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看,他的胃里可见糜烂灶,还有几处溃疡,活检结果嘛……”医生翻着检查报告,突然停了下来,从视线从老花镜的上方射向闻祈明,摇了摇头,“唉,现在的年轻人,就是不爱惜自己。”
闻祈明没什么反应,祝颂安却被他这阵仗弄得一惊一乍的,“医生……”
“从检查结果上看, 是胃多发性溃疡,好在溃疡不深,活检结果也没问题。”
祝颂安刚想松一口气,就听见医生又说:
“但现在没问题不代表以后也没问题,胃溃疡是有发生病变的可能性的,要注意复查,这种病啊,像你们这种小年轻得这种病的,基本都是长期饮食不规律,熬夜加班,压力大,酗酒,咖啡因摄入过多之类的导致的,年纪轻轻不注意,等到老了一身病。”
祝颂安一边听着,一边把视线缓缓地挪到闻祈明脸上,果然看见了闻祈明四处游弋的眼神……
看来是全中了。
祝颂安冷笑一声,拍了拍闻祈明的肩膀,“放心医生,我一定好好地盯着他。”
别的祝颂安不知道,但他可没忘记上回去闻祈明家里找人的时候,地上那一箱箱的酒瓶子——还都是空的。
“嗯,按时吃药,规律三餐,少吃刺激性食物,烟啊酒啊这段时间就不要碰了。”医生叮嘱道。
“知道了。”一直沉默的闻祈明终于抓到机会应道,话是应的医生,但视线却是往祝颂安脸上瞟,像是在卖乖。
祝颂安果然吃这一套,不再拿横眉竖眼的神情看着他。
就这样,出院的日期顺理成章地延后了几天,两人都不知道对方的想法,只是各自在暗自窃喜。
对症下药之后,胃里的不适缓解了不少,闻祈明的状况逐渐稳定,虽然偶尔还是会疼到脸色发白,但终归不会连饭都吃不下了。
他头上的伤也好全了,纱布刚拆完,祝颂安就跟着医生出去了,看见祝颂安离开,闻祈明却在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起身去卫生间,对着镜子瞧了瞧。
说他对自己的外貌完全不在意那是不可能的,只不过他从前的在意也仅限于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得体,除非是特定场合,他才会特地打扮……而精神状态下滑之后他更是鲜少像现在这样在镜子里仔细打量自己了。
虽然那晚的记忆混乱,但他还依稀记得,自己额头的伤是因为撞到了水底的礁石,而且撞得不轻。
看不太清楚,他撩起额上的碎发,凑近了去看。
是在额角处,似乎是缝了美容针,疤痕不是很显眼,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一条泛白的痕迹斜斜地从眉毛上方没入发际线,边缘隐隐地泛着点红褐色……
虽不至于影响容貌,但却让这张轮廓笔挺的脸显出了几分凶相。
他直起身,把手放下,额前的头发又无精打采地耷拉了回去。
况且他现在消瘦了不少,气色也变差了,跟当时祝颂安喜欢的样子应该是相去甚远。
闻祈明沉默地看了一会,走出了卫生间,想了想,走到护工身后,犹豫着要怎么开口。
护工正好在装热水,刚拧上盖子转过身,就看见雇主一脸严肃地站在他身后用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盯着他……他吓得差点把手里的保温杯扔出去。
“闻先生,您这是?有什么吩咐吗?”
“陈哥。”闻祈明郑重其事地开口道。
护工顿时一激灵,住院这么长时间以来,闻祈明鲜少主动跟他说话,虽然上一次住院时闻祈明也是鲜言寡语,但这次显然就更沉默了,祝颂安不在的时候,他全靠自己察言观色审时度势来洞察雇主需求。
可闻祈明今天不仅主动叫他了,甚至语气严肃,脸上还隐约能看出一点为难……肯定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跟他说。
护工想到这,放下了手里的保温杯,严阵以待,“您尽管说。”
闻祈明深吸一口气,终于在护工紧张又期待的眼神中开口了:
“我……现在这样,丑吗?”
嗯?
护工愣住了,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憋了这么久,就问了句这?
……可能帅哥都有偶像包袱吧,他心想,毕竟另一位老板除开闻先生刚出事那几天,其他时候都是从头到脚无处不精致,就连翘起的一根头发丝都是精心安排过的……这样想来,身为他的对象,闻先生对自己的外貌有要求也正常。
护工说服了自己,又拿出了自己的专业素养,“您别动,我看一下。”
闻祈明紧张地站在原地,任由他认真地左右打量。
打量了好一会后,护工停下脚步,摸着下巴肯定道:“帅得一如既往,甚至跟以前相比,还有种不一样的感觉。”
……
闻祈明不知道他嘴里说的不一样的感觉具体是在指什么,只权当他只是在安慰人,他又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额角,“这道疤显眼吗?”
护工看着那条不显眼的白色痕迹,实话实说道:“在社交距离很难注意到的,放心。”
但他刚说完,就看见闻祈明垂下了眼眸,点点头,一言不发地回沙发上坐着了。
“这又是怎么了?”他心想,随即就看见闻祈明叹了口气。
看来是自己刚说的话没安慰到他……可他刚刚说的那些话也不全是安慰。
护工为难地摸了摸鼻子,恰好从窗户那看见祝颂安快到门口了,像看见救星似的快步迎了出去。
闻祈明没注意到身旁咋咋呼呼的动静,不自觉地抬手摩挲着额角的疤痕——新生的皮肉在他的触碰下泛着阵阵痒意。
陈哥肯定没说实话,他想。
他又想起了之前做过的噩梦,想起了梦里的“祝颂安”看着自己时那个嫌恶的眼神,心里忍不住一沉……尽管他知道,现实里的祝颂安不可能会拿那种眼神看他。
可,就算祝颂安不会这么想他,他也应该有自知之明……现在的他,本来就只剩一张脸还有点可取之处了。
闻祈明哂笑一声,却听见祝颂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笑什么呢?”
闻祈明回过神来,祝颂安却直接从背后搂住了他的脖子。
虽然亲也亲过了,抱也不是第一次抱了,但这么亲密的距离还是让闻祈明一阵耳热,他把手放在祝颂安的手臂上,刚想扭过头看他,又想起自己额角那道疤,僵硬地把头转了回去。
祝颂安“啧”了一声,直接掰过他的脸左瞧右瞧,“听说有人容貌焦虑了。”
闻祈明倒也不意外陈哥会去告密,但还是忍不住把眼睛往旁边一转,锁定了旁边缓缓后退的人——脸被祝颂安固定住了,转也转不动,只能用眼睛瞟了。
“你知道Daydream的店长跟我说过什么吗?”
祝颂安一句话又把闻祈明的注意力吸引了回去,他不知道祝颂安为什么搂着他却突然提起别人,疑惑地问:
“什么?”
祝颂安清清嗓子,声线往上一扬就道:
“像明哥这种冷酷中带有一丝淡淡忧郁的帅哥最讨人喜欢了,之前有个客人拍了他唱歌的视频发到网上,可火了,那段时间我们这可是天天爆满……”
绘声绘色的,倒是把店长那活泼的语气学了个十成十。
内容听起来有些夸张,但闻祈明看着他那飞扬的神色忍不住地扬起嘴角。
“所以啊,现在就流行你这款破碎感帅哥,”祝颂安朝他眨眨眼睛,“再说了,抛开你这张帅脸,我们小明同学正直善良温柔勇敢……”
即使纵观二十几年的人生,闻祈明都很少被人如此直白而热情地夸奖过,要说一点高兴的情绪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但总觉得像是被人拿针戳了一样,浑身刺挠。
“别说了。”
闻祈明看祝颂安一脸意犹未尽的模样,生怕他再搜肠刮肚憋出几句夸奖,直接用手捂住了他的嘴,而罪魁祸首虽然惨遭封印,但却用一双漂亮的眼睛无辜地冲着他眨了眨,眼里盛着的笑意也更浓了。
陈哥在一旁看着他俩,也跟着笑了,只是没出声,深藏功与名。
两人笑闹了一阵。
“对了,”祝颂安这才想起来自己刚回来的时候想说什么事,“医生说,你现在情况稳定了,想出院的话可以出院,你……”
闻祈明听到这话愣了一下,但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好。”
虽然这段时间美好得像是偷来的,但每天看着祝颂安两头跑他也过意不去。
祝颂安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收了起来,像是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但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就看见闻祈明的眉毛皱了起来,脸色也有些不太对劲,他顿时就顾不上别的,赶紧问道: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头疼。”
闻祈明说着,抬起手,用大拇指和中指狠狠地碾了碾太阳穴,像是真的很疼一样。
祝颂安赶紧从沙发背后绕到前面来,看着他用力到发白的骨节,“吃止疼片吗?先去床上躺着吧?”
“不用……”闻祈明抿唇,深吸一口气才抬眸看着站在面前正弯腰看着他的祝颂安,轻声说,“能让我靠一会吗?”
祝颂安也没起疑,马上坐了下来,闻祈明把头靠在他肩上,轻轻地蹭了蹭。
祝颂安回去之后,闻祈明抬眸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拿起了手机。
之前被他暂且按下的问题又被祝颂安一句话拎出来摆在他的眼前——出院后要住哪?
那天吵架的时候,颂安好像知道他已经退了租?他是怎么说的?
他想了想,却只能想起祝颂安当时那愤怒又难过的眼神,心脏顿时像被人攥住了,像是报应一般,头也跟着疼了起来。
闻祈明用掌根用力抵着太阳穴。
“闻先生,是不是头疼?喝点水吧,”护工走过来递上一杯温水,“要不吃颗止疼药。”
“不用了。”
闻祈明缓了缓,止住了自己想下去的冲动。
无论祝颂安知不知道,他也不能什么事都靠祝颂安解决……他该找个地方住了。
租房实在繁琐,闻祈明想想就觉得疲惫,一时间有些后悔当时不续租的决定,可他之前已经斩钉截铁地告诉房东不续租,房间里的东西也都交给她一并处理了,现在再回去打听房子,她肯定会多问。
闻祈明只好把前房东的头像划走了。
想了想,他打开了大学的舍友群,蜷了蜷僵硬的手指缓缓敲下一行字。
【想重新租个房子,有认识的房产中介推荐吗?】
毕竟是上班时间,只有以前的对铺秒回了他。
【终于想搬家了?】
【早就该搬了,你租那房子,这几年的通勤路程加起来少说也得十万八千里了吧,也不知道是上班当牛马还是上西天取经。】
【唉,不过,上班和上西天确实没区别。】
闻祈明盯着这句话,浅浅地勾了一下嘴角。
对铺虽然抱怨着,但很快就推了一个中介的微信名片给他,一加上对面就发来了消息:
【先生您好,想租什么样的房子?】
什么样的房子……
以前,在那个“家”里,在阳台那张小小的折叠床上辗转难眠的时候,他也曾幻想过自己长大了之后要住什么样的房子,像是一种天真的画饼充饥……可现在,期待已经被时间渐渐磨灭。
能住就行了。
【不用太大,干净就好。】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面积小没关系,但最好离市中心近点。】
这样,他和祝颂安见面也方便。
他也不指望马上就能找到合适的房子……实在不行,还能找个旅馆先住几天。
他在心里把事情合计得七七八八,又强撑着精神看了看中介发过来的图片,从中挑了几套合适的,跟她约好时间才松了一口气。
他随手把手机放在一旁,侧躺在床上,扯高了被子,掩住了自己的脸,这才疲惫地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