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镜前要禁水禁食,所以检查定在了第二天早上。
祝颂安推着轮椅,带着闻祈明往检查室去——闻祈明的状况时好时坏,但早上刚醒的时候向来是最糟糕的,有时候就像一具睁着眼睛的雕塑,一动不动,叫他好多遍才勉强有反应……所以祝颂安把他强制按在了轮椅上,为了不让他多想还振振有词地说是让他提前体验退休生活。
“怎么样?”祝颂安一边推着他往前走一边拍拍他的肩,调侃道,“我记得你和你舍友的群名就叫什么……退休老头对吧?现在也算是体验到了,觉得怎么样?”
被他一拍闻祈明才像是刚回过神来,僵硬地动了动。
“有点奇怪……”闻祈明想了想,突然说,“以后换我推你吧。”
嘶——这人不藏着掖着之后,说话中听多了,祝颂安咂咂嘴心想。
他脚步一停,从背后弯腰探头看闻祈明,“你这不是在咒我吧。”
闻祈明迷茫地眨了眨眼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有歧义,“不是,我……”
“好了,我知道你是说以后还想跟我在一块。”祝颂安笑着直起腰,推着他继续往前走。
闻祈明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出了电梯,祝颂安越走越慢,慢到最近反应有些迟钝的闻祈明都发现了不对劲,他回头看了祝颂安一眼,“累了?我自己走吧。”
祝颂安赶紧把正欲起身的人按了回去。
“我是想说……还是做无痛胃镜吧,那么长一根管子,”祝颂安昨晚查了查资料,一想到那个画面就觉得自己的嗓子眼也跟着疼了起来,“你不会是怕我等太久才不做无痛的吧?”
闻祈明却摇摇头。
“放心,我之前做过普通的,没那么可怕……而且,我不太喜欢全麻刚醒的感觉。”
之前阑尾炎的时候他经历过一次全麻,可能是体质问题,刚醒的时候他的不适感非常强烈……他实在是讨厌那种头昏恶心、无法自控的感觉。
“……好吧。”祝颂安看着他蹙起的眉头,只好答应了。
闻祈明不让他跟着进去,祝颂安也没勉强,在外面等着。
走廊里有些嘈杂,时不时有穿着各色衣服的人行色匆匆地路过,扬起的风带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焦躁的气氛在这条狭长惨白的通道里横冲直撞。
他坐不住,在检查室门口来来回回地踱步,突然,一个诡异的想法突然冒出来,他脚步一顿……他现在这样很像电视剧里在产房门口焦急等待的丈夫。
什么乱七八糟的。
祝颂安心虚地瞥了一眼检查室的门,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悻悻地坐了回去……这才发现对面有个男人一直在看他。
这人胡子拉碴面色憔悴,穿着的衣服也有些皱巴巴的,他脱力似地靠在椅背上,肉眼可见的疲惫从他的骨子里往外渗。
祝颂安向来对别人的视线接受良好,但他还是多看了这人几眼。
“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心想。
男人对上他疑惑的眼神,意识到自己刚刚有些冒犯了,他扯出一点歉意的笑,可也许是很久都没有笑过了,他的嘴角提得生硬,脸上的每条纹路都透着苦涩。
见他这么一笑,祝颂安突然想起来了:
上回闻祈明受伤住院的时候,他在电梯里遇见过这个人,这人当时推着病床,病床上躺着一个形容枯槁的女人,女人眼神涣散地呓语着:
“让我去死……”
当时,站在病床边的男人也是像现在这样,对他笑了一下。
祝颂安对他印象深刻,只是,这才没过多久,男人看起来却更憔悴了,像是几天几夜没睡过的人,眼眶下挂着泛青的眼袋,两侧脸颊也凹陷下去,鬓边的头发长了,显得有些杂乱,零星几条白发夹杂其间,比起那时,像是老了十岁,这才让祝颂安差点没认出来。
“没想到又见面了,”男人主动道,“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电梯里遇见过。”
祝颂安微微颔首,“你也还记得我?”
男人说,“毕竟你的长相很让人印象深刻。”
祝颂安笑了笑,朝他伸出了手,“祝颂安。”
男人跟他握了握,“江誉。”
“可能有些冒昧,”他顿了一下,“离上次见到也有段日子了,你们这是……”
祝颂安知道江誉是误会他也在医院陪护了很久,摆摆手。
“我男朋友,上回是受了点伤,这次是胃不舒服,我带他来检查一下,”
“这样啊……那就好,那就好。”
江誉仰起头,把后脑勺抵在背后的墙面上,头上的灯光白晃晃的,他倒也不嫌刺眼,就这么直愣愣地仰头盯着,失魂落魄的。
“你看着比上回憔悴了。”
“是吗……”江誉听了这话,自嘲地笑了笑,“我妻子生病了,我也没什么心思收拾自己……”
“……她是?”
“癌症,已经是晚期了。”
祝颂安一愣,他依稀还记得女人那张蒙着病气的脸,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生死面前,什么话语都是轻飘飘的。
他在江誉身边坐下,“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聊聊。”
虽然,他并不是什么自来熟的人,更谈不上有耐心,但或许是因为这段时间的经历,亦或是恻隐之心在作祟,他想陪陪江誉。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江誉似乎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会后欣然点头。
“我和我妻子是上大学的时候认识的,校园恋爱,一毕业我们就结婚了,生了一个女儿,也算是个幸福的三口之家吧。”
他说到这,嘴角扬起一点微微的笑意,肯很快就落了下去。
“可人嘛,总是贪心不足,我也贪心,我总想让日子能过得更好一点,于是我把工作辞了,开始创业,恰好赶上了风口,也算是赚到了一点钱,可我也越来越忙,每天早出晚归,到家倒头就睡……渐渐的,我和她也疏远了。”
他越说,头垂得越低,声音也落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要是能多关心她就好了,是不是?也不至于一发现的时候就是晚期,活一天少一天,我……我只能看着她受苦,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头越垂越低,直到埋进自己的掌心里,声音里的哽咽再也掩饰不住。
祝颂安看着他这幅模样,搭在腿上的手渐渐收紧成拳。
当时站在ICU外面,隔着玻璃看着闻祈明的时候,他何尝没有这么想过……只是他更幸运一点,还有挽回的机会。
他紧握的拳头松了松,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什么话都没说,抬手拍了拍江誉的肩膀。
心思殊途同归的两个人坐在一块,一块陷入了沉默。
江誉过了好一会才把掩着脸的手放了下来,露出了通红的眼眶。
“就像你上回看到的那样,她其实很痛苦,也不喜欢待在医院,可是,我,我太自私了,我明明知道像现在这样不过是强留着她留在世界上受苦,可我还是,还是舍不得放弃。”
祝颂安听到这,拍着他的肩膀的手一顿。
“这么说来,我和他,似乎也没有什么区别,”他突然想。
“或许,她也在努力呢?”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祝颂安错愕抬起头,这才发现闻祈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出来,站在他们旁边,似乎把江誉的话都听了个遍,但可能是因为刚做了胃镜,他的声音比进去之前更沙哑了,说完还侧过头咳了几声。
祝颂安连忙去扶他,“做完了?难受吗?”
“有点,”闻祈明缓了一会才接着说道,“我觉得,她其实也想努力多陪你一段时间,咳咳,你们应该好好聊聊。”
祝颂安定定地看着他,心头刚泛起的褶皱好像都被他这句话温柔地抚平了。
江誉怔住了,随即往前跨了一步,“她,她真的会这么想的吗?”
他看上去很激动,可闻祈明却像是被他灼热的眼神烫到了一般,匆匆避开了他的视线,祝颂安忙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他能感觉到闻祈明最近似乎很抵触和人交流,就连医生跟他说话,他也是问一句才答一句,非常勉强……刚刚那些话,估计也是强撑着说的。
江誉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于激动,“抱歉,我失态了……我从来没敢这么想过。”
“没事,主要是他身体还不太舒服,我先带他回去休息了。”
祝颂安说完,扶着闻祈明坐回轮椅上
“你刚刚说你妻子不想待在医院,我倒是有个朋友,在灵山开了一间疗养院,环境不错,医疗条件也不差,只是现在还没直接对外营业,”祝颂安示意江誉拿出手机,两人加上微信之后他推了个名片过去,“感兴趣的话可以联系他,就说是我介绍的就好。”
“我有听说过……”江誉的眼睛亮了亮,“ 谢谢。”
“不用客气,”祝颂安摆摆手,“先走了。”
祝颂安推着轮椅转过身,江誉见他低头,然后就听见他轻声说:“很难受吧,脸色比进去之前还差。”
“没事,缓缓就好了。”
坐在轮椅上的人微侧过身,拍拍祝颂安的手,刚要转回去时,就对上了江誉的眼睛。
江誉笑了笑,做了个口型:
“祝你们幸福。”
然后他就看见那人冷峻的脸上勾起了一个温柔的笑。
江誉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逐渐远去,突然想起来,昨天晚上,他趴在病床边休息,半梦半醒间,他似乎感觉到,有人用手温柔而眷恋地抚过他的脸庞。
“我还能再陪你多久呢?”
这个声音他再熟悉不过,可他实在是太累了,挣扎了好一会才勉强睁开眼睛……可只看见妻子依旧面容痛苦地昏睡着,他便以为那只是个自欺欺人的梦。
现在想想,或许不是梦呢?
“家属在吗?”
江誉回过神来,转身应道:“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