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麻烦您帮我转交给他……后天再给他。”
闻祈明把盒子交给门口的保安。
后天,后天他应该就离开这个地方了,至于去哪……
闻祈明一双无神的眼睛盯着平坦的地面,轻轻地笑了一声。
“只能是后天吗?”保安犹豫地把盒子接过来,“这倒是可以……给个联系方式吧先生,如果业主拒收的话我们会通知您来取。”
拉起的兜帽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保安狐疑地看着面前这张惨白的脸。
“他不想要的话,就丢掉吧,麻烦了。”
闻祈明说罢,转身离开。
他还没走远,轮胎碾过马路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里,一辆车不偏不倚地停在了小区门口,闻祈明如有所感地转过头。
魂牵梦萦的人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
闻祈明愣怔地看着他,脚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但随即看见车上下来了另一个人。
他动作一顿。
这人他倒也不陌生,是周云淮。
他看着两人说说笑笑地往门口走去,没有发现树下这个孤零零的人影。
也许发现了也无济于事,祝颂安应该也不想再见到他了。
闻祈明默不作声地把帽檐压得更低。
两人走到了门口,保安突然朝他的方向看过来……闻祈明冲他摇了摇头。
保安面露纠结,不知道朝祝颂安说了什么,祝颂安突然朝他这个方向转了过来。
闻祈明把身形隐至树后——从这个角度看,他隐约能看见祝颂安,祝颂安却看不见他。
他看见祝颂安往这个方向走了一步,如死水一般的心脏突然加速,不知是紧张还是期待。
“如果他真走过来了,我应该说些什么?”
理智告诉自己应该尽快离开,可脚下像是有一片沼泽,扯着他让他无法逃走。
可他的紧张是多余的——周云淮凑过去跟祝颂安说了句话,祝颂安很快就转身跟着他走了。
闻祈明这才从树后走出来,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转身离开,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身上,却在只他的身后拽出了一道长长的阴影,坠在他身后,扭曲地被拖行。
第二天午餐的时间,他带着几个同事去楼下的咖啡厅吃了顿简餐,精致的餐食摆放在他面前的白盘子里,他却一点提不起胃口,但为了不被他们发现异样,他还是囫囵咽进了肚子里。
要周末了,大家都在讨论要去那里玩,闻祈明看着他们眉飞色舞的脸,最后,那句“我要离职了”还是没有说出口。
不过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他去人力资源部办了手续,回来才发现大家正凑在一块讨论着什么,注意到他走过来之后纷纷转过了头,几双眼睛幽怨地看着他。
“怎么了?”
“你还装傻?”一个同事不满地开口道,“我在人力的朋友说在看到我们部门的帅哥在办离职,一问才知道原来是你?不是?离职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跟我们说?”
“是啊?明哥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我们是一个科室的诶?结果你离职还是别的部门的人告诉我们的。”
同事们听说今天是他的last day纷纷炸开了锅,倒是李怀光安静得一反常态,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背对着他用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打。
“找到更好的下家了?不给我们介绍介绍?”
正当闻祈明不知所措的时候,平日里关系一般的同事突然凑过来打听,无意间给了闻祈明一个转移话题的机会。
“想休息一段时间,没找。”
不过他显然不信,嘀咕了一句就走开了。
“明哥,你连怀光都没说?”同事用胳膊肘怼了怼闻祈明的手臂,“你们俩关系最好了不是吗?没记错的话你俩还是一块进的公司。”
“他听说你今天就要走之后一句话都没说就回工位了,我第一次看他这么安静。”
“对啊,肯定是生气了,快去哄哄吧。”
闻祈明走到李怀光的身边,“你……”
他顿了一下,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跟他解释。
“闻祈明,”李怀光难得连名带姓地叫他,“你是不是从来没把我当成朋友。”
闻祈明向来嘴笨,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只好抿紧了嘴角,沉默地杵在一边。
“行了,在我旁边站桩呢?”李怀光没好气地说了一句。
闻祈明以为他是嫌自己碍事,于是转身走开了,没看到李怀光在他背后猛地瞪大的眼睛和一脸控诉的表情。
不舍、难过、惆怅、高兴、轻松……这些普通人辞职时或许会有的情绪,闻祈明都没有,走出公司的那一刻,他心里异常的平静,就像这只是一次普通的下班,只是手里多提了一个袋子——袋子还是入职的时候发的,现在又装着他零星的物品被他提在手上,三年的时光,仿佛被凝缩装进了这个印着巨大slogan的袋子里,轻飘飘的,也许扔在路边,都会环卫工被当场一袋垃圾收拾走。
他该去哪呢……
本来他想的是,回家收拾一点行李,就可以离开临江,可离开临江之后,他又要去哪里呢?
去哪都好,也就意味着去哪都一样。
那离开的意义是什么?
他拐进便利店随便买了瓶酒,漫无目的地朝前走,阴冷的风带着潮湿的水汽像一条湿抹布盖在他的口鼻,呼吸间胸腔沾满了憋闷的湿气,咆哮的水声轰鸣地灌进他的耳朵里。
他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江边。
“就是这了,”心底有个声音喃喃道,“累了,不想再走了。”
正是晚饭的时间点,江边人影寥寥,跨江大桥上却川流不息,车灯亮成一片,朝着各自明确的目的地奔去。
和他截然不同。
桥上桥下,明明近在咫尺,中间却横着一道巨大的鸿沟。
他身姿轻快地翻过了栏杆,被江风吹起的外套下摆像是张开的羽翼,可鸟的羽翼是往天上飞,他却是往下面走。
堤下有个小小的浅滩,虽然泥泞,但勉强能站人。
他坐了下来,拧开了酒瓶,火辣的液体像利刃一样从咽喉直直扎进胃里。
天色愈发黑沉,像一块巨大的幕布盖在头上,他望着天,后知后觉地发现,今晚没有月亮。
理智被酒精麻痹,被压抑的思绪失去钳制四处逃逸——明明算不上好喝,却又让人上瘾。
江水在面前滚动,波光翻涌间,他迷迷蒙蒙地看见了很多画面,养父母怨恨的眼神,闻兰珍愧疚的脸,同事们的气愤,还有……
还有很多,但最让他忘不掉的,是那双蓝眼睛上闪烁的泪光。
他这一生,好像做不到让任何人满意。
“像你这样的人,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没有意义,他想。
生,他没办法选择,那死,总可以了吧。
反正离开的准备,他都做好了,至于目的地……
他看着面前辽阔的,奔涌向前的江水,站了起来,裤管上沾满了湿润的泥土,沉甸甸的,似乎是在拽着他,让他不要在继续往前走。
可解脱就在眼前。
夜里的江水是漆黑的,浑浊的,不复白日的雄伟壮阔,却对深陷烂泥里的人有致命的吸引力。
“你会把我带去哪里呢?”
江水扑在他的脚面上,瞬间浸透了他的鞋子和裤脚,拖着拽着,引诱他往更幽深的地方走去。
很冷,像是一根根寒冰做的针尖一块扎进了他的骨头里,一个激灵过后,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清醒了。
可他的脚步却只是一顿,随即又开始往前走。
“闻祈明!”
他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声音,夹着惊慌的情绪。
他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太远了,看不清面容,但那头金色的发丝他却再熟悉不过。
颂安……
“怎么可能呢?他怎么可能知道你在这?”
是啊,他怎么可能知道我在这。
“幻觉吧。”
是啊……是幻觉。
裤管湿透了,沉重而冰冷,可他又觉得,脚下似乎在发飘,巨大的冲力从身侧袭来——江水要带他走了。
他一直觉得,祝颂安耀眼夺目,却不灼热,就像是,高高挂在天上的一轮月亮。
也挺好,他想,最后他还是看见了月亮。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这次,踩不到底,他整个人往下一坠,波涛抓住了机会,像一双巨大的手,扣在他的头顶,把他狠狠地往下摁。
水从四面八方翻涌而来漫过他的头顶,像是抓住了猎物般兴奋地从他的鼻腔、耳道灌入,撕裂般的胀痛猛地从肺里炸开,目之所及皆是阴沉扭曲的波涛。
惊慌、恐惧和悔意条件反射地升起,他本能地张开嘴巴,实际上只是迈入另一个陷阱——他开始呛咳,可喝进去的水吐不出去,又有新的水源源不断地涌进身体里,他用一只手掐住自己的咽喉,想阻止水的灌入,可自然是无济于事。
挣扎,是无法克制的生理本能,浮沉之间他也能短暂地呼吸到空气,可身上的衣服浸湿了,浸透了,拽着他往下坠,江水奔涌得更快了,他被带着往前冲,随即,剧烈的疼痛从额间炸开,眼前块块黑斑浮现。
许是撞上了礁石。
他费劲地睁大了刺痛的眼眶,却只能看见片片的光斑在头顶上翻涌,像一块块碎玻璃片,泛着不近人情的光,警告他不要再靠近。
一切的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水震在鼓膜上的一声声闷响,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躯体还在挣扎,灵魂却在恐惧的同时发出欢呼。
“要结束了,终于要结束了,这不就是你所期盼的吗?你为什么还在挣扎。”
是啊?我为什么还在挣扎?
“放弃吧,很快就结束了。”
这个声音响起的同时,他终于放任自己往下沉。
窒息的感觉愈发强烈,肺里一点点空气终于被榨干了,只好不情不愿地罢了工,只剩下皱巴巴的心愈发无力地跳动,不过也只是垂死挣扎罢了。
“原来,解脱这么简单啊。”
在无数个深夜,他都曾想过一了百了,但最后只是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睡一觉就会好了,可后来,他睡不着……当他看向窗口,看向车流,看到利器,他都会开始幻想自己的死状,企图用本能的恐惧警告自己……
可后来,这种方式也不管用了。
在跟大家道别的时候,他就想过结束自己这无用的一生,只是又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这是新生活的开始。
他总是这么擅长自我欺骗。
……
他闭上眼睛,疲惫啃食着他的心脏,但没关系,他很快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水面浮动的光离他越来越远。
可在意识走远的最后一秒,他感受到了一股近乎强硬的力道拽住了他的手。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睁开眼睛,隐约看见一个人影,像一道光一样,从天而降,劈开了幽暗的水,拽着他往上游。
“别救我了,像我这样的人……”
黑影终于侵蚀了他的视野,他无力地闭上了眼睛,意识终于进入了他梦寐以求的安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