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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小老鼠和大灰兔 可乐棒冰 3744 2026-06-30 07:52:23

不知不觉十点半了,我们在阳台上不咸不淡聊了些过往,我们俩的过往,比较开心的那些过往。

她不会问我爸和我的过往,她去过建材厂,知道睡在那里夏天不透气冬天直漏风。

圆圆大一些了,五官放大了,比小时候稍微能看点了,就是鼻子像被铁饼砸过,只有从侧面才能看出弧度。

白天我妈和叔叔出去工作,哥哥也会出门,家里一般就是我,圆圆,还有一个保姆。

我俩相处得还算融洽,这丫头智商不高,但开朗外向喜欢帅哥,她会主动邀请我去她房间玩。

房间里贴满了网红明星的海报、以明星照片作为装饰的各种没什么用的东西,最多见的就是三小只。

但是她分不清哪个是王源哪个是王俊凯,甚至连四字的全名都不会念,我问她想和哪个结婚,她站在海报前沉思了很久。

不知道是在沉思想嫁的对象,还是沉思对方的姓名。

“都结婚。”她仰着头,一脸憧憬。

我没忍住笑。

圆圆也不会写偶像的名字,最近一直在练,然而练着练着就指着“俊”念凯,保姆在边上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教。

她们这个年代的,肯定比我们这个年代的更早熟,我想。

休息日的时候,我妈带我俩去了小时候还挺喜欢去的大梅沙——我小时候,爸妈都没有休息日,只要愿意带我出去玩,哪怕是小区公园我都喜欢。

哥哥嫌脏没有来,但圆圆远远看见海就兴奋得直拍窗,真下了水扑腾得就更欢实了。

我是旱鸭子,我俩人手一个游泳圈,扒拉着海水。

大梅沙外国人挺多的,暑假来旅游的也有,我们看到了好几群外国人。

外国小孩长得普遍可爱,有一个特别可爱,绿眼睛的,圆圆一直往那边凑,试图引起注意。

她很快就引起了注意。

她扑腾水的动静太大了,我头发都被她扑腾湿了。

那个绿眼睛小孩和她一对上眼,圆圆马上蹬着腿过去了,娇羞又大声地喊:“哈咯!”

“Hello!”绿眼睛的妈妈热情地挥手。

绿眼睛小孩也很开朗,看着圆圆笑,两个小不点互相试探了几下,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没多久就牵上手了。

我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

我不想暴露我寒碜的口语。

我妈在沙滩上喝果汁,很放心,一点不怕我突然黑化把圆圆扔在这里。

俩小孩牵着手回沙滩的,圆圆很高兴地向妈妈介绍自己的新朋友,我妈是会说英语的,虽然高中都没读完,但为了升职加薪硬学了。

她口语比我厉害,毕竟工作中经常用,和人家友好交流了一通,还推荐了几个景点。

两个小孩拿着小铲子在边上挖战壕,家长交流着育儿心得,我坐在沙堆里,拿着手机,莫名在人声鼎沸的环境里感受到了寂寞。

我记得小的时候,大梅沙没这么热闹,也没有外国人,但我丝毫不无聊,我爸妈的视线不会离开我,我在水里打个滚,他们都要一惊一乍地扑向我。

即便真正陪我的只有他们俩,我也会觉得自己拥有全世界。

但现在,没有人会注意我,我妈的目光基本都放在圆圆身上,我去冷饮店买了果汁回来,她都没发现我离开过。

即便我难得来一趟。

圆圆小,又有先天的智力缺陷,无法辨别坏人,容易乱跑,容易走丢。

我不会,我已经大了,我是大学生,我甚至应该去照顾妹妹的。

我理解。

如果我爸真有了新的孩子,我在他那里,也是一样的待遇。

手机像丢失了信号,划了半天没有任何消息,包括各种上学期间很热闹的群,可能刚放假大家都忙着玩。

我喝了口橙汁,抬头看风景。

大梅沙没有风景。

全是人,得在这里过夜才能看到辉煌的日出日落,盛夏下午是不会有风景的。

我点进朋友圈,随手拍了一张照片。

想了半天,没想出文案,直接发了。

霍英秒赞。

霍英:【这是哪?】

我:【深圳】

霍英又发私聊给我:【在旅游?】

我:【看我妈,我妈在深圳】

等了一会儿,霍英没再回。

这个话题大概不好接。

我转头看了我妈一眼,她半跪在地上,身上全是圆圆蹭的沙子,努力把他们的战壕变成城堡。

我主动找了个话题:【没工作吗今天?】

霍英:【有,客人还没过来】

霍英:【走之前怎么不来看看小希?她成天追着我问牧阳哥哥】

我:【她舅舅不请我】

霍英:【不打扰的话,我可以一天一请】

我:【开学再请吧,我奶奶已经先请我回温州了,去年过年没怎么陪她,这次会待到开学】

霍英:【你什么时候回温州?】

我又转头看我妈。

她还在无比专注地堆城堡,她堆一点,圆圆就拿着小铲子糟蹋一点,照这个势头,天黑都堆不出哨台。

我:【过两天就回去了】

霍英:【那不用等开学了,我二十号要回温州一趟,正好有个朋友的餐饮店开业,能陪我去捧个场吗?】

我:【好啊,什么店?】

霍英跟我建立起了持续的联系,没事就会给我发消息,话题结束又会再找一个,总之不会让聊天截止。

这一套我熟,我高中对我爸用过。

之前他都没有找我,可能他在乎的就是我这一次的主动。

这次主动不仅是因为在深圳无聊,也算是下了一个决心,我希望自己能喜欢上一个新的人,我希望下一道风景会让我发现,眼下的爱不过是自以为。

说不定呢?毕竟我又没看过除了我爸以外的其他人。

两天后,我在机场和我妈拥抱分离。

“牧阳,妈妈这里永远欢迎你,”我妈在我耳边说,“不高兴了就过来。”

“好。”我说。

不会的。

即便将来“纠正”了对我爸的感情,我依然会留在温州,当年他们如此安排,现在也没必要改变。

王俊杰来机场接的我,他放假前就说要聚,奶奶家离市区太远,回去不方便再出来,我打算跟他聚够了再下乡,正好钟奕现在在外地参加活动还没回来。

我不想碰到钟奕,虽然王俊杰总有办法让我们和平共处,但那一点微妙的气氛让人很不自在。

我没回家,就住王俊杰家。

他家还行,能住,王俊杰的奶奶已经不像过去那么仇视我了,王俊杰妈妈的抑郁症也好了,至于王伯伯,当然是欢迎我的。

只要不考虑那个自闭症弟弟。

王俊杰说他弟弟治不好了,国内好的医院和康复中心都去过了,今年还带去国外看了,依然无法上学,对话五个回合就是极限。

我很少和他弟弟碰面,我不是在王俊杰房间,就是跟他出去浪,每次他弟弟闹腾,王俊杰都会把门锁上,假装听不见。

“哎,烦死了,”王俊杰一摔手机,手机砸在枕头上蹦了两下,“神经病吧,过两天不就回来了,还叫我去找他。”

我趴在床上看了看他,“找他干嘛?”

“能干嘛,”王俊杰说,“能干嘛呢能干嘛呢我到的时候都大晚上了,你说能干嘛呢?”

我忍不住笑,“这么不情愿吗?”

“倒也不至于,”王俊杰爬了起来,走到衣柜前,“但我不情愿这么千里迢迢地去,累都累死了,他来找我还凑合。”

“我有个问题。”我托着下巴看他找衣服。

“说。”王俊杰拿了件T恤出来。

“你……后来都没有裂吗?”我问。

“你有病吧童牧阳!”王俊杰猛地转头瞪我,显然很忌讳这个黑历史。

我举手投降,“好奇。”

“没有!”王俊杰没好气地把头转回去,别扭了一会儿小声说,“准备充足一点不会的。”

“哦……”我应了一声。

“你问这个干嘛?”王俊杰又转头,眼神相当犀利,“你准备谈恋爱了?”

我扯了扯嘴角,“不是谁都跟你一样,为了这种事情谈恋爱,我自己也能解决。”

“那能一样吗?”王俊杰把T恤扔床上,脱掉了睡衣,“不一样的阳仔。”

有什么不一样的。

还有二十六七没谈过的,不照样好端端的。

“到点了,八五七八五七。”王俊杰换上衣服往床上蹬了一脚,示意我起床。

大学之后最常去的娱乐场所就是酒吧,网吧KTV都非常少去了,这地方有一个好,灯够暗,不用太担心社死,反正天一亮,街上碰头都未必认得出来。

还便宜,王俊杰的圈子是AA制的。

住他家这几天,每天都是一到点就蹦迪,陈子星和我们玩了两天就不来了,他不会抽烟,又喝不过我们。

酒吧里有很多中学小男生,我过去往一个清秀的中学生面前一窜,吓得他险些以为我要揍他,瞪着我不敢说话。

我笑了笑转头跟王俊杰搂一块儿去了。

王俊杰没有公开自己的性向,在外面玩也不像Gay,还会朝漂亮女生吹口哨眨眼。

然后就被钟奕抓包了。

钟奕风风火火冲上舞池,在混乱的灯光里很精准地捕捉到我们,凶巴巴瞪了我一眼,拽着王俊杰往下走。

“不是,你干嘛,轻点!”王俊杰不忿地喊,但没有挣扎。

他从来都不挣扎的。

要不是表情那么认真,我险些以为他在调情。

啧。

我回了卡座,跟旁边不认识的王俊杰的大学同学玩骰子。

“你好眼熟啊,”那个男的凑近我,“你是我们学校的吗?”

“不是啊。”我说。

“我好像见过你。”那个男的狐疑地看着我。

我挑眉看他笑,“真的假的啊,想逃酒吧?”

那个男的把酒喝了,坚持着说:“我真的好像见过你。”

我有点莫名其妙,不过没有问下去的兴趣,点上烟,懒洋洋地摇了摇骰盅,“三个三。”

从知道我爸恋情到今天,我不管干什么都是为了打发时间,没有很沉浸很感兴趣地去做一件事,一件都没有。

我的日子像流水账一样地过,也能笑,能无奈,能不爽,能挑喜欢的菜吃,但我始终被一种灰色的情绪笼罩着,情绪达不到阈值。

我没有真正开心过,或愤怒。

在卡座磨蹭到凌晨,实在磨蹭不下去了,大家都散了,我只好离开酒吧。

站在酒吧门口,脑袋还轰隆隆的,思考着要不要厚着脸皮去王俊杰家拿证件。

出门的时候我只带了手机,现在房都开不了。

这个点王俊杰家里人都睡了。

我再把自闭症搞醒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雨,毛毛雨,显得夜色更浓稠,风湿湿凉凉的。

温州远不如杭州热闹,两点了商铺灯都关了,酒吧门口没几个人,我看到一个卖瘦肉丸的推车。

这是眼前看起来最温暖的东西,有升腾的热气,有暖光照耀,大婶的皮肤看起来都是暖暖的色调。

人在孤独的时候,总是向往温暖。

我想起了那几年的冬天,我哆嗦着爬上床,我爸也是我在寒冷里唯一的温暖。

我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瘦肉丸,冒雨走出了步行街,到街边打了一辆车,去建材厂。

这么晚了,工人都休息了,偷偷睡一夜,我爸不知道的,明天起来就去王俊杰家拿行李回奶奶家。

我在停车场外面下的车,进去之后,一眼就从一堆破车里发现了东风小康。

这辆面包车又破败了许多,下了这么长时间雨都洗不净身上的尘土,但还没有报废,依然在苟延残喘。

我过去抱了抱它,侧着脸,能看见前面的公厕和唯一的绿化——那颗曾经目睹过我丢人的树。

“好兄弟,”我摸了摸车窗,“还好你们都不会说话。”

幸运的是,这是夏天,宿舍的门不会关,我顺利进入了避风港。

我爸大概偶尔还会在这里睡,床上团着他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地上是脏了的运动鞋,折叠桌上只有一盏台灯。

什么都陈旧了许多,只有台灯崭新,且一尘不染。

我把台灯放回原处,换掉身上的湿衣服,躺到了床上,攥起来衣领低头闻了闻。

洗衣粉味道太大了,闻不太出他的味道,不过没关系,枕头上还有。

我闭上眼睛,置身于熟悉的闷热中,耳边是蚊子嗡嗡声,听着微弱的雨,完全能幻想出他在身边呼吸。

心头泛起酸涩的疼,我却感到无比安逸,一下子就回到了最幸福的那几年。

好像不该来的。

算了,最后一回吧。

早上手机铃声响过了,但我关了又眯了一下,再睁眼就不知道是几点了,我能感觉到自己睡了很久。

机器的噪音已经不能拿我怎么样了,我甚至睡得比以往更踏实,做了一个非常久违的梦。

上大学之后我就没做过这种梦,这间宿舍十有八九有点问题。

我想把手伸下去按一按,忽然察觉自己身旁有人。

转头一看。

我爸挽着衬衫袖子,坐在折叠桌旁,一只手支着额头,一只手撑着膝盖,夹着一支没点的香烟,直勾勾盯着我。

我一时间恍惚得仿佛陷入了另一个梦境。

作者感言

可乐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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