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晚上九点才到家,进门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给哥哥泡熟普,哥哥不会泡,这一点很奇怪,叔叔喜欢喝茶的。
他在借机使唤我。
也没有那么成熟嘛,研究生。
“你俩挺有闲情逸致啊。”我妈带上门,在玄关一边脱高跟鞋一边探头朝我们笑。
阔别一年,再次看到她的笑容,我有些恍神,心头紧跟着涌上一股情绪,导致无法及时打招呼。
回过神,我下意识撑着扶手想起来,余光发现哥哥还在悠闲喝茶,于是停下了动作。
我妈带着香水味走近,混着茶香,很自然地把手搭到我肩上,“也给我倒一杯尝尝。”
我倒了一杯给她,补了一句:“妈。”
我妈捏着茶杯笑了笑,“有模有样的,跟你爸学的?”
“他没那么风雅,”我说,“跟同学学的。”
我妈抿了一口,“再接再厉。”
哥哥在对面笑得别有深意。
我妈转头问他,“你爸爸呢?”
“在陪圆圆学习。”哥哥往房间的方向指了指,顺手帮她拉开了椅子。
“哦,”我妈坐下来,胳膊伸过去,“跑了一天累死我了,帮我按一按。”
我妈收买人心厉害的,把我爸驯得死心塌地,把叔叔哄得七荤八素,叔叔的儿子也已经征服了。
我喝了口茶,垂眼看着他们。
我肯定是没办法给后妈按胳膊了,我会生生把胳膊掐断的,我力气很大呀,四五块大理石随便扛的。
哥哥按了几分钟,很大度地把阳台和后妈让给了我。
没了外人,感觉空气都清新了。
我妈托着腮帮子打量我,“站在面前才发现你都这么大了,视频里总是看不真实。”
“妈倒是没什么变化,”我把盖碗里的茶叶倒了,用热水清洗了一遍,重新夹了一小块茶叶放到紫砂壶里,“好像不会老。”
“小嘴抹了蜜啊。”我妈伸手掐了掐我的脸,指间的钻戒很闪,笑容和钻石一样闪。
我忍住蹭她的冲动,牵起嘴角。
她目光愈发柔和,声音比拂面而来的晚风都要软,说的话却有些煞风景:“和你爸和好了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洗过一遍茶才回了一句:“没。”
我妈轻声叹了口气,“牧阳,你爸再婚这件事,不管是我这个前妻,还是你这个儿子,都没什么理由阻止。”
我没说话,看着水慢慢流进杯子里。
“不过我们可以尽量保证自己的利益。”我妈说。
我放下水壶,抬眼看她。
“我不好开这个口,”我妈定定地看着我,鬓边的碎发随风曳动,“你或许可以去试一试,如果你爸能不要孩子,对你就没有什么影响。”
先不说我爸只要结婚对我就一定有影响,他怎么可能不要孩子?
“那个女的那么漂亮,又年轻,看着比我都大不了几岁,”我说,“他怎么可能不要孩子?”
“我相信你爸不会这么轻易地爱上谁,”我妈像在评价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这个结论跟她也没有丝毫关系,她眼底平静无澜,深不可测,“既然没有多深的感情,你爸肯定会考虑你这个亲儿子的感受,如果你实在抗拒,他会换一个,他总不可能为了女人不管你的。”
“你这么笃定他不会爱上别人?”我问。
我妈的表情看着有点想笑,但出于尊重还是没有笑我,“他都多大了,恐怕只爱钱吧。”
“那……”我没忍住,“叔叔和你认识的时候不也四十了吗?”
我妈靠进椅背里,“牧阳,你还没有出社会,以后你就知道,但凡和钱打过交道,凡事都会先考虑利益,叔叔也是经过多方面考虑才选择我,如果当时有个比我更合适的人选,他也会换掉我,我也是,我也会换掉他,我们是认为彼此最合适才在一起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可以用闲聊的语气和我说这些,我却做不到听听而已,因为我这六年来思念过她许多回。
她精彩恣意的人生,是从我和我爸身上踏过去的。
我妈把话题带回来,“你爸现在缺的是伴侣,不是有名有姓的某个人,说白了,只要是个性格好、对他有助力的女人都可以,太年轻的其实也不适合他,如果我是他,我会找个三十以上的,这个年纪的女人人情通达一些,也知道怎么跟你相处。”
“我不会和他的女人相处。”我说。
“如果是个特别照顾你的女人呢?”我妈问。
“我不需要别人照顾。”我说。
我妈点点头,“这个暂且不谈,人都还没见过,下定论太早了,我们还是先谈财产的事。”
“房子买的时候二十万不到,加工厂一开始投的四十万,后面陆陆续续还投了钱,离婚了,房子归我,厂归他,房贷我一个人还的,我不欠他的,这房子归我对不对?”我妈把碎发撩到耳后,“我作为母亲,我把自己的房子给了你,你又卖了支持他做生意,他生意做到今天这样,你功劳最大,没有本钱,再有本事也做不了生意。”
花盆里的茉莉晃了晃,起了微风,从她那边吹向我这里,我诡异地从香水味里闻到了冰冷的铜臭味。
我感觉呼吸有点不畅,看着我妈,已经没有半个小时前的喜悦。
我妈这么聪明的人,按理说不会一见面就聊这么沉重的话题,大概在儿子面前,母亲会少几分城府,心里记挂着什么就先说什么,更多的是——她不知道我真正抗拒我爸二婚的原因。
怎么会是因为财产?
我把房子卖了供我爸的厂,难不成是有预知未来的能力?难不成一开始就料到他会飞黄腾达?
他是有可能把那套房亏完的,到时候我不仅没房子,还要继承几百万的债,这些我早就考虑过。
可我妈似乎把我当傻子,我的智力在她眼里可能还停留在初一,她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就给我爸拿那么多钱。
事实上,我隐隐感觉到了,我爸快垮了,当时全世界都在质疑我爸,全世界都在叫我爸还钱,我爸心结都没解,拼了命想证明自己,面对这样的压力,要么破产跳楼,要么借高利贷,我在学校每天都给他打电话,生怕他有一点想不开。
我考虑过了,光明的未来和我爸,我得选我爸。
我得让他撑下去,我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做好了这辈子朝八晚十二的打算,单纯想让他轻松一点。
这种感情,怎么能拿钱来衡量。
我妈把杯子里的茶水倒了,继续说:“你爸因为这件事情,一直都很感动,你跟他提,以他的个性,多半会答应你。”
“我要他感动什么,我不需要他感动,妈,我们是父子,他给我钱也不会拿个本子记账的,”我难以控制自己的语气,仿佛要一口气把这么多年的怨恨发泄出来,“再说了,房子和我爸为什么没关系?投资的时候是共同财产,怎么赚了就是夫妻两个人的,亏就是我爸一个人亏的?妈,还是您会算,您连我爸的人品都算明白了。”
我妈眉梢一扬,眼里有些意外,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笑容淡了一些。
我迅速回神,垂下眼,“对不起,妈,我知道你是为了我。”
不管怎么样,我妈是爱我的,她如何跟我爸计较清算,都是为我谋利,我没有资格说她。
但我心里就是……
我抵触她拿金钱算我和我爸的感情。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依旧温柔,“你跟了他这么多年,向着他也是应该的。”
“妈,这些年我也,我也想你的,”我说,或许是情绪太激动,嗓音不由得哽塞,“我一直都挺想你。”
我妈面上不易察觉的霜渐渐消融,风中扬起的发丝显得她有人情味了一些。
“我实在不想跟我爸提钱,”我搓了搓脸,言语闷在掌心里,“而且比起小的,我更在意他二婚这件事本身。”
我妈抓过我另一只手,拇指在手背上轻搓,“牧阳,有的事可以阻止,有的事不好阻止,你难得来一趟,我也不想刺激你,只是这件事已经摆到面前了,想不想,都必须面对,你爸也是希望我和你好好说一说。”
“他让你劝我?”我声音颤抖着。
我妈打量着我,换了个语气:“要不今天先不聊了,洗过澡了吗?”
“聊吧,”我整个人脱力倒进椅子里,“一次性聊完吧。”
别再折磨我了。
我妈捏着我的手,安静地等我平复下来,“你不愿意提钱,那就不谈财产,牧阳,如果你爸再有一个孩子,他就不是你一个人的爸爸了,他会像爱你一样爱那个孩子,甚至更多,毕竟小,又有个妈妈在身边,你这么……倔,容易变成……”
我妈这么犹豫不是因为找不到确切的词汇,只是找不到伤害不到我的词汇。
我容易变成外人。
如果有了弟弟妹妹,我容易在我爸那个家也变成外人。
“二婚这件事,没什么可争议的,不过最好不要有孩子,”我妈总结,“前几年我没有直接把房子给他,就是担心外人惦记,现在房子变成了他的生意,我还是会有这样的担心,我希望我的钱,是我儿子用。”
我从指缝里望着她,有些震惊。
我妈何其理智,何其精明,我爸还在烧烤摊为她买醉,她已经考虑好我爸再婚并作出最优决策了。
她这些年,有回想过当年吗?
我不仅是向着我爸,我还是像他,我是他养大的,我肯定像他。
我爸不会算计自己爱过的女人,我也不能接受亲人之间算计来算计去,就算是为了我,我也不能接受。
甚至因为她是为了我,而更加焦躁。
我忍不住问了一个埋藏在心底很多年的问题:“妈,你真的是为了钱离开他的吗?”
我妈看了我一阵子,很平静地告诉我:“我是为了自己离开他的。”
风停了,几朵白色茉莉静静悬浮在黑夜里,月光落下,像凉薄的冰花。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执着,”我妈的目光越过我,看向过去,“我们那时候已经背了很多债,跟他熬下去,我会面目全非的。”
我睫毛微微一颤。
要论保养,我没见过比我妈保养得更好的,这些年,除了出轨被我揭发和坐月子那两次,什么时候看都容光焕发仿若少女。
她一点细纹都没有,这光靠护肤品保养不出来,更重要的是稳定而愉悦的心情。
“如果当时,我陪他熬到卖房子这个份上,也还是会离婚的,”我妈松开我的手,捏了捏自己无名指上的钻戒,“一定会离,我已经给过他机会了。”
“哦……”我应了一声。
“不过我是做错了事情,”我妈盯着钻戒看了好一阵,抬眼的刹那,眼神已经清明,“我不否认,我太犹豫了,当时果断一些就不会弄得那么难看。”
“为了我犹豫吗?”我问。
“当然也有你爸,”她笑了笑,“我就没有感情了吗?”
叔叔家在八楼,不算高,阳台上隐约能听到藏在树冠里的蝉鸣,因为遥远而显得身旁分外幽静。
我们没再说话,都需要时间重新认识对方和消化这次的谈话内容。
我重新泡了一壶茶,我妈尝了,有些诧异地看了看我。
我抿了抿嘴角,想笑,但笑不出来。
“手上怎么伤的?”我妈问。
“不小心划的。”我说。
“照顾好自己,牧阳。”我妈说。
怎么都叫我照顾好自己。
你们不能照顾一下我吗?
“妈,你什么时候不爱我爸的?”我问。
“没有确切的时间,”我妈喝了口茶,“需要他的时候,总是不在,总是不在,慢慢就不爱了。”
这样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