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颂安瘫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闻兰珍也已经算是和祝颂安熟稔起来，听到这动静忍不住问道：“怎么了？看起来不太高兴。”
她还是第一次见祝颂安露出这幅闷闷不乐的模样。
祝颂安郁郁寡欢地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随即意识到这是一个合适的咨询对象，一骨碌坐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闻姨。”
“嗯？”
“你说，父母不喜欢自己的孩子会是什么原因？”
“嗯……可能是本来就不喜欢小孩或者因为孩子不符合自己的期待吧。”闻兰珍擦桌子的手没停。
“不喜欢小孩吗？但他父母好像对他弟弟还挺好的……”祝颂安沉吟了一会，摇摇头，“那如果喜欢小孩，而且那个孩子还特别好特别优秀呢。”
闻兰珍擦桌子的手一顿。
“那可能……”
她低声说了一半，却又猛地闭上了嘴，连眨了好几下眼睛，看上去有点不安。
祝颂安以为是自己没听清，问道：“什么？”
“没……没什么，”闻兰珍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嘴唇，又重新挂起了笑，“少爷有喜欢的人了？没见过您对别人的事这么上心。”
“喜欢不喜欢不知道，但在意是真的，”祝颂安说着，把下巴搁在了沙发背上，看向窗外——从他家的落地窗望出去，刚好可以看见闻祈明上班的那栋大楼，下午的日光正好落在那楼的玻璃幕墙上又反射过来，视线接触到的一瞬间，刺目的白光一下从眼前炸开开。
好刺眼。
祝颂安的眼睛本来就有些畏光，见状下意识地眯起眼，把手盖在眼睛上，嫌弃地说了一句：“真是光污染。”
闻兰珍赶紧把纱帘关上，然后把一旁的眼药水递给他。
“反正挺近……”祝颂安边给自己滴眼药水边合计，随即闭着眼睛猛地一拍手，“要不干脆喊他过来吃饭吧，闻姨，今晚做几道你的拿手菜。”
“好嘞。”闻兰珍镇定地应了一声。
不过祝颂安闭着眼睛，没看到闻兰珍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会议室的冷气开得让人如坠冰窖，但闻祈明刚好坐在窗户边上，强烈的日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晒得他后背发烫。
李怀光是最晚一个进来的，推着椅子坐到闻祈明旁边，刚坐下没多久就摸了一下后脖颈，“这里也太晒了吧，什么冰火两重天。”
闻祈明这才停下了自己一直在手机上划来划去的手——他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要不你换个位置。”
“不了，”李怀光果断拒绝，“就剩这个位置在科长后面了，我可不想跟他对上视线被派活……来了。”
例会还是跟往常一样，没什么特别的，无非就是讲讲新季度公司提出了什么又换汤不换药的“新”战略，又提出了什么刺激内卷的新管理办法，强调一下工作纪律，然后就是让每个人汇报一下自己手里的项目进度……乏善可陈。
睡眠不足让闻祈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睛涨得发疼，可一闭上眼却又觉得酸到刺痛，他垂下眸子，正打算养一下神，却刚好看见自己的手机突然亮起，眼睛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看到了什么内容，心口却已经蓦地一沉。
又怎么了……
他点进了企业微信，项目群下面不仅显示着十几条未读消息，还挂着鲜红的几个字“有人@你”。
他看着这醒目的几个字，迟迟没有动作，心脏却已经开始突突狂跳……
要点进去吗？他想，其实说不定只是一个小问题，现在就能回复，可是万一是项目有风险怎么办，那就得会后才能解决了，可如果会后才能解决现在点进去就会显示自己已读，已读不回的话说不定又给那边提供理由投诉，不过项目下周就要进阶，如果真是有风险项下周之前能解决吗？要不要先看一下下午的会议室有没有空，万一要拉会评估会议室却刚好满了会议岂不是又得延后浪费时间……
闻祈明看着手机界面，理智告诉自己就算这些情况真的发生也没关系，毕竟他已经处理过很多次了，这些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可却思绪完全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设想会出现的各种麻烦事，一遍又一遍地给他推演出各种最坏的结果……愈发纷乱的思绪让心脏跳动得越来越快，突突地顶到了嗓子眼，焦躁的情绪在心口横冲直撞，四处寻找发泄的途径。
真是废物。
心里突然冒出了这句话。
思绪像被这句话突然一震，缓缓地沉寂下来。
明明已经工作了这么久，可到现在还会因为一条不知内容的群聊消息吓得惊慌失措，甚至还不如当年刚进公司的时候。
像我这样的人……
闻祈明想到一半，手机上端突然弹出一条横幅通知。
【Alwin：在干吗？】
是祝颂安。
纷杂的心音被按下了暂停键，闻祈明用力攥了攥自己冰冷的手指才稍微找回了一点知觉，他僵硬地在聊天框里敲下几个字：在开会。
【Alwin：那被我抓到你开会玩手机了！】
【小猫举枪.gif】
闻祈明盯着这个表情包看了好一会，然后才给他发了一个举白旗投降的黄脸小人。
【Alwin：惩罚你晚上陪我吃饭，来我家。】
闻祈明悬在屏幕上的手指一顿，他不知道祝颂安为什么会突然邀请自己，不过祝颂安下一句话就给了他答案。
【Alwin：上回不是跟你说我家阿姨做饭特别好吃吗？刚好今天想起来了：）】
闻祈明戳了一下对话框，顿了顿，又把弹出的输入法收了起来。
去别人家里对他来说其实是相当陌生的一件事。
要拒绝吗？怎么拒绝？告诉他明天还要上班，今晚还得早点休息？
闻祈明有点犯难，他平时拒绝别人总是干脆利落，也不会在意别人怎么想他，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对上祝颂安的时候却总是拿他没办法。
【Alwin：怎么样？我家离你公司很近，走路就到了，反正你自己回家也得吃饭，不会耽误你的时间。】
【Alwin：[位置］云汇天湾】
【Alwin：[小程序］业主邀请您进行访客登记】
【Alwin：填完把这个界面给物业看就可以了：D】
闻祈明拒绝的话还没组织完，祝颂安连发的四条消息就把他的后路堵得严严实实。
这样就没理由拒绝了。
闻祈明说不上来自己的心里是不快还是窃喜，给他回了个好。
他从微信切出去，就听到科长烦人的声音还在那喋喋不休：
“这个季度我们科室需要出一个专题报告，那就……”
他像是心里早有目标，视线像扫描仪一般平滑地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愣是转了个三百六十度看向了坐在自己身后的闻祈明，转动幅度之大让闻祈明都担心他把他自己的脖子拧下来。
闻祈明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逃不掉了。
果然，下一秒他就听到科长说：“那就交给祈明，可以吧？你带着小季一块做。”
闻祈明在心里翻译了一下，科长的意思就是：你做，让关系户挂个名。
虽然是一个问句，但在场的人都知道这跟肯定句无异，于是迎着众人同情的目光，闻祈明点了点头。
没必要拒绝。
先不说这个只是一个应付上级领导的形式主义工作，顶多评审的时候被拼命找理由提几个修改点以示重视就完事了，不算特别麻烦，比这更棘手的活他都干过不少……再说拒绝也没用，这人会有几百种方式逼着他接过各种烫手山芋——非要不接也不是不行，大不了就是绩效考核里一行“不服从领导安排”的评价和几个绩效点的损失，就像每个月李怀光的绩效考核表里写的那样。
不过，李怀光无所谓。
他之前每次被科长临时加工作的时候，挂在嘴边的话就是：“不就是几百块钱吗？我不要了，你爱找谁找谁。”
钱拿捏不了他，想从别的方面找理由给他穿小鞋更不行——谁都知道他和产品总监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好哥们，而总监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把他们科长使唤得团团转，挑拨离间和捧杀就更行不通了，只要是自己负责范围内的工作李怀光都会安分地完成，不会给其他人制造多余的工作量，而且在其他人忙不过来的时候，只要在正常上班时间他有空都会主动帮忙，偶尔还会组织部门里的人出去吃饭唱K泡吧，在这群年轻同事里很吃得开。
这样的人对他们科长来说简直是铁板一块，所以他们科长早就已经放弃使唤他了。
可闻祈明不行。
他没有人脉，也不是什么左右逢源的性格，况且，对付他用不上什么高级的手段，简简单单一个字就能把他拿捏：
钱。
就算只是0.5个绩效点，对他来说，能不扣还是尽量不扣。
闻祈明又不自觉地开始盘算着这个月的进项和支出，想起爸妈这几天给他发来以各种名目要钱的消息，刚刚被祝颂安那几条信息平复的心情又烦躁起来，放在大腿上的手不自觉地开始用力，直到骨头都感受到了按压的疼痛……
这辈子好像一眼就能望到头：所有事情都像脱缰野马一样永远不受自己控制，每次都以为自己已经设想到了最坏的结果可永远还是会有更糟糕的事情发生，每天都要处理各种突发事件，工作也好，家庭也罢，似乎所有人都想要榨干自己身上最后一点价值。
可很多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吧。
闻祈明的目光扫过了会议室里每一张烦倦的脸。
“我经历的这些，说不定他们也经历过， 为什么只有我受不了。”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恍惚间觉得自己的过去和未来好像都被否定了。
“废物。”
他低下头，用口型骂了一句。
很微妙的感觉，骂完之后先涌上来的是一股无法遏制的难过和委屈，如同汹涌的浪潮一般，想把他的灵魂撕碎，可随即，一种本该如此的安心感又开始蔓延，似乎轻声告诉他：“对，你就是废物，所以什么都做不好也很正常。”
闻祈明也不知道是那种情绪更正确，但他却在这两种极端割裂情绪的对冲下，感受到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又臭又长的会议终于结束，科长抛下一句“祈明把会议纪要整理一下抄送部门”就施施然离去。
估计是因为刚转头的时候发现他在看手机了。
“怎么这次让你写会议纪要？你记了吗？”李怀光问道。
显然没有。
之前一直被使唤写会议纪要的应届生眨了眨眼睛，显然也是有点迷茫，她把自己的笔记本塞到闻祈明手里：“明哥你看我的就行，我都记下来了。”
“谢谢。”闻祈明说道。
不过虽然会议结果不尽如人意，但好在那条群聊消息只是虚惊一场，闻祈明一出会议室就点开群聊，发现其实只是研发那边想确认客户需求的来源，他回到工位从收件箱里找到之前销售发的邮件转了过去，很快就看到研发给他回了一个ok。
闻祈明往后一仰，把头枕在椅背上，头顶明晃晃的白炽灯晃眼得吓人……让他本就疲惫的双眼几乎要流下眼泪。
这个灯直接砸下来会怎么样？
突然冒出的想法过于莫名其妙，闻祈明的嘴角自嘲地提起，但很快又无力地放下。
他面无表情地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