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意识到对我刺激太大,我爸换了一种方式和我相处。
他格外照顾我的情绪,顿顿吃喝都刻意照着我的喜好,我挑刺他也不再发怒,全忍着,不加掩饰的讨好。
夜里办事的时候,他也温和了许多,明显开始注重我的感受了。
我不知道是我适应了还是怎么样,我很少再感受到疼,泡在头晕目眩的快乐里,也很难再想起来去反抗。
我开始沦陷。
我本来就爱他。
他稍稍温柔一些,我很轻易就沉下去了。
窗帘捂得严严实实,房间一片漆黑,看不见外面的灯火,看不清枕边的脸。
他抱着我,在这样安全的黑暗里耳鬓厮磨。
他会用沙哑的声音说一些让人尴尬的话,偶尔还会因为我的生涩发出一声笑。
这个时候,我感觉特别踏实。
但天一亮,当他换上人模狗样的西装,拉开窗帘,沐浴在阳光下,我心里就会生出恐惧。
我不想出门,不想和他一起站在外人面前。
我想没日没夜躲在阴影里,甚至想拉着他一起。
他不能,他得工作,得赚钱养我,他一到白天就得做回有儿子有事业的成功男人。
生日的前一天,他又问我要什么礼物。
我说我想回厂里睡一夜,一个人。
我想喘口气。
无时不刻的焦虑和惶恐,一直一直笼罩在我头上,我感觉我要病了。
他看了我很久,同意了。
二十岁生日,我终于收到了那束花。
一睁眼就有。
在我房间的书桌上,和曾经出现过的那束一模一样,大概在同一家花店买的。
花束旁边摆着一个小木盒,像自制的。
我下了床过去。
我拿起盒子打开。
里面躺着一条手绳,串着一只白玉老鼠。
这只老鼠一看就出自外行之手,不过比我当初磨的兔子漂亮多了,捧着元宝,蹲坐的姿势,翘着尾巴。
“生日快乐。”门口那边传来我爸的声音。
我转过头。
他穿着一套浅色居家服,头发还没整理,给人一种很松弛的感觉。
“很久没折腾这种小玩意了,拿着玩吧。”我爸说。
“挺可爱的。”我说。
“我那条呢?”我爸问。
“丢了。”我说。
我爸没说话。
我把手绳戴上,“什么时候去奶奶家?”
“晚点吧,”我爸说,“市里好玩的多一点,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咱俩能玩得明白吗?”我说。
我爸又说不出话了。
他这年纪,对年轻人的爱好已经提不起兴趣了,更不会和我打游戏,洗脚按摩才是归宿。
“你安排吧,都一样。”我抬手欣赏了一下小老鼠。
我爸选择在家里陪我过这个生日。
门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我倒头松了口气,“你点外卖了?”
我爸撑在枕头边上,头发上挂着水珠,“没。”
我猛地一紧,“那会是谁?”
我爸看着我,发红的眼睛看了我好几秒,抬手擦我的脸,“别怕,天塌下来我在你头上。”
我哑然看着他。
所以才会爱上他,我对他的爱里,除了欲望,还有很大一部分的依赖。
不请自来的是童琳琳。
无忧无虑的女孩儿大都把生日看得比较重要,自己的,朋友的,哥哥的,一视同仁。
童琳琳今天打扮得很朋克,戴了一顶白毛,耳朵能戴的都戴上了,进门先跟我爸打了声招呼。
我爸应了一声去浴室。
童琳琳看向匆匆洗漱完的我,“生日快乐啊哥!怎么不接电话?”
“我不接你还来?”我抬脚过去。
“我都到楼下了,”童琳琳把怀里的大盒子递了过来,“就知道你在睡觉。”
下午两点了。
村里的猪都醒了。
“对,是在睡,”我接过盒子,这是一副键盘,“吃了没?”
“吃了,”童琳琳蹲下去换鞋,“都两点了,你们还没吃吗?”
“这不是刚醒吗。”我说。
我爸看了看我,“收拾一下出去吃吧?家里也没什么菜。”
“好啊!”童琳琳积极响应,“我正好有家想去的店,听同学说很好吃的,我带你们去吃!”
童琳琳是一场及时雨,两个无聊到只能在床上度日的人,就需要一个活力四射的人来拯救。
但童琳琳带我们去的那家店是霍英朋友的店。
幸好我爸不知情,金鱼也不会说话。
“琳琳这次开学考考得怎么样?”我爸问,“有没有一点进步?”
“进步了一百多名吧。”童琳琳说。
“那是多少名?”我问。
“三百多名。”童琳琳说。
三流高中的三百名……
“你还是跟我说多少分吧。”我说。
“两百六十分。”童琳琳说。
上一届高考,也就是我那届,两百六乘二加五十才有望上本科。
“那你以前就考一百分?”我忍不住,“六门课平均十几分?语文也不至于吧?”
“什么一百分,我们吊车尾的排名咬得很紧的好吗!再说了,数学地理哪来的十几分?”童琳琳理直气壮,“语文我是能考六十的,英语看运气吧。”
我爸看向我,“这么难学吗?”
我不知道。
很难想象。
感觉放弃所有难题都不可能只考两百分。
童琳琳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哥,杨炳昨天又来了。”
我诧异地挑了下眉,上次应该足够击碎他信心了啊。
“他说以后发工资都给我。”童琳琳说。
我爸咬着筷子笑了一声。
“那你……”我也笑了,“要不就别客气了吧。”
童琳琳瞪起眼。
“开玩笑,”我清了下嗓,“把他上班的地址发给我,我去给你清理了。”
“你要怎么清理?别胡来。”我爸给我夹了块糖醋排骨。
“小孩的事大人不要插嘴。”我把排骨塞嘴里。
“他就在我们学校那边那家量贩上班,”童琳琳一脸愤怒,“我觉得这人脑子有点问题,他总怀疑我暗恋他,我根本什么都没做过!”
虽然我看不上杨炳,但我能理解这多余的怀疑。
以前偷偷喜欢我爸的时候,我也总怀疑我爸对我有想法。
这是想魔怔了,出幻觉了。
不过杨炳和我成分不一样,我老实,我不会给别人添乱……吧。
“我明天去。”我说。
“好,”童琳琳点点头,“等下我们还有什么节目吗?”
“该回奶奶家了,”我爸看了眼手机,“现在回去四点半差不多到,帮奶奶做做饭正好,琳琳去吗?给你送回家。”
“我才不去,”童琳琳摆手,“好不容易一个周末,疯了么跑到乡下做饭。”
“你们这辈的,一点都不恋家。”我爸说。
童琳琳蹭了顿饭就跑了,说是要约朋友做指甲。
这丫头的高三简直多姿多彩,三百名一点都不冤。
到奶奶家的时候,鸡鸭已经在锅里了,没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等菜出锅。
奶奶咳嗽了几声,说这几天有点上火,我爸突发奇想要带我去溪里捡螺丝。
我们老家的螺丝就半个指甲盖大,没什么肉,一般煮汤喝,苦的,听说有清火的功效。
我反正不爱喝。
不过我还是提着小篮子跟我爸去了。
小溪不远,从村西出去,走十来分钟的土路,穿过一片树林就到了。
风景还算不错,没有景区漂亮,但原生态,水也清。
暑假水里热闹,又是不冷不热的时间点,一眼看过去十几个人,上到七十下到五岁,一派欢声笑语。
我爸和几个熟识打了招呼,带着我往上游走。
再往前面走一段,水就比较玄乎,两岸浅中间深,据说有暗流,淹过人,村里的人不会跑到这边游泳。
不过在可以在岸边捡捡螺丝,抓抓螃蟹。
“我小时候经常和村里的小孩来这边抓鱼,运气好还能抓到大鱼,”我爸脱掉鞋子,提着篮子下水,“现在溪里都没什么鱼了。”
他满心怀旧,但我看着从我脚边游过去的不知名生物,已经不想动弹了。
泥鳅吗?
这什么啊。
一只长得极似蜘蛛的生物猛地从水草里窜出来,我叫了一声,腿一抖脚就滑了一下。
我爸马上回头看我。
我瞪着他,胳膊在空气里扑腾着,但还是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我爸朝我扑了过来,以这个速度应该可以拯救我。
正当我以为自己安全了的时候,我爸的脚似乎也滑了一下。
这个一米八的壮汉直接把我扑进了水里。
嘭的一声,水花在四周溅开。
我的心凉得比衣服还快。
这下完了。
脚底下都是石头,这不得摔个半身不遂?
我要是残了就真可以一辈子窝家里不出门了。
正当我要用血肉之躯和石子大军正面交锋的时候,一只手兜住了我的后脑勺,一只手搂住了我的背。
我垫在了我爸身下。
但我没感觉到疼。
我直勾勾盯着我爸的脸,任由溪水落进眼眶里。
我爸整个人压我身上,拧眉闷哼一声,接着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好半晌才舒展开。
“摔到没?”他睁开眼。
我摇摇头。
我爸动了动胳膊,似乎想起来。
但没能成功。
我闻到了血腥味。
余光一瞥,身边的溪水漫开刺眼的红,很大的一片。
他流血了。
“你怎么样?”我用手肘撑起自己。
“我没事。”我爸喘了口气,又尝试起来,但依然没成功,我能感受到他的胳膊在发抖。
我抬手推了他一把,再用肩膀顶开他,帮他翻了个身。
他撑着胳膊坐在了我身边。
我连忙去抓他的手。
我爸两只手背血肉模糊,右手手腕上面还划开了一道很长的口子,“幸好手串往上薅了点,不然估计要砸裂了。”
“什么时候了还操心手串,”我心疼得不行,声音都打颤,“你有没有骨折,能动吗?”
“我没事,哪这么容易骨折。”我爸收放了一下五指,血又挤了出来。
“你别动别动。”我紧紧抓着他的手,看着血划过指缝,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突然感觉不太对。
我抬起眼。
我爸正看着我,眼里带笑。
“笑什么。”我避开眼。
“笑你可爱。”我爸说。
我松开了他的手,扶住他的胳膊,“没事就起来吧,去镇上缝个针。”
我爸一把抓过我的衣领。
我被带着往他身上靠了过去。
余晖落在他缓慢闭合的眼尾。
吻落在了我唇边。
呼吸停滞了。
风掠过发梢,溪水荡漾,夏蝉激昂地高歌,一只手握住了我的腰。
热量透过湿透的布料传递给我。
每一种触感都在提醒我,这不是密闭的私人空间,但我依然拥抱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