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死啊！”祝颂安的冷喝声又一次在他的耳畔边响起，他猛地惊醒了，睁开眼看见的是一张有些花哨的椅背，上面还有广告。
他能听到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冰冷的金属摩擦声，与之相反的是周遭热闹的人声，“叮咚”声过后是报站的女声响起：
“前方到站是……”
“怎么吃得跟个小花猫一样？”
耳边传来一声温柔的询问，闻祈明下意识看过去——他旁边的两个位置坐着一家三口，孩子五六岁的年纪，正坐在父亲腿上一边看着动画片一边吃奶油面包，白花花的奶油蹭在了他的鼻头，母亲正一边擦着一边无奈地笑。
想起来了，他正在高铁上。
他收回视线，看了一眼手机，发现自己其实也就睡了十五分钟，梦境纷乱冗杂，他其实已经想不起来自己做了什么梦里，疲惫的大脑只记得最后祝颂安的质问声。
那天在巷子里，他并没有反驳，毕竟，他好像真的是想找死的……那个想法很短暂，一闪而过，可几乎它升起的一瞬间，他就让自己放弃了抵抗：
“好累……如果这一棍子能敲死我，那也不错。”
他放下格挡的手，睁着眼睛，眼睁睁地看着带着尖锐木刺的木棍在自己面前急剧放大……他甚至非常冷静，冷静到还有闲心去思考：以这一棍的力度，他会不会变得面目全非？他要是死了会不会有人发现他？看见这里死了人会不会吓到别人？
他想过后续千百种可能，就是没想到会有一只手伸出来，硬生生地替他接下了这一棍。
那只手白得晃眼，他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想起了同样有这般肤色的人——祝颂安。
他愣怔地抬起头，月亮很晃眼，可冲出来这人却比他身后的月色还要夺目。
真的是祝颂安，他为什么会在这？？？
他睁大了眼睛，看着祝颂安动作狠厉地把那几个人放倒，金色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度，一双蓝色的眼睛冷得像块冰，冰冷得不近人情。
恍若神明。
可祝颂安垂眸看他的时候身上却又有了人气——他望过来的眼神很复杂，除了显而易见的怒火外，还有几分怜惜和心疼。
他像是被烫了一下，心脏一阵皱缩。
可随即，他又后悔了。
不仅是因为让祝颂安看见了自己这幅狼狈的模样，更是因为他接下那一棍后在他面前隐隐发颤的手。
他明明是打得过的，如果他刚刚没有放弃抵抗，祝颂安就不会冲过来保护他，也就不会受伤了……
都是他的错。
可就在跟闻兰珍见面之后，除了后悔，他又生出了几分别的心思——
祝颂安为什么要救他？他如果那天晚上就死在那条脏兮兮的小巷子里，他这辈子就不会知道真相了。
所以昨天闻兰珍走后，他抬头看见祝颂安时，他突然疯了一样地想质问他，想把他赶走。
他怎么可以有这种想法？
他视线下移，看到祝颂安为了保护他而受伤的手，他的心里又掀起了无尽的愧疚，他就像肮脏的阴沟里的蛆虫，总是忍不住抬头眼巴巴地仰望着高高在上的月亮，可真当月亮赏赐给他一片月光的时候，他又不知感恩地痛骂月亮自视甚高，他明明只要烂在泥里就好，不需要怜悯的施舍。
他尽力控制自己不要把自己阴暗的想法暴露在脸上，毕竟祝颂安已经见过了他的狼狈，他不想在祝颂安面前更加不堪。
于是他迎着祝颂安好奇的目光，沉默着把那枚平安扣放在了他的掌心。
“如果他喜欢的话……”
闻祈明这么想着，但祝颂安只是随意地看了看就把它放回了自己的手心。
也是，祝颂安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包括人……他现在愿意多看自己一眼不过是因为他这具好皮囊，可这世界上比他好看的人多的是，要是……
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震，闻祈明越陷越深的思绪猛然被打断，他的视线落在屏幕上，“祝颂安”三个字让他心里升起了一种被抓包的慌张，他定了定神才接起电话。
“颂安。”喊了一句，他才发现自己的声带发涩。
“你怎么出院了 ？”
他听见祝颂安疑惑地问道。
他愣住了，把手机从耳边放下，打开和祝颂安的聊天框，发现对话还停留在好几天前。
为什么连这都忘了……虽然他发现自己最近的记性下滑得厉害，可，连这么重要的事他居然都忘记了？
祝颂安是去医院找他，结果跑了个空吗？
如果他能想起来先告诉祝颂安一声的话……
闻祈明懊恼地抿紧了嘴唇，“抱歉，我以为我给你发过信息了，原来还没发。”
祝颂安并没有怪他，“行吧……怎么一大早就急着要走？”
闻祈明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心里还在措辞的时候就听到祝颂安又问了一句：“你那里怎么那么吵，你在哪？”
“高铁上……我要回一趟家。”
“怎么突然要回去，闻阿姨让你回去的吗？”
“……对，她说我太久没回家了，让我回去看看。”
“行吧，”祝颂安似乎是不太放心，又叮嘱道，“要是他们又说什么难听的话你就当没听见，如果呆得不开心了就赶紧回来。”
闻祈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怔了怔才轻声应道：“知道了。”
“行吧，受伤的地方自己多注意，我先挂了。”
“嗯……再见。”
闻祈明一直等道祝颂安先挂断了电话才放下了手机，被人关心总归是会觉得高兴的，但刚刚上扬的情绪很快就跟着嘴角一块垮了下来。
“我值得他对他那么好吗？”
他扭过头，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想道。
他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背包，他回家并没有带什么行李，只拿了两身衣服装在背包里，这个背包还是刚上大学的时候姑姑送的，纯黑色，耐脏，时至今日也没显得没有多么陈旧，仔细看才能在缝纫线附近看到磨损的痕迹。
姑姑……
他想起昨天在病房里，闻兰珍急匆匆地回了趟家之后回来对他说的那些话。
“因为你爸……因为闻行德的原因，他和余英结婚好几年都没有孩子……你也知道我们那小地方，这种事情总是会被议论的……”
她越说越远，像是因为紧张而没话找话东拉西扯，但很快，她闭上了嘴，嘴唇嗫嚅着，似乎是因为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闻祈明看着她闪烁的眼神，却像有预感似的，心脏突突地跳快了。
果然，闻祈明听到她说：“你不是他们亲生的。”
他无法描述出自己听到这句话时具体的感受，只觉得心里兀地一空，但除了觉得荒谬之外，心里只剩下两个字：
果然。
这些年的冷漠忽视和剥削突然都有了解释。
他小时候无数次地想过，为什么同样是父母的孩子，他们却只喜欢弟弟不喜欢自己。
原来前提条件就是错的。
“闻行德跟我说你是他们是在福利院收养的，反正还没到记事的年纪，干脆就当自己的亲生孩子养，让我不要说出去，我那时候也觉得这样更好，就答应了……可后来，我听我一个雇主抱怨说，他们本来也想去福利院领养一个孩子，但不满足条件，我那时候才知道在福利院收养一个健康的孩子需要花那么多钱，我哥那时候有点小钱，但绝对不够，更何况他们后面还有钱去做那么多次试管……”
她叹了口气，脸上的愧疚之意更甚。
“我又去问了闻德行，他这才告诉我你是从人贩子那里买来的，嘱咐我千万别让别人知道，不然会给家里惹麻烦，他毕竟是我哥……我就要求他们在你独立生活之后就把真相告诉你，是去是留让你自己选择，毕竟这些年来他们对你并不好，他们那时候说反正有小光了，你长大后怎么样都跟他们没关系。
虽然知道他们不会守信用，但没想到他们脸皮居然这么厚，发现你有出息了又来吸你的血，我以为长大了你就能摆脱他们了……”
是啊……没有人会想到自己会因为他们从指头缝里露出的一点点爱，就心甘情愿地被拿捏了这么多年。
“祈明，别在管他们了，你也应该有你自己的生活。”
自己的生活，他的生活应该是什么样的呢？闻祈明试图去想象，可是脑子里一片空白，竟无半分憧憬。
“这是你刚来到家里时手上就戴着的玉，我问过闻行德，他那时候不屑地说是在路边随便买的，还说这么浓郁的颜色肯定是假的，我怕他弄丢，就把这块玉拿了回去，但后来我拿给我懂行的朋友看，他说这分明是上好的翡翠……我想，闻行德说的应该不是真话，这可能是你家里人给你戴上的。”
闻兰珍说着，从包里拿出她急匆匆跑回家取来的盒子，交到他的手里，他对上她的眼神，歉意的、愧疚的、如释重负的。
看似是交出了一个轻飘飘的小盒子，实际上是放下了这么多年压在她心上的巨石，也不知道是真心觉得对不起他，还是只是为了夜里能睡个好觉？
他第一次对这个多年来分外照顾他的“亲人”产生了恨意，可旋即他又为自己的恨意感到愧疚……明明不是她的错，她被亲情束缚着，又因为良知受尽煎熬，她自己也被吸血鬼一样的父母兄长压榨着，却还要竭尽所能地补偿自己……
那应该是谁的错呢？他看着闻兰珍通红的双眼，迷茫地想道：“……难道是我的错吗？ ”
他没得到答案，也无法趣深想，意识像被抽离出了躯壳，附着在天花板上，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这出闹剧。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过了好一会，闻祈明冷静地问了一句。
沉默终于被打破，闻兰珍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往下垮了垮。
“大概……八九年前吧。”她垂下眼眸，因为常年劳动而不复纤细的手指不安地攥在一块。
八九年前……也是从八九年前闻兰珍和他们家的往来淡了下去，他那时候以为闻兰珍是和闻行德闹了矛盾，原来是因为自己这个假侄子让他难受了啊。
他学着她的模样攥紧了手，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冷得像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