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颂安找人查了,发现温长朝买了一张昨天半夜从荔城飞临江的航班,他赶紧将这个消息告诉了秦飞星,秦飞星回复得很快:
【我会买最快的航班过去。】
【颂安,麻烦你们再帮我找找他。】
【拜托了。】
祝颂安深吸一口气,回复道:
【好。】
【你也别太着急,说不定他来临江是为了别的事情,不一定就是我们想的那样。】
别着急,谁遇到这种事情能不着急?
祝颂安看着自己发的消息都觉得可笑,他又给温长朝拨去了一个电话,在忙音中看向窗外倒退的街景。
周云淮查到,温长朝今天凌晨一落地就坐了出租车去北郊墓园,之后就仿佛人间蒸发一般找不到任何踪迹,所以即使温长朝还在那的希望渺茫,祝颂安还是决定去看看,他本想自己开车去,但闻祈明看他这幅焦躁不安的样子实在不放心,坚持要陪着祝颂安去,还让宋阿姨叫来了司机。
两人现在坐在车里,祝颂安一边抓着手机,嘟嘟的忙音响成一片,一边止不住地往窗外面瞧,生怕自己和温长朝擦肩而过。
闻祈明伸手盖在祝颂安的手背上,这才发现他的手冷得像块冰,于是跟司机说了一声,“麻烦把暖气调高点。”
“好。”
闻祈明又扭头看向祝颂安,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难道说温长朝回临江可能就是单纯来祭扫,遗嘱也不过是担心世事难料所以未雨绸缪地提前准备好,只是不巧被秦飞星发现了?这太牵强。
而且,在温长朝没有找到之前,一切的安慰都不过是徒劳。
祝颂安却突然开口,打断了闻祈明的思绪,“那天,我也是这么找你的。”
他放下手机,轻轻勾住闻祈明的手,眼睛却没看向他,只是依旧紧紧盯着窗外。
“我给你打电话,打了很多遍,你都没有接,我只好一边开车,一边往路边看,就怕和你错过。”
他没有说是哪一天,但不用说,两人也都心知肚明——祝颂安是怎么找到闻祈明这个话题一直被他俩刻意地回避,毕竟一个不敢问,一个不想说。
不敢问的人看着不想说的人,呼吸一滞,只觉得像是有细细的针,一根一根密密麻麻地插进心口,尖锐而清晰的痛感泛起。
“我……”
闻祈明刚想开口,祝颂安却像是没有听到那样,自顾自地接着说:“我又犯了一样的错误。”
发音含糊,声音打着飘,要不是闻祈明坐得近,不然根本听不清——比起像是说给别人听的,更像是自言自语。
“什么?”闻祈明听不太明白,一怔。
“上回,我明明已经意识到你不对劲,可因为我在赌气,我就刻意无视了,如果我那时候多问你一句,就不会发生后面那些事了,对吧?”祝颂安深吸了一口气,“现在……长朝也是这样。”
闻祈明发现祝颂安的手病态地发着抖,用了点力气把他的手用力握紧了,“那是我自己的原因,不是你的错。”
心脏像是被人拧着,随着跳动的频率疼痛感在里面来回地钻。
可祝颂安像是没有听见,只是接着说道:“他那天来找我的时候,跟以前看上去很不一样,我那时候就发现他状态不太好了……他走之前,甚至问我能不能跟他一块照张相,是啊……谁会莫名其妙在玄关合影,除非,他心里清楚,那可能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祝颂安终于扭头看向闻祈明,一双漂亮的蓝眼睛里是摇摇欲坠的惶恐,“是不是?他从那个时候就不想活了。”
闻祈明的心跟祝颂安的手一块颤抖起来。
当时自己昏迷的时候,祝颂安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一遍一遍地复盘他们两人相处的过往,一遍一遍地从里面寻找被自己忽视的迹象,并以此为证据,一遍又一遍地自我鞭挞?
疯狂上涨的自责像是海啸一样,将闻祈明的灵魂淹没,他终于忍不住,把祝颂安用力地抱进怀里,“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遍又一遍地道着歉,祝颂安却是呆呆的,任由他抱了好一会,才终于从恍惚的状态里被扯了出来,缓缓地抬手回抱住他。
祝颂安用力咬了一下下唇,强迫自己冷静——闻祈明的心理状况好不容易才逐渐稳定,他不应该再说这些话增加他的心理负担。
祝颂安终于把自己的恐惧和不安粗暴地镇压在心里的某个角落,埋在闻祈明怀里深吸一口气,再抬头,已经镇定下来。
司机车技很好,踩着限速紧赶慢赶来到了墓园,墓园的负责人早就等在了门口,一下车就迎上来热情地寒暄,可惜祝颂安现在没有这个心情应付。
“你们这边出入有登记吗?”祝颂安直截了当的问道,“温长朝还在墓园吗?还是走了?是几点走的?”
说到这,负责人脸上有点尴尬,“因为晚上来扫墓的人比较少……温先生进门的时候我们登记了,但之后守夜的保安睡着了,所以……”
他见祝颂安皱起眉头,又赶紧说道:“但是周少联系我们之后我们就赶紧在园内找过了,暂时没找到温先生,监控也在排查了,但我们墓园不止一个出口,所以还需要一定的时间。”
祝颂安听见负责人说没找到温长朝的时候,虽然觉得不出所料,但还是心里一沉,但来都来了,祝颂安还是决定去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带我们去他父母的墓前看看吧。”
墓园很大,一排排石碑密密麻麻地沿山而立,像是一片失去生机的冰冷僵硬的丛林,雪还在不停地往下落,上山的道路湿润泥泞,黏糊糊的,一脚踩上去,像是踩到了一个小小的漩涡,把人往下面吸。
祝颂安有些魂不守舍,不小心滑了一下,闻祈明赶紧拽住了他,“小心。”
等祝颂安站稳之后,闻祈明也没有松开手,而是拉着他的手稳稳地在前面走着。
“就是这了。”负责人说道。
温家夫妇葬在了一块,墓碑上特地选择了他们年轻时候的照片,两人都是意气风发的模样,只是黑白的色调却给这份风采抹上了阴影。
“叔叔阿姨,好久不见。”
祝颂安跟他们打了一声招呼,这两人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温家出事的时候祝颂安还在国外,听到消息时纵然难过,但那种感觉终究是虚浮的,没什么实感,可他现在站在这,却感觉这方黑漆漆的墓碑像是直接压在了他的心头,心被压得狠狠一坠。
“他应该确实来过这,”闻祈明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温家夫妇的墓碑,“昨晚下过雪,但叔叔阿姨的墓碑看起来别的干净很多,还有这束花……”
闻祈明示意祝颂安看过去,是一束包装精致的白玫瑰,尽管受了冻,但还是能看出来是新鲜的——这显然不是管理处统一放的。
祝颂安看了一眼,点点头,“白玫瑰是阿姨最喜欢的花,长朝以前惹祸了,就会买一束白玫瑰回家哄阿姨。”
他说完,叹了一口气,站起身,余光却瞥见上了墓碑旁边的一行小字,故于……一月二十号。
祝颂安怔住了,“今天是几号?”
“二十号……”闻祈明应道,顺着祝颂安目光看过去,也是一怔,两人对视一眼,心里的不安愈发上涌。
祝颂安扭头看向负责人,“他往年也是这个时候来吗?”
“稍等,我让人查一下,”负责人走到一旁打了个电话,很快就回来了,“是的,但往年都是白天过来,只有这次是半夜。”
“知道了。”祝颂安点了点头。
周云淮的电话这时也打了过来,“怎么样,长朝在墓园吗?”
“不在。”祝颂安简短地答道,又拍拍闻祈明的手,让他把消息在他们刚拉的小群里面同步一下。
周云淮的声音也难得染上了焦躁,“算了,我现在就定机票回来。”
“十几个小时的飞机,等你回来黄花菜都凉了,”祝颂安阻止了他,“放心吧,这么多人都在找呢,警方那边我们也联系了。”
周云淮只好作罢。
电话挂断之前,他听见周云淮在电话那头念叨了一声:“他能去哪呢?”
是啊,他能去哪呢?
两人回到了车上。
“他有什么常去的地方吗?”闻祈明问道。
温家的资产在破产清算之后被尽数拍卖,祝颂安一时也想不到温长朝会去哪里?难道是温家出事前他常常混迹的那些地方?会所?酒吧?赛车场?
这不太可能。
【江桦:手机定位不到,不知道是丢了还是关机了。】
祝颂安深吸一口气,跟司机说:“去香丽水榭。”
说完,祝颂安才扭头跟闻祈明解释道:“长朝他们家以前就住在那,虽然也被拍卖了,但他应该会想回去看看。”
好在,温长朝的容貌实在是惹眼,祝颂安刚拿出照片保安就噢了一声。
“这个人啊,我早上就看他一直在门口晃来晃去,本来想赶他走来着,结果他居然问我能不能放他进去看看,可是我们公司是有规定的,不能随意放外人进去。”
“然后呢?他去哪了?”
“那你就得问我们队长了。”保安对着祝颂安努努眼睛,示意他看自己身后走过来的人,“那人最后被我们队长带走了。”
祝颂安探头看过去,发现这张脸并不陌生,而来人看见他时,眼神也有几分意外,“祝少?好久没看见您了。”
队长在这里做了很多年保安了,祝颂安以前也常来温长朝这,因此他对祝颂安也有点印象。
“听说长朝今天来过这?”祝颂安忙问道。
队长示意两人跟他走到一旁,这才低声跟他们说,“是,温少早上来过,说想看看以前住的地方,这本来是不符合规定的,但温少对我有恩,我就想办法带着他进去了。”
队长的孩子生过一场重病,那时他还没干到队长,工资也没有现在高,那时的他为了医药费焦头烂额,在巡逻的时候忍不住哭了出来。
“说起来丢脸,但这么一哭刚好被温少撞见了,他借了一笔钱给我,”队长感叹道,“后来我攒够了钱想还给他,但先是他出国后又是他家出事,一直没机会见到,今早好不容易见到了,但他没要,让我自己留着,说是用不上了……唉,他们家现在这样,怎么会用不上呢,大几万呢,温少还是心善。”
队长神色感慨,闻祈明却是一顿,作为过来人,他自然知道温长朝这句“用不上”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看着祝颂安血色褪尽的脸,不动声色地把他垂在身侧的手抓住。
果然,一片冰冷。
两人回到车上,闻祈明倒了一杯热水让他暖暖,一边在群聊同步消息。
叶声突然在群里面问了一句:
【他父母具体是怎么去世的?】
怎么突然问这个?
祝颂安虽然不解,但也知道叶声平时虽然不着调,但不是个会在关键时刻八卦的人,于是还是回复道:
【他父亲是破产之后跳楼的,他母亲……】
祝颂安字打到一半,指尖猛然一顿——他想起了温长朝那天跟他说的话:
“我爸去世后,她就疯了,我一直在家看着她,可有一天我没看好她,她跳楼了……而且是跟我爸一样,从同一栋楼的楼顶上跳下去的。”
他还能想起来,那天温长朝说这话时,脸上那反常的平静。
祝颂安赶紧把剩下半句话补完发出去,和闻祈明对视了一眼,不安在密闭的车厢里愈演愈烈。
叶声很快发了条语音,语气势一反常态的急促:“按照你说的,长朝似乎把他母亲跳楼的原因归咎于自己没有看好她,所以,他很有可能会在脑海里无数次地设想,如果自己看好母亲,母亲是不是就可能不会死,这也就意味着,他会在脑海里无数次地回到他母亲跳楼的场景。”
【尚慕青:你的意思是?】
【叶声:他很可能在同一个时间,从同一个地点,用同样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和叶声的消息同时弹出来的是秦飞星的消息:
【我到临江了。】
【他父母是在哪里跳楼的?】
这事当年在临江闹得满城风雨,大大小小的媒体都报道过这件事——就在当年他们家集团的总部,即使过了这么久,这栋大厦易主之后已经换了新的名字,但也并不难查。
祝颂安和闻祈明赶到时,正好撞见了匆匆赶来的秦飞星,他俊秀的脸上满是憔悴,见到他们时,只来得及点了点头,就听见电梯发出了提示音,于是也顾不上其他,飞快地上了电梯,两人也赶紧跟着他进去了。
秦飞星一进电梯就找了个地方靠上,祝颂安这才发现他不仅衣服穿得单薄,脸上也毫无血色——也是,荔城那边的气温不比临江,临时赶过来的秦飞星自然也不可能来得及准备厚衣服。
电梯缓缓地上升,祝颂安一边看着不断跳动的显示屏,一边扯着自己的袖子,想把外套脱下来给他,刚脱到一半,他余光就瞥见秦飞星脚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祝颂安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了他,“是冻着了还是低血糖?”
秦飞星像是有些恍然,想了一会才从口袋里掏出常备的巧克力,“低血糖。”
祝颂安看他手抖得像筛糠,连忙接过来替他拆开包装塞进他的嘴里,闻祈明拦住了祝颂安脱外套的动作,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秦飞星身上。
“谢谢。”
像是凝固的情绪终于被暖和的大衣解冻,秦飞星的眼眶渐渐地红了起来,他又说了一遍:
“谢谢。”
祝颂安看着他颤抖的眼睫,突然想起,秦飞星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跟当年,如出一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