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平复了好一会才颤颤巍巍地问道:“这孩子几岁了?”
“七岁了。”
“你什么时候生的?”他又问。
祝云岚噎住了,转向徐玉英:“妈,我爸他不会傻了吧?”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徐玉英拍了一下她的手背。
不过老爷子沉浸在震惊之中,并没有和她计较,只是又问道:“你结婚了没啊?”
“结了。”
那就好,那就好,不是一夜情搞出来的就行……老爷子想着,还没来得及为自己被拉低的下限默哀的时候,就听见自己的倒霉女儿说:
“不过,爸,你放心,我没上使领馆登记,在国内我依旧是未婚单身女青年。”
祝云岚说着,表情还颇有几分自得。
老爷子彻底憋不住火了,“你还骄傲上了,你把结婚当儿戏吗?还有,人生大事也不知道跟家里商量,孩子这么大了才知道往家里带,你是不是当我死了!”
祝云岚还没说话,徐玉英先开口了:“孙子还在这呢,给孩子听到像什么话。”
老爷子有火没处撒,急促地喘着气,一旁的管家见状赶紧拿来了降压药让老爷子服下。
祝云岚找到机会,赶紧解释道:“爸,我这不是担心您把我扫地出门吗,而且我都这么大了……”
老爷子自认为在小儿子离家出走的事后他已经开明了不少,正想发作,徐玉英不轻不重地一句话就把他堵了回去:
“这不都怪你。”
“我?”老头懵了,随即意识到妻子是在说自己的教育方式有问题,“我不都改了……”
“小时候就定型了,长大了你再改有什么用?我看啊,就是你把孩子都推远了,现在才什么都不跟我们说。”
她说着,眼眶都红了,看着祝云岚,“但你可以跟妈妈说呀,大不了我跟你爸离婚,反正我已经受够他这个老古董了。”
“怎么又扯到我俩的关系上来了……”老爷子讪讪,但一想到前有小儿子性情大变离家出走,后有大女儿跑到国外隐婚生子,老爷子彻底哑火了。
祝云岚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样做伤了母亲的心,坐在那不知所措。
几个大人神态各异,只有孩子面无表情地坐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小熊,就像是个局外人。
老爷子沉默了好一会,再开口,语气也有了几分心虚:“算了,这件事就翻篇了……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叫Alwin,”祝云岚笑笑,“至于中文名嘛,就等着您二老来起一个。”
“要我们起怎么不早告诉我们,”老爷子哼了一声,“孩子这么大了也没个中文名,不像话!”
话虽如此,但之后老爷子还是戴着老花眼镜认认真真地翻了好几天字典,起了好几个名字,都不满意,后来他想,既然之前错误地在孩子身上寄予了过多的期待,那对待这个小孙子,就不要再走这条老路了。
这样想着,他提笔写下两个字,递给了旁边的徐玉英,徐玉英看了,笑着点了点头。
颂安颂安,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就好。
……
哼,就是惯坏了!
祝老爷子看着一脸病色但仍然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的祝颂安冷哼了一声,还平平安安呢,把自己照顾成这幅样子,病歪歪的,脸上都看不见二俩肉。
他大步走向前,臭着一张脸,把祝颂安捏在手里的外套给他套上,又侧头跟旁边的的管家叮嘱了一句:“给他约个全身体检。”
“是。”
“今年不都体检过了……”祝颂安弱弱反驳。
“宝贝,听你外公的。”祝云岚看他吃瘪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你也得去,还有你弟……算了,我们全家都去,”老爷子敲敲桌子,“当家长的都不能以身作则,怎么教好孩子!”
而且,他可没忘记上回体检的时候医生说祝云岚长期作息紊乱的事,还有祝洵远,前不久刚因为胃炎住过院……还骗他俩说去考察。
“合着全家最健康的是我们两个老人。”老爷子在心里哀叹。
徐玉英这次显然和他想法一致,在一旁点了点头。
祝云岚见木已成舟,便不说话了。
“行了,”老爷子看着跟前罚站似的一家子人,“都别站着了,去客厅坐下吧。”
祝颂安心里咯噔一声,挣扎道:“不都安排好了还去客厅干嘛……我们去吃饭吧?”
徐玉英瞧一眼就知道他心里有什么小九九,“是得坐下来好好聊聊,聊聊你那天送谁回家,聊聊你为什么提到他就不高兴……”
外婆果然察觉到了。
“我……”祝颂安下意识想反驳,但外婆说的确实没错。
他不吱声了。
如果刚刚只是试探,那现在他们看着祝颂安这一脸低落的模样也意识到徐玉英的怀疑确有其事,几人对视了一眼——祝颂安作为家里最小的孩子,从小就是被他们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要是因为旁人受了委屈,那他们是绝对不接受的。
祝颂安现在住的小院就有个小客厅,走过去不过几步路的距离,祝颂安暗戳戳走到了祝洵远的旁边。
“舅舅。”
“嗯?”
“你能捍卫一下我的隐私权吗?”
祝洵远清冷的面容上难得带上了一抹笑,“爱莫能助。”
天塌了。
祝颂安一脸控诉地站在原地,可祝洵远只是自顾自地走远了,祝颂安意识到这次连舅舅都不站在自己这边,叹了口气。他一边磨磨蹭蹭地往小客厅走,一边盘算着用来蒙混过关的说辞。
等到他踏进门、往客厅里看了一眼之后心里顿时警铃大作——前面坐着外公外婆,左手边坐着妈妈,右手边坐着舅舅,在他们正前方有一张椅子,明显就是留给他的。
三堂会审也不过如此。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祝颂安放弃挣扎,只是让管家把其他人都带出去。
他没有在那么多人面前丢脸的爱好。
“说吧,到底出什么事了?”徐玉英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
祝颂安被她用这种眼神看着,心里一酸,他也清楚,要是自己真的不想说,长辈们也不会强硬地逼迫他……况且,也不是什么说不出口的事情,充其量就是有点丢脸而已。
想到这,祝颂安心一横,直截了当地说道:“我失恋了。”
……就这?
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里读到了这两个字。
“妈,我就说是你想多了吧,”祝云岚第一个反应过来,笑嘻嘻凑到徐玉英的身边挽住她的手,“这小子怎么可能被别人欺负,不高兴充其量就是发烧难受的。”
徐玉英也面色缓和地点点头,“是我想多了。”
祝洵远慢悠悠地拿起茶叶给他们泡茶。
只有老爷子还看着祝颂安,眼神殷切,“这次的对象是男孩女孩?”
“……男的。”祝颂安黑着一张脸说道。
噢,那没事了。
老爷子失望地接过祝洵远端给他的茶杯。
人就是这样奇怪的生物,把心事说出来之前别别扭扭的,可当说出来之后发现无人在意又会忍不住气急败坏。
“我说!我!失!恋!了!”祝颂安抱着手臂再次重申。
“听到啦听到啦,两只耳朵都听到了,”祝云岚好声好气地道,“又不是第一次了,还得这么反复强调。”
祝颂安被噎了一下,垂下眼眸,沉默了好一会才道:
“这次……不一样。”
话语间无法掩饰的失落让祝洵远惊奇地瞧了他一眼后,又用询问的眼神看向自己的姐姐,却发现祝云岚也是一脸茫然。
祝颂安也不是什么白纸,就他们知道的前任都有好几个,更别说还有他们不知道的。可分分合合那么多次,他们也没见过祝颂安为了谁这么失落过,这让他们一度担心是不是儿童时期造成的的心理创伤让祝颂安至今对外人充满防备,无法和别人进入亲密关系……但现在祝颂安的反应,似乎在说,他们之前的担心是多余的。
祝云岚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是喜是忧,刚想开口又看见祝颂安自嘲一笑。
“不一样,连失恋都算不上,从头到尾,都是我一厢情愿。”他轻声说道。
这下面前几人都噤了声。
祝云岚蹙着眉想了一会,突然想起之前祝颂安在电话里跟她吐槽过的事,“是……你上回说的那个搭讪失败的帅哥?你俩又见到了?”
祝颂安应了一声。
祝洵远沉思了一会,语气不善地问道:“所以你就是送他回家后晕倒在路边的?”
祝颂安下意识解释道:“毕竟是我带他出去的,当然要把他送回家,而且他也不知道我生病了,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呵,还没说什么呢,就开始话里话外地为他开脱了?
这下祝洵远脸色更阴沉了。
反正话都说到这个地步,祝颂安索性和盘托出,“刚开始就是想和他交个朋友,但相处久了我发现我喜欢上他了,所以上周五晚上,我约他去露营,想在那表白……但话还没说完他就打断了我,跟我说他没有谈恋爱的打算,我心里难受,就想坐在湖边吹吹风冷静一下,没想到不小心感冒了。”
说出口后心里好受多了,祝颂安松了一口气,这才有了别的心思为自己辩白几句,“我有好好照顾自己,这次就是个意外,你们看,我意识到自己生病后就赶紧打电话回家了对吧?”
绝口不提自己那通电话原本是要打给周云淮的事。
要是被抓回老宅住,懒觉和夜游从此就远离他的世界了——祝老爷子不仅会七点抓他起床,还设了门禁的,晚归不仅要有正当理由,还得提前打申请。
“又不是小孩了。”祝颂安想着,郁闷地叹了口气,小时候还好,可他在国外自由散漫了几年,现在如果让他重新过上这种日子,那真的是与地狱无异。
不过,显然没人在意他后面那句话,祝云岚一脸凝重地问道:“你确认你不是只喜欢他的脸吗?”
祝颂安想都不想就摇头,“脸只是一部分吧,他这个人,挺优秀,唱歌也好听,虽然表面冷冰冰的,但其实很温柔,嘴笨,但做的比说的多……”
明明刚刚那么难过,但说起这个人的时候眼神却还是柔和的。
祝云岚刚想质疑,就听到祝颂安叹了口气又道:
“而且,他其实,挺让人心疼的。”
祝云岚倒吸一口冷气,和祝洵远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脸上看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这到底是哪来的狐狸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