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吧。”
祝颂安看着胆战心惊,他想把车开到对岸,可上桥的车流堵成一片,他往桥上跑了几步,扶着栏杆往对岸看去——天色已暗,他看不真切,但能隐约看见那人脚边荡起的波光……他已经踏进了水里。
巨大的惶恐如同桥下翻腾的江水,瞬间把他淹没。
“这真的是他吗?”
祝颂安强撑镇定地拿起手机,对准了那个人影,放大……江水荡起的波光晃啊晃,终于在某一瞬间,照亮那人的侧脸。
虽然找了闻祈明好几个小时,但天知道,他多希望这不是闻祈明。
可惜,天不随人愿。
“江里是不是有个人啊。”有路人也趴在栏杆上看。
“太黑了看不清……好像还真是个人?”
“嗯?不会是下去抓鱼的吧。”
“看着不太像……谁抓鱼都不往水里看就这样直勾勾地往前面冲啊?”
“是啊,一脚踩空就沉下去了。”
“也有可能是游野泳的。”
祝颂安在一片路人的议论声中向对岸跑去,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
“闻祈明!!!”
太暗了,他看不见闻祈明的表情,但他能看见半截身子没入水里的人抬起头,往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太好了,听得见。”
祝颂安想着,可悬着的心还没放下,他就看见闻祈明低下了头,又朝前跨了一步,随即整个人往下一坠……
迈动的双腿一个踉跄,停了下来,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思维也跟着停滞,大脑接受到了画面却无法理解,为什么刚刚还好好地站在那里的人突然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他只看见那里剩下一只手,先是急促地在水面上滑动了两下,好不容易上浮之后却一顿。
不知道是失去了力气,还是放弃挣扎,一个水波没过,它就被彻底吞噬了。
祝颂安的步伐停了下来。
就连一圈小小的涟漪都被洗刷殆尽,他再也看不见闻祈明的踪迹,而江水依旧若无其事地朝前奔涌。
江边的风比天佑那空旷的操场还要大,还要冷,从他的衣领和袖口呼啸地灌进去,冻得他四肢僵硬,就连情绪都仿佛结成了一块冰。
他竟然在此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冷静。
从桥上跳下去不行,太高了,就这样跳下去说不定他会死得比闻祈明还快。
他飞快穿过嘈杂的人群向前狂奔,冲到闻祈明落水的地方,有人在报警求助,有人判断出了大概的位置,尽力把救生圈往那块地方扔,鲜红的救生圈被江水打得东倒西歪,递出去的竹竿也孤零零地候在江面上,可却没有如人们所期望的那样接到落进水里的人。
祝颂安知道,闻祈明大概是不会去抓住它了。
昂贵的羊绒大衣被他随意地扔在地上,他拦住跃跃欲试想往江里跳的大爷,“我来。”
说完还没等大爷反应过来。他飞身翻过栏杆,跃进了江里。
全身没入水里的那一刻,世界变得很安静,只能听见咕噜咕噜的水声,他往前游动,费力地睁开眼睛,波光一荡一荡的,整个水下世界明明灭灭……
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庆幸过自己会游泳。
反复上浮换了好几次气之后,他终于在远处看见了一道模糊的黑影。
心跳顿了一拍,他迅速地向前游去。
闻祈明双眼紧闭着,随着江水的涌动晃晃悠悠地前进、下沉,像一具没有生气的躯壳。
祝颂安没空多想,用双臂从背后托住他的腋下,带着他往上浮。
冲出水面的那一刻,鼎沸的人声涌入他的耳朵里,被冻结的情绪终于被解封,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张牙舞爪地侵蚀了他的心脏。
“闻祈明?”祝颂安一边游一边试着叫他。
没有回应。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做什么,只能用最快的速度摆动双腿带着他往岸上游。
岸边的人朝他递来了竹竿,他踩上堤上的石头,在跑过来帮忙的路人的帮助下,把闻祈明送了上去。
他的精神松懈下来,本想跨过栏杆,但却脚底一滑,膝盖狠狠地磕在了堤上的石头,疼得他顿时汗毛一炸,眼前跟着冒出片片黑斑。
“没事吧?”
他听见有人问他。
但他没有闲心回应,还没缓过劲就站起来跨过栏杆,闻祈明已经平躺在地上,他终于看清了闻祈明的脸——
脸色惨白发青,嘴唇泛着青紫,任由旁边的人拍打呼唤摆弄都毫无反应,头上手上腿上都有渗血的伤口,血色晕染他的皮肤上、衣服上,深深浅浅,像是堕入黑夜前天边残血般的晚霞。
很快,就有人找来了干净的布料替他捂住了伤口。
但就在大家忙着替闻祈明止血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谁突然说了一句,“不会是死了吧。”
祝颂安倏地抬起头,看向那个方向——他刚刚从水里爬上来,浑身上下湿漉漉的,一头偏长的金发一缕一缕地贴在他的脸上,完全没有了平日的精致,再配上他的空荡荡的眼神和因为体温流逝而显得毫无血色的脸,活脱脱像个从水里爬上来的恶鬼。
那人打了个寒颤。
“不帮忙就算了,会不会说话啊?”很快就有人仗义执言,那人见众人义愤填膺,嘴上虽“嘁”了一声,但脚上却飞快地退了出去。
祝颂安没有管旁人的心思,他捏紧了拳头,走向了闻祈明。
“我来吧。”
他对跪在旁边正打算给闻祈明急救的人说完,那人马上就给他让了位置。
他托住闻祈明的下巴,迫使他微仰起头开放气道,然后捏住闻祈明的鼻子,俯下身往他嘴里渡了一口气。
闻祈明就像具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他摆弄。
坚硬的胸骨抵在他的手心,随着他的按动一下一下地下陷,他不知疲惫地用力按压着……挂着水珠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在视线里晃动,闻祈明惨白发青的脸色在他面前,一会清晰一会模糊……
他能看见有水滴啪塔啪塔落在闻祈明的脸上、胸膛上,却分不清是水,还是眼泪。
“不要死……”
他隐隐约约听见了一声卑微的祈求,声音熟悉又陌生。
“求求你,不要死……”
原来是自己的声音。
他机械重复着心肺复苏的动作,脸上的表情渐渐褪去,变得麻木,没一会,有几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人急促地跑到他的身边把闻祈明抬到担架上,他的手按了个空,抬起头才发现眼前红蓝的光影交织成一片。
是救护车。
“你也快上车。”有医生看他还呆呆地跪坐在那,赶紧唤道。
他这才反应过来,本想站起来,却发现全身的力气好像都耗尽了,刚一直起身子,整个人就控制不住地往前倒。
旁边的人七手八脚地扶住了他。
他勉强站稳后,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身上的衣服湿哒哒的,冷得像结成了冰,坠得他走不动道。
他被人搀着跟在担架后面,眼睛死死地盯着随着医生的步伐摇晃着的人,不知是谁捡到了他扔在岸边的大衣,帮他披在身上,他机械地道了句谢,可越往前走却越觉得比刚从水里爬起来的时候还要冷。
“砰——砰砰——”
远处传来巨大的响声,祝颂安僵硬地抬起头,刚好看见几朵烟花升至最高点后星星点点地落下,像一场绚烂的雨……
也不知是怜悯的安慰,还是冰冷的讽刺。
祝洵远急匆匆赶到医院的时候,就看见祝颂安披着大衣坐在抢救室门口,担架车从他面前急匆匆地推过去,他却连眼睛都没动一下,旁边的男人在放声哭嚎,他也毫无反应……
他的一双蓝眼睛空荡荡的,就像一对没有生机的玻璃珠。
祝洵远心里一沉,祝颂安现在这幅样子,就跟他刚被祝云岚带回祝家时差不多。
空洞的,麻木的,像一具会呼吸的精美人偶。
“祝总,祝少他……”旁边的特助也发现了祝颂安的不对劲,迟疑地看了一眼祝洵远。
“没事,你去看一下闻祈明怎么样了……”
虽然祝洵远的表情非常平静,但素来擅长阅读理解的特助还是在“闻祈明”这三个字里听到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当然,即使不听语气他也知道,以祝颂安在祝家人心里的地位,让他以身犯险的闻祈明自然不可能得到老板的好脸色看。
特助一边琢磨着一边快步走去打听情况,祝洵远走到祝颂安面前,蹲下身来,握住祝颂安的手……他的动作很轻,就像是怕刺激到祝颂安一样。
“Alwin,你的手很冷,”祝洵远轻声说道,“你感冒才刚好不久,舅舅带了身衣服过来,你先去换上好不好?”
他说完,耐心地等了一会,好半晌,祝颂安的眼睛才有了焦距,缓缓地看向了他。
祝洵远见状松了口气,只是面上不显,“你先去换衣服,舅舅替你看着他。”
祝颂安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可红意却悄然爬上了他的眼眶,水光悄然积蓄,一滴泪落了下来。
可当事人却仿佛浑然不觉。
“舅舅……”祝颂安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般,“你说他会不会……会不会……”
最后那个字他怎么都说不出口,可祝洵远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祝洵远抿了抿唇,随即看向一旁,恰好对上特助一张面色凝重的脸。
看来情况不妙。
他叹了口气,他不想不负责任地予祝颂安以承诺——如果最后事与愿违,那会让祝颂安承受更大的打击。
可他看着祝颂安暗藏希冀的眼睛,却说不出一句冷静客观的话。
最后,他只能含糊地安慰道:“会没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