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祈明走进福利院的时候远远地就看到一个有点眼熟的身影蹲在甄小小面前，意外地挑了一下眉。
不会吧……
他往前走了几步，那人的侧脸一点点地在他的视野里变得清晰。
还真的是祝颂安。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冤家路窄吗？虽然……也算不上冤家。
闻祈明有点踟蹰，但甄小小眼尖，很快就发现了他，“祈明哥哥！”
被她这么一喊祝颂安也看了过来，已经被发现了，再走开难免显得过于刻意，于是闻祈明不闪不避，迎着祝颂安视线看了回去。
祝颂安正蹲在地上微仰着头，他今天把略长的金发扎了起来，只余下几根扎不起来的发丝散落在脸侧，看起来多了几分随性，不同于前两次见面环境的昏暗，今天阳光很是明媚，于是他一双漂亮的蓝眼睛显得更加清透，眼底的错愕更是一览无余。
闻祈明看着面前这个人，无端地想到了受到惊吓的蓝眼布偶猫。
两个人怀着各异的心思沉默了一会，甄小小也没察觉出什么不对——她正巴巴地探头想去看闻祈明手里提着的袋子装了什么。
最后是闻祈明先打破了沉默，“你怎么在这？”
这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这话说得有些生硬了，果然，他看见祝颂安原本习惯性提起的嘴角都微微垮了下来。
“我不能来？这里是你家开的吗？”
这话说完祝颂安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平时很少会用这么冲的语气跟别人说话。
大概是被昨天残留的情绪影响到了，祝颂安有些懊恼地想，而且再怎么说这里还有小孩。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甄小小这才意识到了不对劲，有点无措地站在中间，小心翼翼地用眼神在他俩中间来回逡巡。
闻祈明也蹲了下来，抿着嘴思考应该怎么给甄小小展示友好的氛围。
两个人无言沉默。
甄小小拽了一下闻祈明肩上的衣服，“祈明哥哥，你们是在吵架吗？”
闻祈明摸了一下鼻尖，“没有，我们没有吵架。”
甄小小看看他，又看看祝颂安，满脸写着不信。
闻祈明没办法，只好给祝颂安递去了一个求助的眼神。
但祝颂安不管，只是一味地拆台，“你看看，一点说服力都没有，你得跟我友好交流一下让小小看看。”
说完他就冲甄小小挑了一下眉，“是吧。”
甄小小对这个刚认识十分钟的漂亮哥哥很是信任，立刻跟着点点头，“对啊对啊。”
把甄小小成功拉倒自己的阵营之后，祝颂安把手肘搁在自己的膝盖上，用手托着自己的脸，歪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闻祈明。
他倒要看看闻祈明这块石头能说出什么花来。
闻祈明看着他，憋了老半天憋出了一句：“你的眼睛颜色挺好看。”
祝颂安差点绷不住笑出声，他嘴角扭曲了一下然后才客套地回应道：“谢谢，随我爸。”
不过显然卓有成效，甄小小也开心地搭腔道：“我也觉得哥哥的眼睛好漂亮，我只在电视里见过蓝眼睛的人。”
祝颂安笑眯眯地摸摸甄小小的头，“小小也是个漂亮的小女孩。”
跟对着自己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闻祈明心里有了一点微妙的不平衡，决定再接再厉，“你头发也挺好看。”
“噢，”祝颂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理发师染的，替他谢谢你的夸奖。”
闻祈明接连在他身上碰了两次壁，又把眼睛挪到他的衣服上，正想开口，祝颂安就打断了他，“小小，你和这个孤僻的大哥哥怎么认识的？”
再不打断，他怀疑闻祈明能用自己匮乏的语言干巴巴地把他从头到脚夸个遍。
孤僻的大哥哥？
听到这话，闻祈明嘴角抽了抽。
甄小小眼睛一亮，手舞足蹈地开始讲，闻祈明听着，也久违地回想起第一次看到她时的情形。
闻祈明是大学时的一次志愿活动里认识她的，那时候的她远不如现在活泼开朗，她敏感，安静，经常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沉默地看着操场上的热闹。
那时候他们学校对每个学生都要有志愿时长的要求，但校内的志愿活动都是香饽饽，很快就被抢空了，没抢到的闻祈明只好退而求其次地报了天佑福利院的志愿活动。
说实话，他那时候的生活也算不上轻松，除了忙于学业还要四处兼职，人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很难生出多余的爱心，志愿者的活动对他来说算是额外的负担，所以那几周他只是例行公事地上福利院报道，不见得有多积极。
不过他本身是个责任感很强的人，每次来做志愿者都会尽职尽责把领队交代给他的工作做好，但因为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长相也比较冷峻，所以孩子们都有点害怕他，因此领队交给他的工作都是后勤保障类的，他也乐得轻松……
他本也不擅长跟孩子们打交道，更别提和孩子们一块做游戏或者拍手唱儿歌——画面太美，不敢想象。
但有一天他的排班正好赶上了福利院办运动会的日子，当他往操场搬完水之后想找个地方休息时，看到了一个在树下坐着的小女孩，她眼巴巴地看着操场上嘻嘻哈哈的小朋友们。
闻祈明问旁边带队的女老师：“怎么还漏了一个孩子，不带着她一块？”
“噢，你说小小吗？她腿不好，没办法参加这种活动，虽然有时候我们也会尽量带着所有孩子一块玩，但像今天这种情况我们也很难关照到每一个孩子，所以只能让她在树下休息，这样比较安全，”老师解释完，又看了一眼操场另一侧坐着的其他几个腿脚不方便的小朋友，无奈地摇摇头，“而且她刚来我们福利院不久，性格也比较孤僻……”
“这样。”闻祈明点点头，也不再说什么。
他原本想找去室内找个清净地方待着，刚想转身，却又顿了一下——他余光瞥见那个女孩抬手抹了一把眼睛。
脚步一偏，闻祈明就往树下的方向走了过去……不过走过去之后他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是一言不发地杵在女孩面前。
正在低头擦眼泪的女孩突然发现面前的光线变暗了，下意识缩了一下身体，然后才懵懵地抬起头，眼睛里还含着将落未落的泪珠。
闻祈明犹豫了一下才问，“你叫什么名字。”
说完，闻祈明给她递了两张纸。
“甄小小。”她低声回答道，拿着纸巾飞快地擦擦眼泪。
闻祈明想了想，坐在甄小小旁边，“你也想参加运动会吗？”
“嗯……但我走路不太方便。”甄小小说完，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攥着上衣下摆的手指不安地来回搓动。
“那怎么不跟他们坐在一起？”闻祈明指了指操场另一侧，有几个孩子正坐在那聊天。
甄小小看了一眼，头却垂得更低了，“他们让我回自己家，我也想回去，但大人们都告诉我说爸爸妈妈再也不会回来了。”
闻祈明眉心一跳。
这个情况……有点像被孤立了。
闻祈明蹙起眉，正想要不要跟福利院的老师反映一下情况，可甄小小却仿佛知道了他在想什么，说，“哥哥你不要告诉老师，之前有个姐姐也说过了，大家都说我打小报告，更不喜欢我了。”
闻祈明看着甄小小局促的模样，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脑海中一时间纷乱地闪过很多灰蒙蒙的画面，压抑的情绪跟随着画面的闪动肆意扩散。
……
“那个……”闻祈明看着远处喧闹的人群，突然开口。
甄小小抬头看他，“嗯？”
闻祈明的表情罕见的有些局促，“我也没什么朋友，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和我做朋友吗？”
甄小小眨了眨眼睛，脸上出现了惊喜的神色，但因为闻祈明一直没有看她，所以她的表情又变得不太确定了起来，四处张望了一下，想看看附近有没有其他人。
他是不是在跟别人说话？
闻祈明半天没有听到回应，转过头来戳了一下甄小小的发顶。
甄小小这才重新看向他，“哥哥，你刚刚是在跟我说话吗？”
闻祈明点点头，试图露出一个友善的笑，提起嘴角之后又怕弄巧成拙吓到人家小姑娘，又把嘴角捋平了。
小姑娘含着泪水的双眼一点点地亮起，她蹦了一下，但因为腿脚不太好的原因落地的时候晃了晃，不过还没等闻祈明伸手去扶她，她就自己站稳了。
“我叫甄小小！今年七岁！”她很认真地跟他做了个自我介绍。
在甄小小期待的眼神里，闻祈明硬着头皮开口了，“我叫闻祈明。”
甄小小高兴地点点头，然后凑到他面前看着他，“交朋友还要做什么呢？”
闻祈明也愣住了，他仅有的几个朋友都是自己黏上来的，完全不知道常规的交朋友要干点什么，交换联系方式？甄小小也显然没有手机。
他想了一下，然后朝她伸出了手，“那就……握个手吧。”
甄小小眼睛亮了亮，盯着闻祈明骨节分明的手看了一会，然后很郑重而又生疏地用自己的两只手握住了。
闻祈明顿时觉得自己心里某块柔软的地方被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他垂眸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不禁露出了发自内心的一个笑。
……
“总而言之，祈明哥哥说他没有朋友，于是我就大发慈悲地跟他做朋友了！”甄小小双手抱臂，仰着头骄傲地说道。
闻祈明听着这话也懒得反驳，只是在一边无奈地摇头。
当年，孩子们发现甄小小有一个大哥哥“罩着”之后，也不敢再欺负她，而闻祈明后来又让甄小小挑了一些小朋友喜欢的东西买回来让她分发出去——这里的小朋友挺好满足，他们的善恶观也非常简单，渐渐地，他们也不再觉得甄小小是外来者，甄小小也渐渐融入福利院的环境中。
现在倒是不孤僻了，只是越来越闹腾。
“嗯……小小太厉害了，毕竟这个人看着就一幅没什么朋友的样子呢，你居然能跟他做这么久的朋友。”祝颂安非常捧场地附和甄小小，然后扭头不咸不淡地瞥了闻祈明一眼。
好像有点阴阳怪气的。
闻祈明蹙了一下眉头，但想起自己昨晚落荒而逃的画面，又觉得有点无力反驳。
“也没有啦，小小那时候也没什么朋友，而且祈明哥哥是个很好很好的人，”甄小小笑眯眯地说道，“既然颂安哥哥你是我的朋友，我又是祈明哥哥的朋友，那祈明哥哥也是你的朋友啦。”
这是什么逻辑。
闻祈明闭了闭眼，想让她别说了，可没成想，祝颂安却主动接过话头：“哎呀，你的祈明哥哥可不愿意跟我做朋友呢。”
祝颂安眨眨眼睛偏头看向闻祈明，淡粉色的嘴唇一张一合，落在闻祈明眼里，像被慢放了一样，几个字一字一顿地从祝颂安正一张一合的嘴唇中间蹦了出来：
“是吧？祈 明 哥 哥～”
最后一个尾音微微上扬，莫名有点像在调情，闻祈明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口水，一瞬间，他好像又回到了昨晚那条潮湿阴暗小巷子里，他在昏暗的夜色中一点点凑近去端详祝颂安的脸——从宝石般的眼睛到再到高挺的鼻梁，然后视线下移又是那两片透着淡淡血色的嘴唇……
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