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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小老鼠和大灰兔 可乐棒冰 3914 2026-06-30 07:52:26

外婆家一共三层楼,给我收拾了二楼一间靠阳台的房间。

这么短的时间理不干净,加上前阵子一直在下雨,许多东西都发霉了,房间里弥漫着灰尘和霉菌的味道。

我躺在床上,数着窗外的蝉鸣,翻来覆去睡不着。

还是没忍住拿起了手机。

亲亲爹地。

“嘟……嘟……嘟……”

每“嘟”一声,我心里都会慌一下,我既想立刻看到他,听到他的声音,知道他的状态,又有些不敢面对。

这一切都是我促成的,我是那个罪魁祸首,我爸奋斗了那么多年,经历了那么多挫折,原本该是个很体面的男人了,因为我,再一次在前妻面前抬不起头。

电话响了许久才接通。

“牧阳。”我爸声音很轻,掺着颗粒感的哑,听着特别温柔。

“爸,”我一听到这声音心就酥了,“爸,你在干什么呢?”

“吹风。”我爸说。

“喝酒了吗?”我吸了吸鼻子,“隔着手机都闻到酒味了。”

“那你鼻子够灵的,”我爸笑一声,“是喝了一点。”

“怎么这么久才接。”我问。

我爸沉默了几秒,“不知道说什么。”

我小小地换了口气,咽着喉咙。

“挨骂了?”我爸问。

“……没。”我说。

“在你妈那里别瞎说话,知道吗?”我爸说。

“爸,我爱你,爸……”我捧着手机反复地说。

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怕。

他不会跟我说什么分手,我俩就算分手了也做不回父子,我们会变成前任。

我们心里都很清楚,摊牌的一刻,就注定了一生。

没有人会分手,我到底在怕什么。

他没说话,我听到了吞咽的声音,他在喝酒。

我想起那个时候。

他背着百万债务濒临破产的时候。

他站在宿舍外面,拿着手机,虽然只有两层高,却仿佛站在十几层楼的楼顶,高大的背影那样孤寂。

“爸,”我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你不能丢下我,我还没毕业,还没学会开车,我都不会赚钱,我一个人生活不了。”

我爸听了好一阵没说话,之后笑着说:“我什么时候要丢你了,我能把你丢哪去。”

听了这话,我顿时松了口气。

我翻过身平躺着,抬起胳膊搭在眼皮上,“我妈说明天送我去车站,我要回学校了。”

“好,”我爸说,“在她那里乖一点,别跟她呛,你妈也是受了刺激,情绪太激动了,你别觉得……”

我爸说到这就停了,再说下去,有引导我的嫌疑。

这些年他一直很忌讳这个,人品也是父母给予孩子的财富之一,他宁愿不说,也不想说错。

他背地里都这样严苛要求自己,何况当面。

他一定很在乎我妈的看法,即便现在感情不同了,也还是会在乎的,毕竟除了前妻这个身份,那还是我的母亲。

“我不想听她说话。”我小声说。

“牧阳,听话。”我爸说。

我鼻头又有点发酸,“对不起爸,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我爸说,“只要我想,我就可以让这些事都不发生。”

“我很早就发现了,旅馆那一次我就有察觉,但我一直没去深入了解,没控制,”他轻轻叹了口气,“是我的问题。”

我睫毛飞快颤动着。

他沙哑的声音混着风声,“你是我最珍贵的宝贝,不管你什么想法,只要愿意待在我身边,我就很高兴,有段时间,我都不希望你长大,我希望你一直是十几岁那个样子,一放学就回家,跟我没话找话。”

“后来你戳破了,我嘴上拒绝,又没实施什么行动,”我爸无奈地笑了一声,“我知道我在害你,可我就是喜欢你看我那双眼睛,我是你爸,出了事,怎么会是你的错?”

“不是的……”我声音变了调,喉咙哽着有些说不出话。

“牧阳,说起来,我们头一次还是我硬来的,”我爸那边响起打火机的冷声,说话含糊了一下,“记不记得你当时多可怜?”

“没有,”我预感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心底一寒,“没有,那是我主动的,一直都是我主动的,你没办法……”

“那样我都没放过你,”我爸继续说,他吸了口烟,长长地吐出来,语气变得平静和理所当然,“现在你妈妈骂我几句,没什么好辩驳的,我都觉得骂得对,我的确是个畜生,是我毁了你。”

他把我摘得干干净净,他口中的自己,像是某些社会新闻里的人渣父亲,多年来觊觎自己的儿子,最后有预谋地将儿子教导成了一个情人。

但事实不是这样的。

我没有那么蠢,也并非没有自保能力,是我先动心,是我反复挑逗。

那一晚……

那一晚……

我该如何替他辩解?

我不知道。

为什么每个人做的每一件事都一定要是正确的?人没有情绪的吗?人不能犯错吗?人类是那么完美的生物吗?真的没有爱什么爱到想要不择手段弄到手吗?

我隐忍地呜咽着,胸腔里好像有一把刀子在慢慢地割着,割得我好疼。

就不能让他犯个错吗?我犯了那么多错,就不能让他也犯一个错吗?我这个当事人都已经原谅他了啊!他们到底在质疑什么啊!

我爸成熟,我爸年龄大,我爸是父亲,所以他就得背负这段感情所伴随的一切谴责。

可那怎么公平呢?

这段感情难道不是我们两个成年人决定的吗?

我们是成年人啊!

“闭嘴!”我忍无可忍,“童龙!咱俩是谈恋爱,不是别的什么!咱俩自己过自己的日子,碍不到其他人,你别说得好像多不堪!”

我爸没应声,只在那边轻轻呼吸。

我抹了抹脸,深吸一口气,“我不会和我妈解释什么,我知道不管怎么说,她都不会理解,但是你,你得理解我,你必须理解我!你得打心眼里觉得,咱俩是……相爱的,不然我多恶心呢?你已经接受了我,你就得接受我的感情,是不是?”

手机又传出打火机的脆响,金属的冷声却让我觉得温暖。

我知道那点光能照暖我爸的下巴。

“那天在厂里,”我极力平稳声线,“你是不是以为我死了?爸,还有什么比那更差吗?”

“…….没有了,”我爸说,“没有了。”

“没有了,只要我俩都还在,还生活在一起,总不会太差的,”我说,“是不是?”

“对,”我爸说,“对,你说的对。”

山上比奶奶家还要安静,我抽噎了一阵,慢慢缓过来,不再说话。

他没有挂电话,我也没挂。

我闭着眼,听着他的呼吸,听着掠过他鼻尖,扑到话筒上的风。

想一想我们开心的时光,这样可以让我觉得生活还是很美好的。

我妈这些年没少经历风雨,调节情绪的能力很强,第二天下楼的时候,已经能朝我笑了。

“醒了?昨晚睡得怎么样?床有点硬吧?”我妈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手在键盘上搭着。

“还行,外婆给我垫了棉被,”我也笑了笑,拍着楼梯扶手往下走,“以前睡厂里的时候,就一张草席,那个才硬。”

我妈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目光在我眼睛上稍作停留,又转到我的脖颈上。

彻底笑不出来了。

为了方便我爸下嘴,我带的短袖是宽领的,现在脖子肩膀上都是我爸啃过的痕迹。

“饿了吧?”我妈站了起来,“我做了猪肚鸡,你多喝点汤,放了很多薏仁,祛湿气的。”

杀鸡杀鸭在老人的待客规格中起码排第二,我每次回奶奶家,奶奶必杀一只,第一是杀猪,一般得过年,还得有猪。

外婆也不例外,今天这鸡一尝就知道是家养的。

我妈殷勤地给我盛了两碗,又夹了一堆菜,趁我嘴巴忙,和我外婆讲了许多我小时候的事。

我第一次吃猪肚鸡欣喜的表情,我五岁能吃两斤糖醋排骨,我小学一个人吃了一桶全家桶……

她竭力向我外婆,或者说向闷声吃饭的我,展示我们过去的亲密。

可惜十来年没一起生活,我们再怎么配合,也回不到过去的感觉了。

因为我不依赖她。

两个人要想达到亲密,一定是互相依赖的,比如我和我爸、奶奶和爷爷,我和我妈没有这层关系。

我妈和外婆也不像有这层关系,我妈和圆圆才会有。

我已经习惯了没有她的生活,从经济到日常小难题,我没有一处是需要她的。

或许精神世界里需要她,占比不大。

这样说或许不太孝顺,可这就是现实,我脱离她太久,碰到什么挫折都不会想起她,哪怕哪天没钱了,我也不会找她要。

我肯定找我爸。

我妈何其精明的人,一顿饭下来,大概也察觉到了,洗过碗,进了我暂住的房间。

我正趴在床上翻泛黄的杂志,小时候看过,讲短篇鬼故事的,我爸妈那个年代的课外读物。

“好看吗?”我妈走过来坐到床边,“我们以前没有网,在山上就靠这些打发时间,每个星期放学回来,都去小摊上淘书。”

“还挺好看的,”我翻到下一页,“看了都忍不住回忆中午的鸡爪是不是四根指头。”

我妈脸一皱,明显跟着想了一通,“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笑了笑,转头看她,“你怎么不带圆圆回来?”

“这次回来办事的,来回折腾怕她累。”我妈说。

“办什么事?”我问。

离婚的那些事情应该在深圳办吧?

“给圆圆找小学,本来想……”我妈顿了顿,“下午陪妈妈去看看小学吧。”

我一下就猜出了我妈昨天出现在我爸公司的原因,我妈有很多兄弟姐妹,但没听说比我爸混得好的。

上学这种事情,有钱基本能解决,比如我上高中,但中间得有人牵个线,不然钱往哪儿送。

何况,稍微好点的学校,哪怕是小学,对学生的学习能力也有一定要求。

“圆圆……”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有好点儿吗?”

“正常交流沟通都没什么问题,就是学东西慢,”我妈笑笑,“他们幼儿园的孩子都能做一百的加减法了,她十以上就算不清了。”

那想进好学校还挺费劲的。

进去了,以我的经验来估算,八成还得受委屈。

圆圆一看就是那种坐不住没什么纪律的过分活泼的女孩儿,加上学习不好……

温州这一点再过十年估计都赶不上深圳,深圳的小孩要是会跳个舞唱个歌,说一段流利的英文,弹一手钢琴,就会备受同学追捧,温州没有人在意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纪律第一,成绩第二,其他可有可无,要是跳舞影响学习,老师会以各种方式勒令你把课余时间花在补习班上。

“妈,我建议圆圆在深圳上学。”我说。

我妈看了看我。

“我刚回温州的时候,以我的聪明才智,还被老师骂了呢,”我回头继续看书,“我们这边讲究纪律,市里还有点看不起乡下的,圆圆会被欺负的。”

我妈愣了一下,“不至于吧,小学生懂什么?”

我摇摇头,没再说话。

可能他们那个年代的小学生比较纯真,我们这年代的小学生都能上王者荣耀喷人了,有什么不懂的。

我妈还是带我去看小学了。

看的是市里非常好的一个小学,王俊杰的母校,我没再提什么异议。

圆圆不是我的亲妹妹,说多了对我没什么好处,我提那个建议完全是冲着圆圆每次跟我打视频甜丝丝的那声“哥哥”。

“这学校还挺大的,”我妈满意地看着学校大门,“周边房价应该不低吧?”

“房价还可以,”我说,“这边上的中学一般,高中学区房的房价才高。”

“房子我再考虑一下,”我妈收回视线,沿着学校外围往前走,“我打算回来先租房子住,到时候你搬过来吧。”

我没接话。

我妈沉默地继续往前走,尖锐的蝉鸣和高跟鞋的声音让我有点烦躁。

“牧阳,”我妈停了下来,“你是不是觉得妈妈不如爸爸爱你?”

“我没有这么想,”我也停了下来,看着她难得没打理有些凌乱的长发,“但是妈,你眼里的我,是活在你记忆里的我,在你记忆之外,我身上发生的事,我做过的事,你都不知道,你对我,还有我爸的判断很主观,你甚至没有仔细看。”

我妈回头看我,陆离的光斑落在她脸上,让人看不清表情。

我朝旁边的街道抬了抬下巴,“你看到这一条街的补习班了吗?没有学跳舞的,只有语数英,好的学校不一定适合每一个人,很多学习很好的学生在一个学校才叫好学校,里面要是掺进一个学习不好的,一般称作老鼠屎。”

我妈抿起了嘴唇,显然听不得别人这么称呼她的宝贝女儿。

“我以为你对圆圆的期待是健康快乐,”我说,“我还是希望每次见到她,她都开开心心的。”

“你是为了不和我住才说这种话吗?”我妈声音冷了几分。

“我说的都是事实,要不你问问表哥表姐他们,”我说,“我们这边学习压力就是比较大,至于住哪里,妈,你看看我,我大二了,你能管我到什么时候?”

我妈双眼一震,用一种崭新的目光看我。

我静静站在树底下由她打量。

距离上一次见面过去一年了,我身高没什么变化,可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许多改变,还有一些我自己都没留意到的细节,也在悄然改变。

我已经是一个可以为自己负责的男人,我站得笔直,是一个受过教育,有家人疼爱,在阳光下长大的成年人,并不是什么长期受委屈受虐待的社会新闻里的悲惨小孩。

我妈忽然仰起头,光斑落在她眼尾,我看到了几片晶光。

“去喝个下午茶吧?走累了。”我妈望着头顶葱绿的树叶,颤声说。

“好。”我说。

作者感言

可乐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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