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祈明回到家,刚关上门觉得心跳得飞快,他靠在门板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一点点地往下滑,直到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直到暮色四合的时候他才在黑暗中拿出手机,屏幕惨白的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和无神的双眼里,像是一座没有生机的人偶。
他找到Daydream店长的聊天框给他发消息。
【抱歉,以后不去你们那边了,这段时间谢谢你们的照顾。】
祝颂安见着他,会难受的吧。
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但他的消息显然吓到了对面,三条消息接连着弹了过来。
【???别啊明哥,这么突然。】
【你是不是对报酬不满意?这样,想要多少你尽管提/可怜】
【你不知道店里有多少客人是冲你来的,你要是走了,业绩下滑我们老板会打死我的/可怜】
看到最后一句话,闻祈明在键盘上敲击的手指一顿,忍不住想起了那天祝颂安把那大汉的头往墙上抡的模样……
周云淮他们闻祈明不了解,但祝颂安,说不还真能把人打死。
想到这,他的嘴往上提了提,但因为太久没笑过,发僵的嘴角很快就垮了下来。
当然,他也知道这只是店长夸张的说法,他很快就把这个荒谬的联想逐出脑海,回复道:
【不是钱的原因,是我自己想休息一段时间,况且乐队的主唱也回临江了,不怕没人顶上。】
【如果你们还缺人的话我可以推荐一个朋友。】
【放心,我也没有去别的酒吧的打算。】
不知道是不是最后一句话让店长放了心,店长终于不再劝说。
【那太好了,你推荐的人我放心。】
【明哥你要是复出记得优先考虑我们这哈。】
【你好好休息。】
他按灭了手机,仔细一想,他发现自己又犯了同样的错误,祝颂安看见他也许会不好受,但知道自己离开Daydream肯定会更生气。
是他自己,不知道怎么面对祝颂安,所以才选择了逃避。
闻祈明听见了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他弯下腰,手肘撑在大腿上,用冰冷的手机边框狠狠地抵在自己掩在刘海下的伤处上。
这一晚,他僵坐了很久,最后才倒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过去,隔了几天才又恍然想起来这件事,把朋友的微信推了过去,并拜托她如果愿意去的话就帮自己打探消息。
打探祝颂安的消息。
只是原因闻祈明没有对她说得太明白,只跟她是自己单相思,也不希望祝颂安知道,朋友听了马上承诺这件事包在她身上。
……
他开始酗酒。
以前只是偶尔会喝,但失眠愈发严重后,他开始依赖酒精,可酒精带来的终究只是半梦半醒的浅眠,而且伴随着剧烈的副作用——思维像是停滞了一般,就连白天都昏昏沉沉,大脑里的神经变得紧绷,拽得他的两侧太阳穴刺痛难忍……
但直到在一次习以为常的剧烈绞痛后却吐出了红血丝时,闻祈明扶着洗手台终于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
或许,去医院看看,说不定会好受一些呢?
心底有个声音向他提出了小小声地说道。
他请了假,就近找了个医院,挂了号,按着流程做了简单的检查后他按着挂号单上面写的信息找到了诊室,在门口坐下,但被四周的一片惨白包裹着,他又觉得如芒在背,忍不住打量四周。
走廊有不少人,或坐或站,都很平静,他心下稍安,突然他听见了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他顺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发现不远处有个孩子,穿着校服沉默地坐在走廊里的椅子上,看样子是刚从学校里接出来,书包还放在一边,而站在他旁边的女人正骂骂咧咧地打着电话:
“你又在哪鬼混呢?你儿子生病了还不回来看看!”
应该是一对母子。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话,女人垂眸看着低着头的儿子一眼,不过,从她的角度看估计只能看见他的发顶。
“什么病?神经病啊……”
闻祈明抓紧了自己手里的挂号单,好像这么做就不会有人看见一样,但他想了想,还是看向那个孩子,站起来,往前跨了一步。
他是不是应该……是不是应该……
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见男孩咬紧了嘴唇,双手抓着双臂,用力地抠着自己裸露的皮肤,那块皮肤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指甲印,有的发白,有的刚刚结痂。
“什么?我的问题?我一个人把孩子带到这么大,你管过吗?现在孩子出了问题就全都赖在我头上?”
女人愈发失控的话语回荡在走廊里,男孩开始浑身颤抖,绝望地捂住耳朵呜咽出声,却只得到了女人疲惫而崩溃的眼神。
周围的人已经抢先上去劝阻,闻祈明却觉得自己像是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看着那个女人的双眼,心头一震,随即是接连不断的皱缩。
他终于又夺回了肢体的控制权,却没有再往前走,他缓缓地摊开手,手里的挂号单已经被揉成皱巴巴的一团……他把这个可怜的纸团扔进垃圾桶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医院……
生怕自己走慢了,神经病这个烙印就会被打在自己身上,抹也抹不掉。
他请了半天假,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就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像个没有归处的游魂。
“喂,走路不看路啊!”
闻祈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站在斑马线上,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司机正透着前挡风玻璃看着他,眉目间都是急躁之色,前面的行人信号灯正亮着,是刺目的红色。
他往后退了一步,黑车从他面前呼啸而过,扬起的一阵风像一记耳光打在他脸上。
如果刚刚那车真撞到自己身上会是什么样呢……
那场面估计不比跳楼好看到哪去吧,他想,而且还会害了别人。
他垂下眸子,眼里闪过一抹郁色。
无处可去,最后还是只能回公司,回去的不是时候,部门刚好又发了任务,工位还没坐热就进了会议室。
领导依旧夸夸其谈,把没资源没时间没经费的任务说得好像有个电脑长个人脑就能做一样……他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不冷不淡地怼了回去。
会议室都安静了,他本以为自己心里会觉得痛快,却平静得宛若死水。
结束后他自然被留下,只是在科长开口前他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辞职信发你邮箱了。”
科长愠怒的表情很快凝固,想竭力露出和颜悦色的样子可心头余怒未消,最后融成一片滑稽的丑态,他一瞬间开口也不是不开口也不是,只好先拿出手机去看邮箱。
倒是顺势走上了面谈的流程。
不得不说,虽然挽留是辞职流程里领导为了挽救自己手下的离职率必然会做的一件事,但面谈这一个小时是他工作几年里获得夸奖最多的一次,只是来得有些迟了。
他心里毫无波澜,毕竟他已经过了被夸两下就会累死累活地卖命的年纪,所以尽管领导磨破了嘴皮子,他全程也只有一句话:“我要辞职。”
科长也是第一次看他这幅软硬不吃的模样,无从下手,最后还是遂了他的意。
“我要辞职的事,先不要告诉他们,”离开会议室之前,闻祈明说道,“至于工作我会交接给小季的。”
毕竟他实在应付不来那个场面,但,他又想,会不会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其实自己的离开对同事们也不是什么大事,可能隔几天,他们也就习惯了。
闻祈明本以为科长不会答应,但也许因为自己曾经也是个好用的工具人,他最后还是点了头。
“休息一下也好,”这个平日里颐指气使的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又道,“你最近看起来状态是不太好。”
闻祈明没接话,只是垂下眸子,转身离开。
不想回工位,他去了楼梯间。
楼梯间没有监控,平时总有在这躲嫌,只是临下班了,大都会回工位装装样子。
他站在床边,清洁工似乎刚拖过地,楼梯间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烂抹布味,强势地往鼻腔猛钻,他打开了面前的窗户,想透透气,可在清新的风灌进来的那一刻,他却忍不住地往下看……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突然传来动静,他回过神来却没有回头,因为他感受到自己脸上有莫名的异常的凉意。
身后的细微声响很快就远去了,如果不是陌生人,那就是发现了他不对劲所以没上前来的同事,他只能希望不是后者。
他抹了把脸,面容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他若无其事地走出了楼梯间。
……
“明哥,晚上装修呢?咣咣咣的。”
打开门,是隔壁出差回来的邻居。
闻祈明下意识地想抬手摸自己刻意用刘海挡住的额头,抬到一半才像如梦初醒一般放下了手。
“抱歉,在钉钉子,不知道你回来了。”
“没事,难得你这屋有这么大动静我就过来看看,”邻居说着,视线越过闻祈明的肩膀往他屋里瞧,好像想看看他到底在动什么大工程,“不过钉钉子后续不好恢复啊,保不齐房东大姐会扣你押金,她可龟毛了,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墙皮都会被发现。”
“还好,用的无痕钉。”闻祈明不动声色地往右错了一步,挡住他的视线。
“无痕钉要钉那么多下吗?”邻居狐疑地看着他遮掩的动作,又看见他身上有些发皱的衣服,眼珠子一转,很快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正当闻祈明以为自己额头上的伤被发现的时候,就看见邻居努努眼睛,“行啊闻哥,这么猛?”
“你继续你继续,我不打扰了。”邻居一边说着一边后退,很快就闪到了自己家门口,对他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闻祈明迟钝地点点头,等到邻居把门关上他才反应过来他似乎是误会了……
“算了,”闻祈明沉默地把门关上,心想,“没必要解释。”
但他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从那天之后他再就没制造过“噪音”了。
他换了一个方式。
