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我要想忘掉我爸,不一定比我爸忘掉我妈容易。
我妈伤害过他,但我爸没有伤害过我。
而且他单身。
而且我没办法和他干脆利落切断来往。
我们有血缘关系,他对我有责任,我对他有义务,到死都不会变。
我一边当儿子,一边想忘记他,很困难的。
何况我爸还希望我们一直亲密下去。
动车站分别的时候,他甚至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这是记忆里他第一次亲我,这是最接近情人的一项亲子互动。
我背着书包,愣了很久都回不过神。
八月下旬,动车站人山人海,抬眼望去全是大一学生,他们的父母大都陪在一旁,唠唠叨叨嘱咐远行的儿女。
但流动的人群和喧嚣一瞬间离我远去,周围的景象尽数褪色。
这一刻,只有我爸是有颜色的。
我眼里只有他。
他眼里也只有我。
我有一种,这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俩的错觉。
如果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们俩,我什么都敢做。
“照顾好自己。”我爸摸了摸我的脑袋。
我还望着他,额头残留着温热的触感,我移不开眼。
我表情应该有点可怜的,因为我想哭,我知道我这一去,再回来就不能喜欢他了,我们的亲密终将消亡。
成年父子之间,不会有亲密这个东西的。
王俊杰和他爸没有。
我爸和我爷爷也没有。
感情再深都不可能有。
我在杭州上大学,军训之后和舍友差不多都熟悉了,两个杭州人,一个江西的,相处起来还凑合。
上课下课打游戏,偶尔想着我爸发愣。
小长假前几天,愣得格外厉害。
愣完了,还是决定不回家。
我和我爸说,要跟同学出去旅游,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给我打了钱。
我猜他很想我。
他应该也想对我说一句:“我想你。”
报道到小长假,一共四十二天,我一次都没主动给他发过消息。
这很不符合我过去在他面前表演的性格,他肯定不习惯。
但他没说,他不会说的,他一向致力于做一个成熟稳重的父亲,动车站那个吻,是他难得的失控。
估计他也察觉到自己要失去什么了。
我庆幸他没说,他要是说了,我一定会买票。
室友各回各家了,走廊上也没什么声响,一个人待着,孤独感格外强烈。
我跟死狗一样躺到了下午,饿得受不了了起床出门。
我爸给我发了信息,本来打算再晚一点回的,但现在太闲了。
10:32
超讨厌的人:【玩得开心吗?】
15:16
我:【嗯】
超讨厌的人秒回:【怎么也不发个朋友圈】
我从来没有发朋友圈的欲望,发朋友圈本质上是为了分享自己喜欢的东西。
我爸喜欢发他的车。
那辆奔驰对他意义非凡,很大程度地挽救了他的尊严,他坐在车上的时候,会回想自己曾经的落魄,会看开很多难堪。
他是真的爱那辆车,就像妈妈爱自己的丑儿子,拍起照来动不动就是九宫格,连排气口都爱得不得了,刮了擦了心疼得要命。
我没有爱什么外物爱到这份上,可能因为一直不怎么缺。
我随着我爸的起起落落也有过悲伤愤懑,但究竟不如他深刻的,真正被催债的不是我,在外面当孙子的也不是我,我的生活费更不会因此减少。
我只爱我爸,他同时占据我的亲情和爱情,在我生命中占比太大了,我像他爱他的车一样,连他的排气口都爱。
但我无法跟任何人分享我对他的爱。
我找了家环境好点的饭馆,随便拍了张照片发过去,【光玩了】
超讨厌的人:【有没有吃什么好吃的?】
我:【没什么特别的】
超讨厌的人没回消息。
两分钟都没回消息。
当我要放下手机了,他才回:【钱够不够?】
我:【够】
我看着聊天框。
一分钟。
两分钟。
没回了。
我放下手机。
手机屏幕亮了。
超讨厌的人:【整个国庆都旅游吗?】
好烦呐!
我想把手机砸了,想跟他彻底失去联系!
他那么想我!
他那么想我回家!
我:【嗯,你别太累,照顾好身体】
发完这一条,我干脆利落关了机。
我喝了一口冰柠水,转头看向外面的步行街。
有一瞬间,我希望自己烂一点。
要是烂一点,我就不会受道德约束,不会顾忌我爸的感受,不会去想什么后果。
我会更加自私,会不择手段让自己得偿所愿。
可惜我爸还是把我教育得太好了。
十一月中旬,我爸生日,正好是周末,我还是没回去。
为了杜绝回家这个念头,我甚至把我爸的单寸照塞进了行李箱夹层。
那是一个学期都不会碰的地方。
我给我爸买了一件羽绒服,地址写的家里,马上降温了,送得应该还算贴心。
但这完全不足以冲淡儿子不回家的落寞。
我在微信里打字祝他生日快乐。
消息才发出去,语音就弹了过来。
震得我指尖发麻。
我爸不常给我打电话的,高中都是我打给他,他打给我肯定是有事,唯一一次没事就是炫耀他的车。
我接了,“喂爸。”
电话那头很长时间没言语,只有呼吸。
我很久没听到他的声音了,既想念,又有些抗拒。
想一个人想久了真是会疯。
我总感觉他贴在我耳边呼吸,这样的呼吸可以让我瞬间想起很多回忆,我竭力忘记的回忆。
“怎么了爸?”我尽量平静一些。
我爸呼吸有些乱,八成没少喝,“没什么,就是……想给你打个电话。”
“哦,”我说,“衣服合身吗?”
“合身,”我爸笑了笑,“谢谢啊,还有钱吗?”
“有,”我说,“你要转我也不会拒绝的。”
我爸在电话那边笑了一声。
“今天……”我从床上坐起来,“没出去唱歌吗?”
“马上要去了,”我爸说,“刚吃完。”
我不说话了。
我爸生日通常会奖励自己一夜的。
这一晚肯定是觥筹交错,声色犬马,有滋有味。
我不说话,我爸也不说话,宿舍里挺吵的,室友敲键盘玩手机翻书,但我却觉得好安静。
我爸的呼吸一下一下抚过我耳朵的绒毛。
“我今晚会很早回家,没什么要特别招待的人。”我爸说。
我愣了愣。
心里被什么电了一下,随即涌起一股奇怪的感受。
干嘛刻意跟我说这个?
“哦……”我牛头不对马嘴回了一句,“保重身体。”
我爸又沉默了。
我陪着他一起沉默。
爸,最近生意怎么样?
累不累?
还喝那么多酒吗?
我其实有很多话可以和他说也很想和他说。
我一点都不会话题废,我的奔逸思维早在高中那三年锻炼出来了。
只要我想,我可以跟任何人从天黑聊到天亮。
唯独不能和最爱的人聊。
“那,没什么事我就挂了。”我爸说。
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心情不好,他声音格外低哑,我几乎可以隔着手机想像出他失望的神色。
他肯定想听我说几句亲热的话。
我对他一直是那么亲热。
“生日快乐,”我压抑着喉头的酸哽,“爸……”
“嗯。”我爸应完等了一会儿。
我没再出声。
他挂掉了电话。
我盘腿坐在床上,一直举着手机,胳膊酸了都没能放下来。
我还想听他的声音。
就像听到了一首喜欢的歌,想循环播放,可电话里只有嘟嘟嘟嘟。
断网了一样的让人难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