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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小老鼠和大灰兔 可乐棒冰 1956 2026-06-30 07:52:24

爷爷瘫了这么多年,坟地棺材都备好了,什么时候过世都不奇怪。

只是在刚刚表达完愿望且儿孙到了却没能来得及见一面的时间点,就让喜丧充满了遗憾。

我和奶奶跑进房间的时候,我爸就站在床边,愣看着床上的老人,安静的状态险些让我以为自己幻听了。

直到我停下脚步,吸进第一口气,才知道他此刻有多么痛,连嗅觉都失去了。

房间里弥漫着非常浓郁的大小便的恶臭,混合着长久以来的老人味,我刚吃饱,胃里霎时翻江倒海,扭头就跑到外面吐。

我蹲在地上,抱着垃圾桶,奶奶开始嚎啕大哭,转过头,我爸依然孤独地站着,刺目的阳光落在他头上,仿佛一朝白了头。

我没有那么心疼爷爷,人和人之间的感情都是相处出来的,我和爷爷几乎没相处过,我就心疼我爸。

他接下来三天都走不了了。

村里人最先收到消息,鞭炮还没放,通过口口相传蜂拥而至,我爸作为唯一的孝子,来不及收拾心情就得泡茶待客。

三点多的时候,大伯二伯带着菜和堂哥堂姐相继回家,人齐了,鞭炮一放,算是报丧了。

其实这个习俗有点难为人,老人刚咽气,子孙连抱头痛哭的空闲都没有,马上要准备晚宴。

晚上草草摆了两桌,几个村里亲戚帮忙折腾的,接下来两天都会摆流水席,直到第三天按照礼单摆大宴。

这三天我爸又要备宴又要守灵又要商量丧礼,忙得几乎看不到悲伤的痕迹,或许夜里会悄悄悲伤,我没有亲眼目睹。

我不想占用他仅剩的独处时间。

我有点羡慕奥利奥,奥利奥在我爸房间来去自如,它跟小时候的我一样没心没肺。

第三天下午,送葬的队伍从山上下来,我位置比较靠后,看见我爸脱了孝衣递给大伯,独自往另一条山路去,赶紧跟了上去。

我没有出声,不远不近跟在后面。

山路两边一开始是田,七拐八绕的田就没了,路也没了,成了一片野林。

我没有爬山的爱好,村里的山我都没上过,不过这条路肯定不是常走的路,草都长到膝盖了,有的地方很陡,得手脚并用才爬得上去,下雨天过不了人。

“我小时候村里没有修路,去县城走这条山路最近,”我爸突然弯腰,捡起一根细长的木棍,在草里扒拉了几下,又捡了一根递给我,“翻这座山只要半个小时,下去就是狮子岩,我们现在开车到狮子岩,也得二十分钟。”

狮子岩就是我们从市里回来的路上看到的停旅游大巴的地方,勉强算个本地人的景区,虽然除了水什么都没有。

“你小时候步行去县里吗?”我接过木棍,柱在地上,“走过去多久?”

“从这座山下去,过了江,走半天吧,”我爸继续往前走,“一般都坐拖拉机,丰收的季节,奶奶会背几十斤的粮食,三四点出发,爬过这座山,再过江,等个拖拉机,去县里卖,卖到县里能多赚点。”

“几十斤的粮食怎么过江?”我挺稀奇的。

“坐竹筏,”我爸说,“爷爷在工地摔了腰以后,就在江上划竹筏赚钱,带一个人两块钱,没人就抓鱼,我小时候肉吃得少,天天吃鱼。”

我没说话。

“这条路现在都没人走了,到你们这辈认识路的都没有了,”我爸稍微停了一下,拿木棍点了点脚边,“这里有个坑,小心点。”

“哦……”我用木棍扫了一下,草丛里果然有个坑,是一块大石头中间的坑,不知道被什么砸的,数十年过去依然在这里。

我刚想赞扬一下他的记忆力,我爸就说:“这是你爷爷摔瘫的地方。”

我闭上了嘴。

“你应该不记得了,你小学的时候,有次下大雨,他就在这摔了,我们都叫他下雨天别去江上,没什么人会过江,他左耳进右耳出,”我爸说,“他腰坏了之后,搬不了重的东西,工地就不要他了,他一点都闲不住,不知道较什么劲。”

“遗传吧。”我说。

我爸往前走了几步,笑了一声,“不该叫奶奶到深圳的,奶奶在这里看着他,他那天就不会出去了。”

我垂着头认真走路,不敢多想,不想承担这份愧疚。

“是我的问题,”我爸说,“总想着出去闯一番事业,结果一场空,尽给家里人添麻烦。”

“你那时候也才二十岁,”我说,“二十岁不就应该麻烦家里人吗?”

“我出社会早,结婚也早,我应该成熟一点。”我爸站在了原地。

成熟不是这么算的,爸。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往他身边走了过去。

我爸脚下的位置是山峰,虽然是个没多高的山,不过前面没有遮挡物。

放眼望去,可以看到铺满石子的沙滩和绵延的江,远处是山和房子。

狮子岩的石头里有很多鹅卵石,运气好能捡到特别漂亮的。

我至今不知道这些石头是天然存在的还是人工搬运的。

今天天气依旧很好,江上漂着几只竹筏,江的这边有几十个人在沙滩上烧烤,对岸是游泳的区域,人头攒动。

因为太热闹了,我想象不出爷爷在这里划竹筏时眼里的风景,也不知道他临终前想看的是什么。

从奶奶做饭到我们吃完饭,少说两个小时没人注意爷爷,更没人知道弥留之际他所求所想。

是儿子,还是江?

是醒着去的,还是昏睡中去的?

他可曾恐惧?

我唯一不敢想的是,或许他非常清醒。

他知道儿子孙子来了,他能听到我们交谈的声音,渴望看一眼,却没能等到。

我想得到的,我爸必然也想得到。

他在山峰上久久地站着,眼里没有焦点。

“牧阳,”他说,“我走得也会比你早,你到时候一定不要想不开心的事。”

“不好说,”我说,“我吃激素长大的,等下得什么癌,什么病……哎!”

我爸一把拽过我,捂住了我的嘴,“再乱说话揍你了。”

我跌进他怀里,在他掌心里呜了两声。

“让爸爸抱一下,”我爸从后面抱住我,低头埋在我肩膀上,声音沙哑,“抱一下。”

这一下抱了起码半个小时。

我很久没有这么听话了。

我们都没有再出声,也没有动弹。

即便腿站得酸痛,依然不想打破这一刻的宁静。

结实的胳膊圈着我的腰,呼吸扫过耳后根,我能感受到两颗心脏的跳动,一颗在胸腔里,一颗在背后。

太阳渐渐落到远方的山头,江面越来越红。

周围的气温降低了,风里带着草泥的清香,混合着我爸的气味。

水里的人陆续上了岸,停靠在路边的旅游大巴开走了,竹筏还在漂泊。

“累不累?”我问。

“累。”我爸闷声说。

作者感言

可乐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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