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午四点的票,回杭州。
三点就得往动车站去了。
到底是异地恋,拿到驾照之前还没办法实现每周都回来,分开的时候怪舍不得的。
我爸把零食袋子盖在我们挨着的腿上,悄悄拉我的手。
我们腻乎了一天,到这一刻已经没什么话好说了。
童琳琳给我发了一道题,我一边给她回公式,一边安静地,仔细地,感受着他的手。
动车站人来人往,他在我的食指上一下一下捏着。
捏得时间长了,我都有些不好意思抬头。
明明更不要脸的事情都不知道干了多少,这种把戏对于我们来说完全是过家家。
可陪我玩过家家的是他,而且带着一种隐匿在人群之中的亲密,我会紧张。
“给你看个好玩的。”我爸突然说。
我一听他那个语气就觉得不妙。
视线扫过去,我爸勾着钥匙的手正放在右腿上。
他把钥匙平置在大腿上,食指轻轻碰了碰钥匙圈,沿着钥匙圈若即若离打转,然后戳了进去,暧昧地点了点。
“靠!”我忍不住骂了一句,整张脸都烧起来了,“你有病啊!”
我爸愉快地笑了起来,把我的手抓得更紧了。
我刚想再骂他几句,混乱的候车区突然响起一声喊:“阿龙!”
我爸猛地甩开手。
搭在我们腿上的购物袋瞬间散开,零食哗啦啦滚落一地,有个玻璃罐头“啪”一声砸地上,当场碎了。
我的手腕被突如其来的力道扭得一阵疼。
手背上的热量一抽离,冷气触碰到湿濡的皮肤,凉意瞬间顺着血管袭上心尖。
我都没看他的表情,已经能从自身的疼痛和寒冷中感受到他内心的恐慌。
我怔怔垂着头,脸上不再有灼烧感,而是麻木和僵硬。
“林大哥……”我爸强装镇定和对方打招呼,接着弯腰去捡地上的零食,“你怎么来车站了,出差啊?”
“我陪我妈去上海呐,她这段时间咳得厉害,医院也没检查出什么问题,带去上海查查,”林伯伯走了过来,站在我们面前,“牧阳,还记得伯伯不?”
“嗯,”我抬起头,扯了个笑脸,“伯伯好。”
“你们父子俩感情真是好,我儿子跟我在一起坐两分钟都受不了,”林伯伯打量着我,“牧阳脸色怎么这么难看?生病啦?”
我爸听到这话才转头看我,我没敢看他。
我怕一看到他那双眼睛就会哭出来。
“没有,昨晚熬夜了。”我说。
“早点睡觉,别仗着年轻就瞎熬。”林大伯笑着说。
我爸大概看出我的不适,把话题带回林奶奶的病上,“你妈咳嗽多长时间了?”
他们开始聊老人家的病,我不必再应付。
我握着自己的右手腕,耷拉着肩膀,目光呆滞地望着我爸不停捡东西的手。
等他捡完了,把购物袋放到了一边,我又抬起头,去看林大伯。
这个人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不知道哪次饭局见的。
像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很多,都是我爸生意上的朋友或者亲戚。
温州是个小地方,我爸认识的人又那么多,也许哪天在街上走着走着,就会碰到一个我爸的熟人。
他们不会特地和我一个小辈打招呼,但可能会在某一天,突然和我爸提起,那天在街上看到了我,我在做什么。
他们也可能会在某一天,看到我和我爸在街上,做父子不应该做的事,回去震惊地告诉我爸其他的朋友。
然后我爸的脸面和体面就再也不复。
“旅客们你们好,由温州南开往南京南的G7626次列车已经开始检票了,请乘坐本次列车的旅客到检票口检票。”
“不用自己吓自己,我姑去年咳嗽也很厉害,血都咳出来了,去医院一查就是过敏,吃一段时间药就好了……”我爸谈笑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站了起来。
他转过头,看着我,“走了?”
我这才看他,关键马上要走了,再不看好长时间才能看了。
我爸坐在座位上仰视着我,眼底流露出难言的神色,嘴唇微张,看着有些可怜。
他肯定有很多话想对我说,想解释自己刚刚的举动,想当面哄好我,想让我安心上车。
但是没有机会,做不到。
不管是作为父亲,还是作为男朋友,发现自己有一件很小的事情无法为对方办到的时候,心情都是很差的。
我也一样。
我也想告诉他,没关系,我没那么幼稚,我有心理准备,我能体谅,我不需要你哄我。
但有个外人在,就是没法说。
因为心里有鬼,不合常理的话一句都不敢说。
“嗯,”我说,“你们先聊,我上车去了。”
“牧阳好好念书啊,”林伯伯往我肩上拍了一把,玩笑道,“你们这几个后生,就你最有潜力。”
“谢谢伯伯。”我笑了笑,伸手去接我爸手里的购物袋。
我爸勾着购物袋顿了一下,才松开手。
我和我爸还是有代沟的,我来温州的时候,都是两手空空上动车,缺什么在动车上买。
但从温州离开,我爸一定会在上车之前必须把所有东西都备好,纸巾零食什么的买一大堆,还有泡面,生怕我在这两个小时里饿死。
在动车上坐下了,把那道题给童琳琳讲明白了,我的手机才收到我爸的消息。
亲亲爹地:【矿泉水还冰吗?】
我打开购物袋,手伸进去碰了碰,【嗯】
亲亲爹地:【敷一下,弄疼了吧?】
我鼻子一下子就酸了,用力掐了掐手指,强行忍住了,【不疼】
亲亲爹地正在输入……
亲亲爹地
亲亲爹地正在输入……
输了一万年也没发新消息过来。
我:【我明白的】
亲亲爹地不输入了。
我把矿泉水拿出来,贴到手腕上,往后靠到椅背里,看着精心雕琢的老鼠手绳。
兔子,老鼠。
隔了这么多年。
和一个比自己成熟的人谈恋爱,思想境界总得往上提一提吧,不说帮人家排忧解难,至少不能给人添乱,那成什么了。
突破关系的那一刻,就应该做好这样的觉悟。
手机在小桌上振了一下。
我放下矿泉水瓶,带着一掌心冰凉的水珠拿起手机。
亲亲爹地:【对不起,牧阳】
我不想听这些。
我都不知道他做错了什么。
但站在他的立场上,好像也说不出别的话了。
我爸对我的愧疚,从第一次发现我去网吧的时候应该就滋生了。
品学兼优的儿子,怎么到了温州就去网吧上网呢?是不是他这个爸爸做的不好,是不是离婚给儿子造成的影响太大了?
后来我发烧,我捧着大锅饭食不下咽,我和老师吵架,我在机器惊天动地的巨响中写作业,我卖房子,同学都在补习班为清北奋战的时候,我在工地扛大理石……他全都看在眼里,一点一点加深了心中的愧疚。
直到他后知后觉意识到我对他并不是儿子对父亲的倾慕,而是男人对伴侣狂热的渴求,这份愧疚飙升到了顶峰。
这份愧疚让他无下限地纵容我。
大概不管我犯什么错,他都会觉得是自己没教育好,他都必须担责。
我时常想,如果没有这份愧疚,他还会接纳我吗?如果他一直以来都能给我优渥的生活,在我大放厥词的时候,会不会直接甩我一巴掌?
他明明一点都不喜欢我,硬生生被我逼到现在这个境地,现在还要给我道歉,我想想都忍不住替他憋屈。
他给我的备注,一直是儿子,从来没变过。
我记得他以前给我妈的备注是老婆,他应该是会改备注的。
现在的他,对我,有多少亲情之外的爱?
这个问题在工厂失火之前一直困惑着我,我问了他很多遍,他从来不答。
我本以为自己已经看开了,可生活中许多小细节,让我发现,这根本就是个不可回避的原则问题。
他现在的道歉,是在哄恋人,还是有一点情绪都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债主儿子?
我按了几下屏幕。
我:【爸,我问你最后一次,你喜欢我吗?】
我爸大概还在动车站,消息一发出去就开始输入。
反复输入。
我耐心地等着。
亲亲爹地:【手是不是很疼?】
我:【不管你的答案是什么,我都不后悔,我只是单纯想知道答案,所以,可以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吗?】
我爸的对话框没动静了。
连输入都没有了。
就在我失落地放下手机的时候,我爸的消息回过来了。
亲亲爹地:【喜欢】
亲亲爹地:【很喜欢,很想念,你一走就想的不得了】
亲亲爹地:【牧阳,实在很抱歉,你别生气】
我眼眶一下就热了,胸腔里暖烘烘的,【我很开心】
我重新拿起水瓶,贴到眼皮上,转过头,看向窗外。
矿泉水像钻石一样折射出夕阳美丽的彩光,电线杆一根接一根掠过车窗,叫不出名字但很熟悉的山脉缓缓向后移动。
有一瞬间,我好想带他私奔。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藏住我们是父子的秘密,每天傍晚都牵着手去江边看夕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