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祈明背着包下了出租,看了一眼面前的小区,久违地回到这,不仅没有多少故地重游的感慨,反而隐隐地感到抗拒。
这是这座小城里较早的花园小区,在当年算是不错,但随着岁月的流逝和物业的懈怠,现在和四周新建的楼房相比,看上去倒是显得老旧……只有楼房外面加建的电梯,崭新得格格不入。
加装电梯分摊的费用还是他出的,不过他一次都没坐过。
树下有一位老奶奶正在歇脚,见他过来眯起了一双浑浊的眼睛,随即脸上有几分惊喜,“哎,这不是小明吗?”
闻祈明也是一怔,然后走到老人家面前。
原来我已经有这么久没回来过了吗,闻祈明想,久到岁月又往她脸上刻上一道道深刻的纹路,头发也已经褪成全白,只是神态瞧着依旧矍铄,瞧着他时更是满脸喜意。
“王奶奶。”他看着她热切的眼神,却下意识地错开了视线。
并不是因为和她关系差,相反,王奶奶从小就对他很好。那时她的女儿外孙都在外地,很久才回来一次,但她家里常年备着很多小零食,每次上下学路过她家,她总会热情地塞一大把零食给他,后来发现塞给他的零食总会被他弟弟拿走,于是经常留他在自己家,让他吃完再回去,偶尔还留他吃饭。
为了这事,余英没少在街坊邻里间阴阳怪气,但王奶奶也没放在心上,甚至还暗讽过余英两口子的偏心,只是后来小外孙出生,王奶奶就被接到女儿家那边去了,两人间的往来这才少了。
虽然他也知道王奶奶对自己这么好大概只是因为移情效应,但对他的好是实打实的,他还是很感激她,所以他更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如今的模样。
“工作很忙吧……都瘦了。”王奶奶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好几眼,心疼地说道。
闻祈明看着她关切的双眼,鼻尖一酸。
她知道他的身世吗?闻祈明想,应该是不知道的,毕竟按照闻兰珍的说法,自己被领养是在他们家搬到这之前的事情了。
“王奶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两年吧,外孙长大了,孩子也有自己的生活,我一个老太婆总是跟他们生活在一块也不是个事,我就搬回来住了,小明现在工作了吧?很辛苦吧?”
闻祈明摇摇头,“我现在挺好的。”
“诶,但也要注意休息,你看看你这脸色,都白成这样了。”
闻祈明提了提嘴角,勉强露出一个笑,“知道了,那王奶奶我先上楼了。”
王奶奶拍拍他的手臂,不舍地道:“行……那上去吧,有空来我家里坐坐。”
闻家在五楼,但他脚步一转走了楼梯。
楼梯看上去很久没人走了,越往上越显得杂乱,都是住户堆积的杂物。
他缓慢地往上爬,脑子空荡荡的,也没去看自己爬到了第几层,直到感觉自己踩到了什么东西才回过神来。
他低头一看,是一本练习册……封皮上写着他的名字,他弯腰捡起来,看向角落——自己用过的课本练习册都堆在那,俨然已经成为了没有人要的垃圾。
不过应该没有笔记,他想,毕竟他那弟弟还用得上。
他把掉落的练习册放在上面,扭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家门。
“进去了,要说些什么呢?”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手指感受到了柔软的触感,是跟钥匙放在一块的绒布包,他一边生疏掏出钥匙打开门,一边想到,“如果是他也在的话,他会怎么做呢?“”
门打开了。
“回来了?小……”
温柔的声音几乎是在开门的一瞬间响起,他一下子就想到了高铁上坐在自己旁边的那位母亲……可这语气不可能是冲着他的。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果然,坐在沙发上的余英刚带着笑转过头来就顿住了,静默后再开口语气就变得生硬了起来,“怎么是你……你怎么回来了?”
在餐桌边喝酒的闻德行听了他的话才转过头,意外地看了闻祈明一眼,没说话。
闻德行很多年没对他动过手了,毕竟他已经长得比他还要高大,即使真喝醉了,他也不敢再动手,只是虽然不打不骂,但也不管不问。
今天也是这样,他只是奇怪地瞅了一眼之后就转回头,自顾自地继续喝酒。
闻祈明看着这两个人,一瞬间觉得过于荒谬,以至于他久违地想笑出声,但觉得荒谬的对象不是他们,而是自己——一个像在防贼一样防着他,一个完完全全把他当成空气,这么多年他没有发现背后的原因也就罢了,居然还幻想着他们能施舍自己一点爱……
这跟在路人腿边摇尾乞怜的流浪狗有什么区别?
“上回让你转的钱到现在都没转过来,你人突然跑回来干什么,不上班吗?”
耳边是余英不悦的责问,闻祈明看向阳台……也不算阳台,毕竟自己在那里睡了很多年,改造后也勉强算是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卧室。
他走过去看了看,自己的东西已经荡然无存,就连一张小小的折叠床也未能幸免,他扫了一眼现在的布局,猜测这里已经变成闻启光的书房了。
旁边的余英紧紧地跟着他,见他看着阳台满脸戒备地道:“你一年也回不了几趟家,就给你弟弟学习用了,现在家里可没地方给你住,反正你也有钱了,自己去酒店开个房……”
生怕他抢闻启光的房间一样。
闻祈明突然笑了一声,这声笑实在是突兀,客厅里的两个人都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他笑着,眼神却是冷的。
“你们也知道现在家里是我有钱啊……”闻祈明收起了笑,“那你们凭什么觉得我一直会心甘情愿地给你们钱呢?”
“怎么跟你妈说话的?”闻行德终于睁着醉醺醺的一双眼瞅他,“儿子挣钱给老子花,天经地义!”
倒是余英听了他的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色一僵。
“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妈妈知道,但家里的情况确实不太好,爸爸妈妈也是没有办法了……还有你这房间,太小了,妈妈只是觉得你去外面住更舒服。”
每次意识到自己做得太过了余英都会像现在这样,说两句好听的让他心软愧疚……可惜了,闻祈明心想,现在再听到这样的话他只觉得自己蠢得可笑。
还有“爸爸妈妈”这四个字,真是令人恶心,不仅是心理上的,他现在站在这,清晰地感觉到胃壁像是被人拿着铁片一下一下地刮着,痛极却无法躲开,这个可怜的器官只能颤抖着阵阵挛缩。
幸好今天没吃什么东西,他想,在对峙的时候吐一地虽然勉强也算攻击,但实在没有气势。
闻行德觉得余英给闻祈明说好话实在是丢了他的脸,他把手里的玻璃杯用力地砸在桌面上,黄色的酒液飞溅出来,飞溅在桌面上,挥发的酒味对现在的闻祈明来说更是雪上加霜。
“你跟他废什么话?要不是有老子他早死了……”
“行了!别说了!”余英连忙打断了他。
要是往日的自己听到了,肯定会以为余英是在维护自己,可现在他知道了,余英打断他,更大的原因是怕闻行德说漏嘴。
“好了,你爸喝多了,你先去酒店休息,晚点等他酒醒了我再喊你回家吃饭。”余英说着,把手搭在他背上,推着他想把他往门外赶。
可推了一下,没推动,余英抬起头,对上他一双冷漠的眼睛。
以往,即使闻祈明和家里的关系闹得再僵,她都没见过他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这个孩子,已经不受他们控制了。”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她心里一冷,颤了一下。
“噢?这不是我家吗?我还不能呆了?”
果然,闻祈明不仅没顺着她的意,还走到了闻行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像闻行德这种窝里横、向来爱以一家之主自居的人,怎么能接受自己的“儿子”用这种看垃圾的眼神俯视他,他顿时就火了,“翅膀硬了是不是?”
他刷地站了起来,可即使站起来他也比闻祈明矮半个头,于是他往后撤了一步,又似乎是担心自己这样气势不足,于是又拎起一旁的啤酒瓶子指着他:“你别以为你现在赚两个钱就能回家和我呛声了。”
“有本事就别来要钱。”闻祈明嗤笑一声,把冲着自己面门的酒瓶子拍开。
常年沉溺于酒精的男人显然握力不足,被闻祈明随手一拍瓶子就从他手里飞了出去,飞到旁边的墙角,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残余的酒液飞溅出来,溅起两滴在闻祈明的裤子上。
闻祈明垂眸看了一眼,脸上是刻意流露出的嫌恶,他靠在沙发边上,抽出两张纸慢条斯理地擦了起来——而这个动作,落在闻行德的眼里,显然侮辱的意味更浓。
余英睁大了眼睛,错愕地看着他,完全没想到自己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儿子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
“我不是你们亲生的,对吧。”闻祈明又轻飘飘地扔出一句。
但这一声落在余英耳朵里宛若平地一声惊雷,她的脸上顿时血色尽褪,勉强笑着说道:“小明你说什么呢?你怎么能不是爸爸妈妈亲生的呢?”
闻祈明还没答话,一旁脸涨得通红的闻行德完全不顾她的挣扎,应声道:“对!所以你应该对老子感恩戴德,白养了你这么多年。”
悬着的心终于沉沉地砸在地上——听闻兰珍说是一回事,真听到自己喊了那么多年父亲的人承认又是另一回事,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这一刻当真到来的时候,他还是感受到了巨大的不真实感。
面前的闻行德自以为终于找到了反攻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浑浊发黄的眼睛露出了几分嘲弄,“你不过就是我大发善心在路边捡的,你亲爹妈早就不要你了。”
他说完,犹觉得不解气,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不过就是个没人要的东西,养大了倒是跟我叫上板了,白眼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