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烧烤三点半了,我是才醒,王俊杰还没睡,哈气连天的,目光都有些呆滞了,我让他去我房间睡。
我一手牛奶,一手烤串,嚼了几下,猛地站起来。
手里东西一搁,扭头冲向房间。
来不及了。
王俊杰背对着我,手上是那个相框。
我扶着门,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慌,即便房间里是我最好的兄弟。
他回过头,眼睛瞪得很大,“牧阳你……”
“闭嘴!”我冲过去抢回相框。
王俊杰闭上了嘴,然而心灵的窗户足以替他表达所有的质疑,我没多看他,抱着相框回了客厅,缩回沙发上。
手慢慢不抖了,王俊杰没有追出来,甚至没发出丁点声响,寂静中,我感受到了孤独。
我还是拿起了啤酒。
这种孤独不是有个人陪着就能消解的,就像水缸里抑郁的鱼,望着外面关切的眼睛,无法诉说,反而憋闷。
我看了一个通宵电视剧,王俊杰一觉睡到下午两点。
很不巧,我点的清江三鲜面刚到,就一碗。
“我游戏玩得晚,起晚了,不信你查战绩啊,别没事找事行不行,”王俊杰拿着手机从房间里出来,“不是,你上我家干嘛啊,你有没有问过我的意见,能不能不要替我安排行程……我不想出去……钟奕,你有病吧?”
我坐在沙发上叼着大虾看他。
“不去!”王俊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走到小沙发上坐下,气了一会儿,放缓了语气,“要么晚点……行,那五点,吃个饭再去。”
等王俊杰挂了电话,我把虾尾吐出来,“钟奕找你?”
“嗯,他叫我陪他去玩密室逃脱,烦死了,每次都擅自替我做决定,”王俊杰把手机丢一边,看看茶几,“我的面呢?”
“我怎么知道你几点起,叫早了不就坨了吗?”我夹了只虾给他,“要不吃泡面吧,外卖送过来都要四十分钟了,怕你赶不上。”
“哎,大过年的天天吃泡面。”王俊杰叼过虾,起身去找泡面。
我们都没想到钟奕能一直在王俊杰家楼下等,从两点等到四点。
今天没出太阳,我们到的时候,钟奕裹着羽绒服,坐在绿化带长椅上,脸冻得没了血色。
这哥们变了挺多的,看到我俩在一起,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了然和失望。
王俊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朝他走过去,“走吧。”
“去哪?”钟奕问。
“找个地方坐啊,不冷啊你。”王俊杰说。
钟奕没有动弹,视线越过他,看了看我,“为什么骗我。”
“我跟他又没干什么。”王俊杰不耐烦了。
“我是问为什么骗我。”钟奕强调。
“阿杰担心说了吵架,”我说,“我们好久没见了,一起吃了个宵夜,晚了就睡我家了,没别的。”
“我问你了吗!”钟奕腾地站起来,指着我,“童牧阳,你不要以为老子不敢打你!”
王俊杰一把拽住他,“钟奕!别这么幼稚行吗!”
“我幼稚?”钟奕转头瞪着他,“你他妈在童牧阳家过夜,你不告诉我,你说我幼稚?”
“过夜怎么了,你去别人家过夜我也不会怀疑你啊。”王俊杰说。
钟奕瞪了他一会儿,气笑了,“对,你从来不怀疑。”
王俊杰扶了扶额头,“走不走?”
钟奕拳头捏得发青,我感觉他随时都有可能扑上来撕了我。
“我去网吧了。”我很识相。
王俊杰啧了一声,“不是说好了一起吗?”
我摆摆手转身告辞。
我和钟奕的关系没有恶劣到一张桌上吃饭都剑拔弩张,不过这是没被抓包的情况下,被抓包了就不好说了。
王俊杰家离初中近,我去的中学常去的网吧——现在已经变成网咖了,没有抢机子的杀马特和初中生了。
男生是一种比较神奇的生物,失恋也不会太影响游戏热情,甚至可以在网吧一边痛哭流涕一边嘎嘎乱杀。
我是没有痛哭流涕,对面的在哭,那哥们百忙之中抹了把脸,一边敲键盘一边夹着手机呜呜哭:“宝宝,不要这么对我,我以后再也不玩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没在玩,我现在在上班呐,我在做图……”
我默默点了根烟,调大音乐音量。
没等我听完这首歌,耳机就被摘了。
我转过头。
一个古铜色皮肤的大帅哥站在后面,咧嘴就是一口白牙,“阳仔~”
我吓一跳,嘴里的烟都差点掉了,“靠,怎么黑成这样了?”
“学校那边太阳太毒了,”陈子星坐在旁边椅子的扶手上,把耳机扔到我腿上,“军训之后就白不回去了。”
“阿杰跟你说的?”我问。
“啊,他说你一个人在这边,我正好没事干就过来了,”陈子星抬手挥了挥烟雾,“吃了没,要不先去吃个饭吧,我都饿了。”
“等我这把打完。”我把烟摘下来摁进烟灰缸。
不得不说,王俊杰对我还是贴心的,还很会挑人。
陈子星属于那种,假如我不喜欢我爸,就一定会喜欢上的类型,毕竟当初去王俊杰的宿舍,我第一眼就看他。
跟这种级别的帅哥待在一起,即便没有爱情,心情也会愉快很多。
春节开门还好吃的餐厅不多,我们找了家火锅店,得等座。
走廊上闹哄哄的,一起等座的有十几个人,我等得有点不耐烦,刚掏出手机打算来一局消消乐,一个小女孩走到我面前直勾勾看着我。
我看了看她。
小丫头歪过脑袋,嘻嘻一笑。
我扯了下嘴角,站了起来,“你坐吧。”
小丫头毫不犹豫坐下了,并转头喊:“舅舅!这里有位置!”
靠。
其实我只能接受给老弱病残组合让座。
一个穿棕色皮衣的男人朝我们这边走过来,三十出头的样子,目光落在我脸上的时候,很明显顿了一下。
我也一愣。
“谢谢。”男人到我面前,朝我点了点头,脖子上的纹身很醒目。
“……不客气。”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男人揪了揪小丫头的辫子,“跟哥哥说谢谢了没?”
“说啦。”小丫头仰起脸。
用意念说的吗妹妹?
“六十六号!”服务员出来叫号。
“在!”陈子星捏着票站了起来,“走走走,总算轮到了,饿死了。”
我跟着往店里走。
“哎,小兄弟。”男人在后面喊了一声。
我下意识觉得是在喊我,转头看他。
“你们是两位吗?”男人问。
“对。”我说。
男人抓了抓头发,看看小丫头,又看看我,面上有些为难,“我们七十二号,方便拼个桌吗?我七点还有事,外甥女又闹着要吃火锅,我可以请客。”
“不用,一起呗,各点各的嘛,人多吃着还热闹!”陈子星很好说话。
“那谢谢了。”男人笑着松了口气。
人多不一定热闹,但其中有个脸皮厚又自来熟的小丫头肯定热闹,这丫头坐下来就开始使唤两个素未谋面的大哥哥,要纸巾,要酱料,要点黑毛肚……
“不要牛油!”小丫头说。
“你可以不吃呀,你想吃什么锅,哥哥给你点。”陈子星夹着嗓子说。
“不行,烧开了会弄到我锅里,”小丫头双手拍桌,语气娇蛮了些,“我不吃辣的。”
我微微一笑,“那你……”可以一个人一桌呀。
“小希,不许没礼貌,”男人抓住了她的手,“这家店的火锅不会溅汤的。”
小丫头撅了撅嘴。
“我们点四宫格好不好?给你点两个锅,万一溅一个,还有一个能吃,我跟这个大哥哥吃一个牛油好不好?”陈子星说,“我们会小心一点的。”
“好吧。”小丫头总算松口了。
陈子星对小孩比较有耐心,尤其是女孩,我就不一样了,我很烦小孩,我就不喜欢比我更需要照顾的生物。
我托着腮帮子,余光里是男人的袖口。
我爸也有一件皮衣,那件是黑的,已经旧了,很久没见他穿了,现在回想一下,他穿皮衣的样子也很帅。
“哥,你脖子上纹的什么?”陈子星好奇地问。
我抬了抬眼。
就是十几根黑线,乱七八糟的,没什么美感,要不是下面垫了一圈带图腾的黑环,说实话,像小孩乱画的。
“是‘霍’字,我的姓,”男人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笑着说,“小希写的。”
“我写的,”小丫头很骄傲地抬头,同时拿起盘子里最后一块西瓜,“没有西瓜了舅舅。”
“自己去拿好不好?”男人指着自助区,“吃多少拿多少。”
“好吧。”小丫头捏着西瓜起来。
“你对外甥女还挺特别的,”我看着他的脖子,“什么舅舅会把外甥女写的字纹脖子上?”
男人看了看我,脸色陡然一变,急声解释:“我姐产后出血没的,小希爸爸再婚了,后妈对小希不好,前年还生了双胞胎,我就把小希要过来养了,我是当女儿养的。”
为了增加可信度,男人甚至说出了一个一般来说不会告诉陌生人的隐私:“我是Gay!我从来没交过女朋友!”
陈子星刚心疼地往自助区望过去,就被他这句话给吓回了眼球。
我也好半天说不出话,“抱歉。”
“没事,”男人尴尬地喝了口水,“你也是好心,是应该注意一下,都要上小学了。”
“什么好心?注意什么?你俩说什么呢?”陈子星茫然地问。
他当然听不懂,只有我这种内心肮脏的人才会莫名其妙误会一位长辈的爱。
但有一点,似乎每个人,包括我自己,对于这种事情都是无法容忍的,不仅不会在意晚辈是否情愿,还会下意识鄙夷年长者。
即使年长者对晚辈再好,都会觉得是……诱导。
连我都会下意识这么想……
“舅舅!”小丫头端着一盘西瓜回来,往沙发上一跪,手顺势搭在男人腿上,“舅舅吃。”
男人迅速抓起小丫头的手,“坐好!”
小丫头愣了一下,叫了起来,“你干嘛呀!你抓疼我啦!”
男人手一松,“小希乖,坐好。”
小丫头很生气地坐正了。
我抬手挡住视线,不想再看他们,准确地说,我没办法正视自己的龌龊。
孩子还这么小,还是扎冲天辫的年纪,而且一看就是家里惯得不行的小公主,有什么可怀疑的,为什么会起这种疑心?
我真是有病。
小丫头叫得欢,其实吃不了几口,菜没上全就放筷子了。
不知道是因为我的话不自在,还是真赶时间,男人也跟着不吃了。
结账的时候,我们才发现那人已经买了单。
“霍哥人真好,”陈子星收起手机感叹,“对小希也好,小希一点都不像寄人篱下的小孩。”
我没搭腔,“去网吧?”
“走呗。”陈子星往我肩膀上一挂。
陈子星上大学之后比高中闲多了,以前节假日我们是约不出他的,现在天天准时喊我出去上网。
网瘾这个东西压制久了反弹起来也挺厉害,他可以日复一日玩一整天,我不如他爱玩,但王俊杰还在坐爱情的牢,我没事干。
陈子星照例八点钟按响我家的门铃,手里拎了一盒糯米饭,“我让老板给你多加汤了。”
“谢了,”我顶着鸡窝头接过来,拿了双拖鞋给他,“明天带肠粉吧,有点想吃。”
“肠粉得看运气,不是每天都有,那个摊老板很佛系,”陈子星换了鞋进门,“阿杰今天出来吗?”
“不知道,你问他呗。”我搁下糯米饭,去浴室里洗漱。
陈子星真的八点钟给王俊杰弹语音。
“嘟——嘟——嘟——嘟——噔!”
“他挂了。”陈子星说。
我叼着牙刷笑了一声。
陈子星还打。
“嘟——嘟——”王俊杰张口就骂,“有病啊?他妈的现在几点啊?是人啊?”
“八点了啊,我……”陈子星话没说完语音又挂了。
“哈哈哈哈——呕!”我不小心把牙膏咽下去了。
“你笑什么啊?”陈子星纳闷地也跟着笑。
我撑着洗手台缓了缓,“不然你问钟奕吧。”
“我早上给钟奕打电话,他会把我吃了的。”陈子星显然不是完全不懂事。
这样看来,还是我最好欺负。
从浴室出去的时候,陈子星正在沙发上观摩我昨天亲手用洗衣机洗的衣服,“你这衣服沾了油也不搓一下,这跟没洗有什么区别?”
“搓了就能搓掉吗?”我坐到小沙发上,拿过糯米饭。
“不知道,应该能吧,”陈子星把衣服丢回去,“我的衣服沾了油我妈都能帮我搓掉。”
“……哦。”我不知道说什么。
陈子星马上意识到我“没有”妈妈,换了个更糟心的话题:“你爸还在永嘉?”
“嗯。”我揭开盖子,把肉汤淋到糯米饭上。
挺怪的,当时说的明后天就回去,这已经五天了,按理说我爸至少会问一嘴。
是因为那通语音吧?
我至今回忆不起那一晚说过的话。
也有些抗拒回忆。
我怕说什么太下头的话。
“他什么时候回来?”陈子星环顾一圈,目光落在三四天没倒的垃圾桶上,“他再不来你家就要长虫了。”
“吃完收拾。”我说。
我不是很清楚我爸都怎么收拾的,我从来没有完整观看过他收拾的全过程,反正我每次收拾完,跟没收拾差不了多少,没有我爸收拾的那种明显的整洁。
收拾了小半个小时,连遥控器都换了三个方向摆,客厅看上去依然乱糟糟的。
我放弃了,“走吧。”
“完啦?”陈子星看向我。
“就这样吧,比宿舍强多了,”我拎起垃圾袋往玄关走过去,“走了走了打游戏去。”
外面天阴沉沉的,看上去要下雨,空气湿度很高,风刮过来跟刀割一样。
我把帽子兜头上,一把拽过陈子星的围巾。
“呃!”陈子星被迫往我身边靠,夸张地做出窒息的表情。
“表演型人格是吧?”我忍不住笑,往脖子上围了一圈,“你这条围巾还挺长的。”
“我奶奶织的,我可以绕五圈再打个蝴蝶结。”陈子星笑着说。
我家这个小区年份比较长了,没有地下停车库,业主的车都停在单元楼下的车位里。
所以我和陈子星说说笑笑往小区门口走的时候,迎面碰上了那辆熟悉的奔驰E。
我爸开得很慢,越靠近,越慢。
我则当场停了下来,陈子星一时没察觉,脖子上的围巾越勒越紧。
我感受到了窒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