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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小老鼠和大灰兔 可乐棒冰 2718 2026-06-30 07:52:22

那一晚是二月十四,情人节,我头疼又饿,睡不着,等外卖的间隙翻朋友圈才知道。

我这个没有情人的人从来不关注这种节日。

情人节。

我开始怀疑了。

怀疑自己的直觉。

毕竟我爸已经把我的幻想捏碎了。

或许他今天真是去跟女人约会的,春节期间他到处串门送礼,可能真有亲朋好友给他介绍对象。

我转头看向桌上的玫瑰,竟然凭空想象出一个女人,有两三分像我妈,而我爸,此刻正拥着那个女人入睡。

我瞳孔一缩,想也不想就给我爸弹语音。

“嘟——嘟——嘟——嘟——嘟——”

【通话未接听】

我:【爸,你在哪?】

我:【爸,我发烧了不舒服】

“嘟——嘟——嘟——嘟——嘟——”

我爬起来,打开灯,摄像头怼在虎口上,拍下了烫出来的水疱。

我:【我手被烫伤了,好疼】

“嘟——嘟——嘟——”

语音接通了,手机传出我爸合伙人含混的声音:“喂?牧阳?”

我顿了顿,“我爸呢?”

“他喝多了睡着了,”合伙人说,“你嗓子怎么了?怎么大半夜给你爸打电话?”

“他在你家?”我忽视了他的问题,“他在市里为什么不回家?”

“正好在我家楼下喝的莫,我就给弄回家了,你爸这么沉,我也送不过去啊,”合伙人说,“你别担心,早点睡啊,明天他就回去了。”

“伯伯,”我顿了顿,挤出一丝清明试探,“我爸今天是不是出去约会了?”

“什么约会?”合伙人一愣,“他哪有空约会,他中午就在我这了,我们今天去了趟工地,晚上才回来的。”

“……哦,”我稍稍松了口气,“谢谢伯伯,打扰了。”

我挂了语音,翻了个身,看着书桌上的花束,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

由此可见,花的确是属于我的,我爸根本没什么约会对象。

但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这束花的来由,或许是那十六分钟,我说了什么感天动地的话,他思考了一个星期,才终于动摇。

只动摇了小半天,随便来点什么刺激,比如看到我和一个更“合适”的人走在一起,他就会立刻舍弃。

抛开亲情,单算爱情——我始终无法确定他对我有没有爱情,我想,大概是没有。

第二天我在剧烈咳嗽中醒来,喉咙都要裂了。

家里依然只有我自己,我爸甚至没回消息。

大伯倒是破天荒来了,帮我把留在奶奶家的行李箱送了过来,并强行拖我去医院。

“听话牧阳,你爸特地叫我过来的,你不跟我去,我怎么跟你爸交代。”大伯坚持拽我的胳膊。

“他怎么不自己来。”我只好从沙发上起来。

我知道我爸为什么不来,我主要想听听他是怎么忽悠大伯的。

“他忙么不是,”大伯顿了顿,看我的脸色,“还在跟爸爸闹别扭啊?”

我没说话。

对了,在大伯眼里,我大年初一离开奶奶家是为了抗议我爸再婚,现在把我爸闹得不愿意回家也合情合理,他都不需要找什么借口。

“你爸才四十,牧阳啊,他条件那么好,能讨老婆为什么不讨?而且他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肯定想弥补这个遗憾,”大伯语重心长,“你都大学生了,为什么不能理解爸爸组建家庭的愿望?”

“这不就是家吗?”我朝房间抬抬下巴,“还要组建什么?”

大伯好笑,“没有人怎么叫家?”

我不是人啊?

我没有重复。

他们嘴里的家庭,根本不包括我。

他们觉得我已经大了,以后工作结婚会搬出去住,这个房子里就只剩我爸,找个伴不至于太孤独。

我又不可能跟大伯说我的感情,其余的,说再多都没用。

其实我爸如果真要再婚,我除了接受也没有别的选择。

年夜饭那番话都是气话,清醒过来再想,我怎么可能在外面败坏我爸的名声,我哪里舍得?他那么要脸的人。

但我应该还是会很痛吧。

一想到我心心念念的位置被一个毫无感情的女人占有,一想到将来会有个小孩分去我爸的爱,我就已经痛得无法呼吸。

我没有打针,我跟医生说自己只想吃药,大伯放任了我,我也算大人了,不至于连打针吃药都盯着。

玫瑰五天就败了,一朵朵鲜花在精致的黑纱里萎缩,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腐烂的味道。

连带着洒进房间的阳光都沾染上死气。

春节算是过了,外卖的选择多了起来,王俊杰和陈子星有喊我出去,但我拒绝了。

药搁在堆满烟头的烟灰缸旁边,连盒都没开过。

我有一个愿望,或许我爸会突然回家,看到一个病怏怏的我,心一软,给我一个拥抱。

我要是出去,岂不是撞不上突然回来的他?

可直到开学,我爸都没有回家。

半年前,我就决定结束这种不切实际的妄想,因为难以剥离的感情和他不时的打扰一直没能成功。

如今他终于放了手,应该是件好事,可思念却像穿进皮肉的线,一拉一扯都鲜血淋漓。

或许被迫比主动更痛。

去杭州的那一天,我什么都没收拾,腐烂的花,原封不动的药,地上的烟头,茶几上的酒瓶子,我全都留给了我爸。

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报复他。

可能爱到骨子里,就一定会带着恨,爱总是伴随着期望,然而没有人能永远满足另一个人的期望。

谁又能说得准,在我内心深处,有没有一个幽禁在笼里的幻想——我爸接受我,替我扛下所有压力。

我知道这既不现实,又很自私,首先他不会接受我,其次,明明是我动心,凭什么要求他去背负骂名。

可他是我爸,我生来,他就保护我照顾我,我的自私也是他养出来的。

他从来不叫我为他着想,他总是在我面前装出一副坚不可摧的样子,那我遇到无法解决的困难,对他抱有这种期望,难道不是理所当然?

这种持续的多愁善感和低压直到我回到大学才有所好转。

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还是很大的,明媚的阳光,葱绿的香樟,大笑着从我身边跑过去的几个学姐,我赶紧回神,告诉自己,要回到现实世界了。

很神奇的,前两个星期我过得人不人鬼不鬼,一旦反应过来我爸没在身边,瞬间坚强。

我最后一天才返校,到宿舍的时候,舍友已经来全了。

三个人围着折叠桌斗地主,桌上摆着几盒兔特产。

宿舍里除了我和两个杭州本地人,还有个四川的,叫黄杰,经常给我们带家里人做的地道小吃。

他们那边做菜放的辣椒比肉都多,我第一次吃的时候直接淌鼻血了,不过现在已经吃惯了,并且很馋这一口。

“你总算回来了,”黄杰举着牌招手,“快过来双扣,他俩合伙欺负我!”

“要不直接V你吧,”余嘉杭说,“斗地主还不让合伙。”

我拖着行李箱到折叠桌边上,捏了个兔头叼进嘴里,先伸舌头尝了下咸淡,“靠,好辣……你们先玩吧,我还得去买纸巾沐浴露什么的。”

吃了一个月清淡的菜,再啃这个兔头,我嘴巴都肿了。

泪汪汪从宿舍出去,手机在口袋里振了一下。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眼泪就掉下去了。

超讨厌的人:【转账5000】

超讨厌的人:【照顾好自己】

怎么不转五千二了。

差这二百了吗?

寒假发生的一系列事对我冲击还是很大的,上个学期,我还算好相处,这个学期明显冷漠了很多。

一开始还能勉强自己笑笑,后来就笑不出来了,对人对事都有点不耐烦,实在糟心了,还会去附近酒吧喝几杯。

人与人是会互相影响的,我去酒吧喝酒,舍友也开始蹦迪泡吧。

余嘉杭拿了个实物设计竞赛的二等奖,一高兴,庆祝地点就选在了酒吧,还点了一瓶野格。

我们平时都喝啤酒,偶尔二锅头,喝这个酒,多半也是糟蹋酒,一点都喝不明白,不过没准也是假酒。

不管酒是真是假,酒精都是真的,兑上红牛没觉得太烈,一起身才发现自己都开始晃了。

“干嘛,想跑?”余嘉杭喊。

定睛一看,余嘉杭脖子都红了,还双眼发亮地举着骰盅。

“我先去下洗手间。”我摆摆手。

“喝了再去!”黄杰指着我喊,“懂不懂事?”

我真感觉自己要吐出来了,不过我上一把输的确实还没喝,缓了缓,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闪烁的灯光太晃眼,眼睛一花晕得更厉害了。

一开始还知道洗手间的方向,晃着晃着就搞不清自己要往哪走了。

我抓了抓头发,跌跌撞撞往前,老有人撞到我身上。

DJ进入最激昂的部分,所有人都在喊,白光高频闪烁,连着闪了十几下,我忽然看不清东西了。

又有人往我身上撞,这一次我抬不起手挥开,也无法再平衡身体,一个踉跄,直挺挺往旁边倒。

一只手拽住我的胳膊,把我往他那边一带。

我一头撞上那人的胸膛,侧脸传来皮衣微凉的触感,在浓烈的烟酒气中,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我身体一僵,呼吸急促起来。

他好像说了什么话,声音哑哑的,听不太出音色。

我抬头艰难地视物,只看清一个硬朗的下巴。

这个下巴和一张脸重合,我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凑到脖颈边,像狗一样深嗅。

很淡,淡得有些遥远,是木屑尘埃味,是厂里的味道,是我爸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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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感言

可乐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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