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祈明睁开眼睛的时候，面前正放着一本课本，他抬头，看见老师正拿着手写笔在做板书。
我怎么睡着了。
闻祈明晃晃昏昏沉沉的脑袋，翻开自己的课本，课本的扉页被画满了猪头，写着名字的地方被人恶狠狠地划烂，他习以为常地翻过这一页，根据老师写的标题去找对应的页码，却发现那两页被人撕烂了，只剩下残破的半张书页证明它存在过的痕迹。
他顿时有点无措。
“应该是李子豪干的。”
闻祈明顺着说话的声音看过去，是一个扎着辫子的女生，应该是是他的同桌，坐得离他很近，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看不清她的脸。
同桌小声地提醒完他之后就飞快地把头拧了回去。
闻祈明习以为常，因为帮他的人都会被那帮人欺负，所以即使同桌只敢小声地提醒他，他也心怀感激。
他想着，轻声跟她说了一句谢谢。
他刚开始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班里那群人盯上的，后来他才从好心同学的只言片语里得知：因为自己成绩好，老师教育那群问题儿童的时候经常拿他来和这几个人作比较，久而久之他就被他们记恨上了。
小孩的心思确实很单纯，爱来得很简单，恨也是。
他知道告诉老师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所以他试着自己解决。
如果他不再是好学生，老师就不会把自己和他们做比较，这样他们应该就不会再来找事了吧。
那时的他幼稚地想道。
于是他把作业写得一塌糊涂，在课上睡觉，甚至会故意考砸，老师教育了他几次之后渐渐对他失望，可他的目的还是没达到——他们依旧针对他。
每天迎接他的，是座位附近散落一地的课本，是一发下来就已经被划烂的练习册，是躺在垃圾桶里的试卷——拿出来上面还有几个杂乱的脚印，他放学后沉默地拿出来，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拿橡皮擦擦了很久才勉强擦干净。
经过这些他也渐渐懂了，人的恶意，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现在的他无论还是不是好学生，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消遣一个玩具而已。
想到这点，闻祈明抬起头看向李子豪的方向，明明同桌的脸模糊不清，可这个人的脸倒是很清晰——盘大的脸，看着白白胖胖的，可惜眼睛镶嵌在他那张大脸上
他似乎一直拧着头看着闻祈明，闻祈明知道，他就是想看自己发现课本被撕烂之后有什么反应。
越示弱，他们就会越开心，越开心他们就会更加猖狂，所以他已经学会控制自己的表情。
李子豪看见他的目光，冲他挑衅地一笑。
闻祈明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对他那竖起的中指视而不见。
本以为今天这样就算结束了，可回家路上突然被人抓住肩膀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没那么简单。
“你不是挺装的吗？”
是李子豪和他的小跟班——这人家里有点小钱，擅长用零食玩具之类的小恩小惠笼络人心。
看来是对今天的成果不太满意，想到这闻祈明突然笑了一下。
这个表情落在李子豪眼里充满了诡异，他突然被激怒了一样一把扯下了闻祈明的书包，打开后倒过来抖了两下，书包里的东西落在了脏污的地面上，被他的小跟班们嬉闹着踩了上去，变得脏兮兮灰扑扑的。
闻祈明看着，他似乎本应该感到愤怒，可他看着他们的脚抬起又落下，心里却如一摊死水，好像所有的情绪都在书本落在地面上的那一个瞬间被抽离了出去。
“怎么，是傻了吗？”
他们应该是没想到做到这个地步闻祈明居然还能无动于衷，李子豪踹了他一脚。
也不知道是这一脚把他的灵魂踹回了躯壳，还是纯粹是因为痛感唤醒了他的神志……
反正这里是在校外。
他想着，看着面前这群人，把拳头捏紧了。
我受够了。
这四个字蹦出来的一瞬间，闻祈明挥舞起拳头——跟从小被娇生惯养的李子豪不同，他的力气可大多了，一下就把李子豪打倒在地，李子豪也没想过沉默了那么久的闻祈明会突然暴起，躺在地上一下就懵了。
“你敢打我？”他反应过来之后大喊了一句。
回应他的只有闻祈明语气冰冷的一句话，“打的就是你。”
李子豪哪里受到过这种委屈，自然气不过，从地上爬起来之后就朝闻祈明扑了过去，两人一下就扭打在了一起。
旁边的那几个小跟班虽然跟着李子豪为非作歹，但说到底也没干过什么太出格的事，一时间都吓住了，也不知道该不该上去帮忙。
李子豪发现自己打不过，只好拼命地抓他挠他，闻祈明的胳膊被挠出了一道又一道鲜红的血痕，虽本应该感到疼痛，但闻祈明却的大脑却一片空白，他几乎是挡都不挡，只是依靠着自己的本能挥舞着拳头，让它一下又一下的落在李子豪的身上，丝毫不理会耳边死猪一般的哀嚎和怒吼。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老师来了”，闻祈明感觉到自己像被拔掉电池的玩具一般突然停了下来，可还没来得及放下拳头，眼前的场景突然拉长转动，目眩神迷的恍惚感让他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当他再睁眼的时候，迎面对上的就是老师失望的眼神。
这道眼神像一柄沉重的铁锤直直锤向他的心脏，沸腾的血液突然冷却，手臂上淋漓的血痕突突地泛着尖锐的疼痛，闻祈明不安地抿了一下嘴唇，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自己正站在在办公室里，和李子豪和他的跟班们站成了一排。
“祈明，老师一直觉得你是个好孩子，短暂的成绩下滑没有关系，但你现在怎么还学会打架了呢？”
老师的话像细密的玻璃渣子，淅淅沥沥地淋了他一身，不至于锥心刺骨，但又浑身刺痛。
“是他们先欺负我的。”
“我也不想打架。”
无数替自己辩解的话在嘴边盘旋，可最后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没用的。
他在心里给自己下了判定。
谁会相信呢？
他看着旁边鼻青脸肿，哭得抽抽噎噎的李子豪，神色淡漠地收回了视线。
“你们几个，到底是谁先动的手？”老师的质问还在继续，“都不说话是吧？不说话就把你们的家长都叫过来！”
他们会来吗？
闻祈明看向门口的方向，很奇怪，明明老师才刚说完要叫家长，转眼就有一对陌生的男女冲了进来。
明明看不清脸，但他却仿佛看见了他们两人脸上焦急的神色。
“祈明，没事吧？”
他看着女人蹲下身来面前，捧着他的脸细细查看，然后又心疼地拉起他的手看向他手臂上的抓伤，“疼不疼啊宝贝。”
“怎么回事！”一起进来的男人挡在自己面前，还没询问情况就很果断地说，“祈明是一个很乖的孩子，他绝对不可能主动招惹别人。”
闻祈明抬起头，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两道身影，一瞬间，好像觉得轻飘飘的灵魂落了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包裹住了他——女人把他抱进了自己的怀抱里。
妈妈的拥抱是这种感觉吗？
等等，不，不对。
如果爸爸妈妈真的那么在意他的话，那为什么之前自己不向他们求助呢？
他看着面前这对男女，一股强烈的违和感在心头翻涌，这让他惊慌失措。
他猛地推开了抱着自己的女人。
女人被他推开后用受伤的语气询问道：“怎么了宝贝，不喜欢妈妈抱你吗？”
“喜欢，可是我妈妈不会抱我。”他听见自己这么说道。
话音刚落，女人的脸上诡异地裂出一条黑缝，黑缝的两端向上扬起，像是一个阴恻恻的笑脸。
一阵强烈的窒息感劈头盖脸地将他笼罩，周围的场景像流沙一样四处飞散然后又重新汇聚——是黄昏下的街道。
闻祈明记得这条路，这是他放学回家的必经之路。
他看见前面站着一个女人，正回过头一脸不满地看着他，然后不耐烦地说：“你能不能走快一点？我还赶着回家呢。”
她的面容格外的清晰，这次他没认错，是他的妈妈。
果然刚刚的都是幻觉，妈妈不可能对他那么温柔，而爸爸，更不可能搭理他。
闻祈明点点头，快步追了上去。
“你能不能少给我添点麻烦？你爸天天不着家，我又得做家务又得照顾你弟弟，不就是弄掉你几本书而已，你就不能忍一忍吗？非得给我惹出那么大的事来？要我说就是你太不合群，不然他们怎么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她一边快步走着一边不满地说道。
闻祈明提了一下沾满尘土的书包带，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带着脚印的校服，没说话。
我只能忍吗？
他走进家门，看见弟弟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张开手臂，像是要他抱，可还没等他走过去，妈妈就抢先一步把弟弟抱进怀里，“小恩乖，哥哥身上脏，妈妈来抱。”
他看着妈妈脸上温柔的笑，忍不住想：“妈妈，如果是弟弟被欺负了，你也会让他忍耐吗？”
正当他这么想时，妈妈却像是听到了一般，突然转过来看着他，“你算个什么东西？”
她清秀的面容突然变得扭曲，在他错愕的眼神中不断地变化，一会年轻一会苍老……可无论她的容貌如何扭曲，她的神情却丝毫未变——
都是一脸嫌恶。
心口像被剌开一道口子，凛冽的寒风毫不留情地从中呼啸而过，周身寒意四起。
闻祈明揪住自己胸口处的衣服，后退了一步，可没想到一脚踩了个空，强烈的失重感袭来，在下落的一瞬间，他看见了妈妈和不知何时从她背后冒出来的爸爸对他露出了一个阴恻恻的笑。
光亮的世界逐渐离他远去，他在黑暗的深渊里不断下坠，一边下落他一边想：
我是不是要死了？
他心里有点恐惧，但除开恐惧，却又能感受到夙愿得偿的满足，他闭上眼睛，等待着自己落地变成一滩烂泥的时刻到来……
然而，一切向来不会如他所愿。比预想中的疼痛更先到来的是强烈的窒息感，在黑暗中似乎有一双手突然死死地掐住了他的脖子，濒死感铺天盖地般袭来，他本能地张开嘴拼命呼吸……
空气猛地灌入肺中，肺部像即将爆裂的气球一般传来阵阵胀痛，闻祈明挣扎着清醒了过来，一翻身摔下了床。
他睁开眼，黑暗如潮水一般退去，
比起和地板亲密接触带来的疼痛，他最先感受到的是失速的心跳。
心脏跳得飞快，仿佛想挣脱血管的拉扯拼命地往上顶，胃也被拉扯得翻山倒海，他从地上爬了起来，右手紧握成拳，用力地朝着自己的胸口锤了几下，企图用这种方式让心脏安分下来——自然是无济于事。
强烈的呕意在嘈杂的心跳声中袭来，他艰难地起身，踉踉跄跄地冲进了厕所。
几乎是刚把马桶盖打开的瞬间他就吐了出来，辛辣的酒液和晚上在便利店随便买的一个饭团一起交代进了马桶里。
还好打开得快，不然收拾起来就麻烦了。
他用最后的闲心想到。
胃像条破抹布一样被疯狂拧动，非把最后两滴酸水都拧干才肯勉强罢休，闻祈明吐无可吐，干呕了几下后才终于有力气按下冲水键，扶着洗手台的边缘勉强直起腰。
他漱了口，用手接水泼了一把脸 ，抬起头。
隔壁房间似乎有人在说话，但声音忽远忽近，忽大忽小，不甚分明……这个房间的隔音向来很差，他一时间也分不清这是隔壁的电视声还是自己耳鸣产生的杂音……他进来的时候没开灯，只有微弱的光从门框里偷溜进来，让他勉强能在镜面上看见自己的脸 ……
他看着镜子里面色惨白的自己，心里涌起的厌恶感四处冲撞，无处排解——他蓦地低下头，手却抬起，用力的一拳砸在镜子上。
哐当一声响起的同时厕所的灯不知为何也突然亮起，光亮争先恐后地四散而开，充斥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闻祈明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茫然地抬起头，在镜子的反光里看见了一个人影，眼前光斑片片，他抬手把眼前的水雾抹去，视线才变得清晰。
他看见了一双漂亮的蓝眸。
是祝颂安。
一瞬间，像有一盆冰水从他头顶落下，劈头盖脸地浇了他一身。
他清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