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长朝站在天台边缘,离边缘单薄的栏杆只有咫尺之遥,他迎着风,单薄的身影显得摇摇欲坠。
祝颂安的心提了起来,但怕贸然开口吓到温长朝,和闻祈明对视一眼后,两人都决定先不开口,只是默默地靠近……可惜,刚刚推开防火门的动静太大,温长朝微微偏头往后看了一眼之后就转过身来。
“你们怎么来了?”
他脸上满是意外。
他说着,视线忍不住往两人身后的秦飞星瞧,却又在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像被烫到了一般逃也似地躲开了。
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秦飞星自然看见了,轻轻笑了一声。
其余两人看看秦飞星又看看温长朝,本想让他们聊聊,可惜这两人谁都没有开口的意思,只是沉默地站在两边,像是隔着楚河汉界。
祝颂安注意到温长朝怀里抱着一束白玫瑰,便小心问道:“是……来纪念叔叔阿姨的吗?”
“嗯,”温长朝点点头,目光柔和,表情平静,“今天是他们的忌日。”
说完,他又往旁边侧了一步,然后指了指自己刚站过的地方,“他俩都是在这块地方坠楼的。”
太平静了,祝颂安心想,要是没听见他说了什么,只看他的表情,估计还会以为他在做room tour……不对,应该叫天台tour?
祝颂安晃晃脑袋,把自己因为紧张而四处乱飞的思绪甩出去。
天光愈发昏暗了,灰蒙蒙的云在天上涌动,反而衬得温长朝手里那束玫瑰白得刺眼。
在几个面色凝重的人面前,温长朝却显得格外的轻松,他冲着他们眉眼一弯,又看向闻祈明。
“我们见过,对吧?”
“是。”闻祈明不知道他突然说起这个是什么原因,于是只是迟疑地应了一声。
“那天,我问颂安,你是不是他男朋友,颂安跟我说,‘还不算’,”他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那……现在算了吗?”
“算。”
闻祈明这次回答得很快,快到旁边的祝颂安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真好,我还是第一次看见颂安这么在意一个人,”温长朝很认真地说,“希望你们幸福。”
“长朝,你……”
祝颂安刚说到一半,就被秦飞星打断了。
“那我们呢?”秦飞星的目光灼灼,像是烧着一团火,“温长朝,你敢不敢看着我。”
温长朝扬起的嘴角僵了僵,这才终于看向了秦飞星,眼神复杂了一瞬,可最后望过来的模样就像是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飞星,我们已经结束了,我们现在顶多就算是……朋友?”
苍白的嘴唇一张一合,说出的话也这么冷酷无情。
秦飞星冷笑了一声,随即嘴角一垮,脸上一派冷静。
“那只是你以为的,”秦飞星说道,“你当年说要分手,我同意了吗?”
温长朝一愣。
“你甚至不敢当面跟我说,不,电话都不敢打,”说着,秦飞星往前走了一步,“一条短信,你就想把我打发了吗?”
温长朝没说话,却往后退了半步。
秦飞星脚步一顿,低下头,嗤笑一声,“胆小鬼。”
祝颂安担忧地看了秦飞星一眼,把他往自己身后带了带,攥紧了拳头,尽量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起伏,尽量语气如常地说道:“你是来悼念叔叔阿姨的对吧?”
温长朝点了点头。
祝颂安趁热打铁,“那把花放下,然后就跟我们回去,好不好?”
“好。”
温长朝答应得很痛快。
可几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见他又说,“你们先下去,我还有点话要跟他们说,说完就跟你们走……天台那么冷,没必要陪我在这吹风。”
怎么可能留他一个人在这?
气氛一下陷入了僵持。
就在他们僵持不下的时候,温长朝却突然脸色一凝,扭头看向侧边,“飞星,你想干什么?”
剩下两人也跟着看了过去,发现秦飞星在他们没注意的时候跑向了天台的另一侧。
“飞星?”祝颂安不明所以,想跟过去,可秦飞星却冲他摇了摇头。
祝颂安看了看前面的温长朝,又看着自己左手边的秦飞星,几乎觉得自己就要在这瑟瑟的寒风中彻底凌乱。
一个还没劝回来,结果还倒贴上一个,这到底什么情况?
温长朝更是慌了神,故作绝情的假面在秦飞星走到天台边缘的时候就掉了下来,摔得粉碎。
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步,秦飞星就往后一仰,把全身的重量倚在栏杆上面,在场的几个人顿时吓得冷汗直冒,温长朝也不敢再往前走。
这一下突然身份对调,温长朝无措地看了祝颂安他们一眼,却发现这两人脸上也是如出一辙的震惊,顿时明白,这并不是秦飞星跟他们商量好的。
他把那束白玫瑰随手放在旁边,脸色冷了下来,“飞星,那里的栏杆不一定牢固,你这样靠着,很容易摔下去。”
秦飞星听了却无动于衷,只是用自己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然后嗤笑一声,“摔下去就摔下去吧,无所谓了。”
“秦飞星!”温长朝难得冲他喝了一声,“别开玩笑。”
“你看我像是看玩笑吗。”秦飞星冷静地看着他。
头顶上有飞机飞过,在一阵遥远的杂音中,温长朝看向秦飞星漠然的双眼。
秦飞星似乎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温长朝看着他的眼神,突然意识到。
是啊,秦飞星多骄傲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跟他玩什么以死相逼的戏码,他,是认真的。
温长朝的心跳顿时错乱了,混乱的,失了序,在胸腔里面横冲直撞,带来阵阵尖锐的痛感,他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咳了两声,深吸一口气,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难看了起来,但他没看见,秦飞星的眼神,一瞬间闪过几分担忧。
温长朝缓了一会艰难地说道,“飞星,你回来好不好?”
秦飞星虽然没如他所愿,只是直起了身子,没再靠在那栏杆上,他定定地看着满脸慌张的温长朝,缓缓地开口了。
“温长朝,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温长朝被他这个问题砸得一头雾水,一时之间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可秦飞星本来也没打算让他回答。
“这样的心情,你让我尝了两次,”秦飞星脸上带着几分疑惑,像是真的想知道答案一般,“温长朝,你恨我吗?”
温长朝机械地摇摇头,“当然不……”
下一秒,秦飞星的语气就突然变得狠厉了起来,“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温长朝的呼吸更急促了。
“你把那套房子留给我是什么意思?是想让我一辈子困在回忆里出不来吗?”秦飞星接着逼问。
“不……不是。”
秦飞星却像是没听见他那苍白无力的辩驳,只是惨淡一笑,“那你早就成功了,我一直走不出来。”
温长朝的身形晃了晃,用手扶住旁边的水泥台子才勉强稳住了身形,闻祈明找到机会冲上前去,把温长朝扶稳了,好在温长朝现在也无暇顾及别的,视线牢牢地锁在秦飞星身上,嘴里正喃喃自语着什么,只有离得近的闻祈明听见了。
他在说:“对不起,对不起……”
一遍又一遍,只是他道歉的对象却听不见,倒像只是说给自己听的忏悔词。
后来一步的几人怕人太多刺激到温长朝,于是只是守在门后,可听见外面声音像是吵了起来,终于忍不住推开门往外看,结果就看见这两人分庭抗礼的画面,一时间也傻了,叶声算是见多识广的,率先反应过来走到祝颂安身边,“现在要先救谁?”
“我也想问呢……”祝颂安一脸茫然地看向叶声,把来龙去脉简略地描述了一遍之后问道,“你说,飞星他是为了刺激长朝,还是真的想……”
我说不好,叶声蹙起眉头,“毕竟人这种生物,是连自己都能骗的。”
温长朝并没有理会旁边的骚动,他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了几步,可很快就被秦飞星喝住了。
“你别过来!”
温长朝马上停住了脚步。
在他的视线里,秦飞星像是失望透了一般低下头,声音夹在风声里若隐若现。
“你刚走的时候,我每天做梦的时候,我都会梦见你,梦见我们还在一块,可每天我醒来,摸向旁边的位子,却发现是冷的,”秦飞星惨淡一笑,“我就想,那我就继续守着我们的家,等你回来……家?可以这么叫吗?”
温长朝说不出话来了,只是胡乱地点点头。
可秦飞星的眼眶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砸了下来,眼前的景象一片模糊,自然看不清温长朝的反应,只是接着说:
“可我没等到你回来,甚至,到后来,你连我的梦都不来了。”
在他从小受到的教育里,流眼泪是一种懦弱的行为,所以记事起,他就没怎么哭过,可温长朝这个人,却贪心得很,让他所有的眼泪,几乎都是为他而流。
可能,人在爱面前,就是这么懦弱吧。
他不再看向温长朝,而是看向那捧,被人遗忘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白玫瑰。
“现在,你还能抛下我吗?温长朝?”
他声音压得很低,没有任何人能听见。
一天到晚光顾着找人,米水未进,刚刚那块巧克力带给他的也不过是短暂的回光返照,秦飞星缓缓地蹲坐了下来,思绪也想跟着沉进了冰水里,他眨了眨眼睛,寒风一吹,眼泪终于干了。
他看见温长朝正朝他走过来,只是这次,他没再开口阻止,反而开始发起了呆。
他刚开始,搜肠刮肚,就想说出一些能把温长朝激回来的话,可或许是因为他这个人天生不擅长说谎,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脆弱又无用的脸面早已被撕碎,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尽了,就差把一颗心血淋淋地剖出来,递到温长朝面前。
不过,他现在也无所谓了,哪怕温长朝对他,是同情也好,愧疚也好,怜悯也罢,只要温长朝能回来,那就够了。
前几年,他劝自己放下,见到温长朝之后,他又想,只要温长朝给他一句解释就好……可他现在连句解释都不想要了。
他只想让他回来,就算要让他把心剖出来也没关系。
好冷。
刚刚太过紧张,一放松下来,才注意到天台有这么冷,耳边还传来了咯咯咯的声响。
他这才意识到,这是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他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却又觉得热了起来,晕乎乎、轻飘飘,地似乎在往下陷,倒像是,坐在了雪上?不对……
秦飞星终于意识到自己不对劲,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眼前有块块黑斑毫无征兆地开始弥漫,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瘫软了下去,可在他失去意识之前,他依旧费力地想要伸出自己的手……
因为他看见,温长朝似乎也倒了下去,好在,有人接住了他。
他终于任由自己陷入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