要是敢抱我……
我爸半蹲下来一把抱住我,我吸了一口烟,想都没想就扯起他的头发,摘掉香烟低头吻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